半夏小說

第52章 、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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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绾的房中只燒着一個炭爐, 彌漫着若有似無的檀香與暖意,一旁亮着的燭火也只剩下最後一截了。

慕遲沉沉地走到床榻旁。

喬绾正窩在被褥中沉睡着,睡姿并不老實, 滿頭烏發散亂地鋪在方枕旁,即便房中的炭爐燒得并不旺盛,她的臉頰仍睡出了紅暈, 呼吸微微起伏着。

慕遲原本劇烈波動的心思随着她的呼吸逐漸平複下來, 就這麽看着她, 一動未動。

許久,喬绾側了側身子, 右腳探出被褥,纖細雪白的腳腕輕晃了下,頭也朝一旁歪了歪。

慕遲見狀,輕輕地彎了彎唇,轉瞬卻又死死抿緊。

她這般, 和方才那個男孩睡覺的姿态極為相似。

在他一無所知的角落,她竟有了孩子!

喬绾為旁人, 誕下一個孩子。

這個念頭一旦湧起,他忍不住看向她的小腹, 手不覺緊攥起來。

喬绾似察覺到什麽, 伸出左手拽了拽被褥。

慕遲陡然回神,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

那道暗紅的傷疤靜悄悄的趴伏在她的手背上, 看起來像是被刀劍砍傷的, 應當砍得不淺,才會這樣明顯。

慕遲走上前, 指尖沿着那道傷疤一寸寸地游走, 想象着她可能經歷的險境, 手不覺用了力道。

喬绾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有些不适地抽回手,轉過身去,背對着他。

慕遲看着她的背影輕怔,好一會兒,他走上前,合衣側卧在床榻外側,伸手輕輕擁着背對着他的纖細身子,嵌合着她的肢體,蜷在她的身後。

屋內并不溫暖,甚至比尋常的寝房要冷一些,可是他卻初次在自己冰冷的軀乾中察覺到有溫熱在徐徐游走着,僵硬的身體逐漸放松。

慕遲忍不住靠近她的肩窩,嗅着她身上好聞的暖香,汲取着炙熱的體溫。

曾靠着迷藥方能淺眠一會兒的人,竟未等燭光熄滅,便沉沉睡了過去。

喬绾這夜後半夜睡得并不安穩。

先是夢見三年前逃離陵京時遇見的那夥山賊舉着大刀狠狠地追着自己砍,又夢見自己好容易逃到了安穩的地方,卻又被慕遲派來的兵馬追趕。

整個夢裏,她都在不斷地逃跑着,終于能逃出生天時,卻轉頭掉進一灘沼澤之中。

沼澤将她整個人團團包圍住,越是掙紮餡得越深,直至最後徹底陷入其中,冰冷的春泥死死地束縛着她……

喬绾大口呼吸着醒了過來,随後察覺到自己的四肢果真被人死死地困着。

喬绾心中一驚,慌亂間想要掙開,擁着她的手卻也随之用了力氣。

冰冷的觸覺,以及絲絲縷縷的寒香,喬绾立刻認出了身後人是誰,她緊皺着眉頭,手腳并用地掙紮起來。

可困住自己的手如磐石一般牢固,喬绾氣紅了雙眼,連身後這個畜生不知疼痛都忘了,抓着眼前的手便用力咬了下去……

慕遲已經三年多未曾睡得這麽沉了,察覺到懷中的人在掙紮,恍惚中只以為自己又沉浸在夢境中,他不覺緊擁着她,喑啞着輕聲呢喃:“你連入夢都吝啬,今日便陪我多睡一會兒吧……”

喬绾死死咬着他的動作微頓,看着手背上冒出血的整齊齒痕,全然失了耐心:“慕遲你這個混蛋,給我松手!”

這抹聲音太過真切,慕遲怔忡片刻才清醒過來,他看着仍在自己懷中掙紮着的女子,手不覺一松。

喬绾趁此機會飛快地從他懷中逃開,擁着被子坐起身,靠着牆壁皺着眉頭瞪着他。

慕遲他望着眼前的喬绾,如此生動、鮮活、熱烈,就連發絲都仿佛染了光亮一般張揚。

像一團火。

他想要伸手碰一碰是真是假,喬绾卻狠狠地将手中的被子砸向他:“你滾開!”

慕遲碰了個空,卻忍不住笑了笑。

是真的。

這樣的喬绾才是真正的她,渾然天成的驕橫無禮,而不是白日那樣,口口聲聲地喚他“太子殿下”。

“你笑什麽?”喬绾抿緊了唇,指着門外道,“誰要你進來的?出去!”

慕遲仍安靜地看着她,半晌緩緩開口:“喬绾,那個孩子就住在隔壁吧。”

喬绾的臉色微變,謹慎道:“你要做什麽?”

慕遲看着她擔憂的神色,笑意逐漸收斂,目光沉沉:“我方才去看過,他睡得很沉,可你太大聲的話,還是很容易将人吵醒。”

“你對無咎做了什麽?”喬绾死死盯着他。

“無咎……”慕遲呢喃着這個名字,“取得真好聽。”

不像他的名字,只因為他比李慕玄晚了半盞茶的工夫降生,便只配如牲口一般活在地牢中,就連名字取了草率的“遲”字。

“慕遲!”

慕遲擡眸看着她防備的神情,怔愣片刻垂下眸子淺笑:“只是看望一下而已,畢竟……”

“是公主的孩子。”

喬绾稍稍放下心來,聽見“公主”二字怔忪了下:“我已經不是公主了。”

慕遲長睫微頓。

喬绾看向一旁的虛空處:“我如今只是個平常人,一個幼子的娘親,你出現在我的寝房、宿在我身邊,更是不該!”

慕遲擡頭看向她。

不是公主,平常人,幼子娘親。

每一句都在和過去、和他徹底割裂開來。

“為何不該?”他笑了一聲,反問,“因為那個孽種?”

喬绾眉頭緊蹙。

慕遲卻不等她開口,笑得愈發溫柔:“公主知道我像他這樣大時,是如何過來的嗎?”

“一根鎖鏈鎖住腳腕,關在地牢裏,每日看一會兒四四方方的天,就這麽過了五千個日日夜夜。”

除了那幾場夢境,喬绾第一次親口聽見慕遲提及那些過往,她頓了下道:“無咎和你不同!”

“有何不同?”慕遲朝她探了探身子,看着她聽見那些令人作嘔的過往沒有絲毫嫌厭時,興奮道,“我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嗎?我不殺他,只将他關起來,我會派人好生照料他,你也當他不存在,那現在也就沒什麽不該,你想要孩子,我……”

“瘋子!”喬绾猛地推開他,“你敢對無咎這樣,我一定不會輕饒你!”

慕遲被她推到一旁,垂頭看着自己手上越發深邃的“绾”字,及一旁仍在流血的齒印,神色逐漸冷靜下來:“喬绾,孩子的父親,不是白日那名男子。”

喬绾輕怔,旋即想到以他如今的本事,随意調查一下就知曉:“對,”她乾脆地承認,“無咎的父親死了。”

這話也不是撒謊,無咎的父親本就死在了山賊手中。

慕遲愣了下,看向她,心中竟隐隐松了一口氣,他輕輕地笑:“真可惜。”

“沒什麽可惜的,”喬绾情緒漸漸平複,她吸了一口氣道:“我已經給無咎找到了新的父親,他可以接受無咎,對無咎如同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般。”

這話她除了“新父親”外也不算撒謊,僅是入學堂一事,聞敘白對無咎的安排便事無巨細,貼心至極。

慕遲唇角的笑僵住,良久反問道:“什麽?”

喬绾看向床榻旁挂着的她白日穿的衣裳,上前翻找了一番,将木盒拿了出來,打開:“我們已經更換了生辰帖,他對無咎很好,不介意無咎的存在,我也……很喜歡他。”

喬绾頓了頓,低下頭認真道:“我知你不喜歡無咎,慕遲,我們好聚好散不好嗎?”

“你如今是大齊的太子殿下,黎國那邊你定然也沒有放手,你幾乎坐擁天下,想要什麽沒有?何必和我這樣一個可有可無還生過孩子的前公主過不去?”

“你就當從未見過我,放過我……”

“喬绾!”慕遲厲聲打斷了她,臉色蒼白如紙。

他狠狠地盯着她,她竟敢說好聚好散?說什麽只當從未見過?

慕遲只覺自己的呼吸越發沉悶,心口的痛意洶湧而來,比以往更要煎熬,他看着她,瞳仁漆黑幽沉,下瞬驀地上前,用力地吻住她的唇。

喬绾一驚,想要後退卻只碰到冷硬的牆壁。

慕遲死死地抵着她,如同夢境中的畫面成了真,他一手扣着她的後首,單手将她的雙腕扣在牆上,攫取着她的呼吸,探入她的唇齒之間。

唇齒交纏時,濃郁的血腥味湧了出來。

喬绾發狠地咬着他的唇,可慕遲卻恍然未覺,血腥味愈發濃郁。

喬绾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下瞬仰頭回應着他的吻。

慕遲怔愣,一時竟難以分清夢境與現實,他的唇逐漸溫柔,喉嚨深處溢出一絲重重的喘息,如夢裏那般低語輕喃:“喬绾……”

绾绾。

便在此時,喬绾趁着他松懈,猛地将他推開。

慕遲的雙眸仍如浸潤着水霧,茫然地看着她。

喬绾氣極,擡手便将手中的東西重重砸在他的臉頰:“慕遲,你根本就是個瘋子!”

慕遲的呼吸仍急促着,唇詭異的嫣紅。

木盒尖銳的棱角砸在他的眼下,砸得他偏過頭去,眼下頃刻多了一塊紅痕,盒子中的生辰帖掉落出來。

慕遲停頓片刻,将生辰帖撚在手中,一字一頓地柔聲念着:“聞敘白,農歷戌申全月加九寅時生……”

喬绾猛地伸手将生辰帖搶了過來。

慕遲看着她護着生辰帖的神情,輕輕側了下頭:“那讓他明日死如何?”

喬绾眼神一緊,而後揚頭笑了一聲:“好啊。”

“不管你對他做什麽,我陪着他。”

慕遲望着她如以往般嚣張的笑,而她這樣豁出去的恣意,卻為了那個叫聞敘白的男人。

喉結用力地滾動了下,慕遲并未說話,良久,他擡手便要蹭向她泛着光澤的唇瓣。

喬绾想要将他的手拍落,慕遲反而輕描淡寫地抓着她手腕,另一只手将她唇角的血跡蹭去。

喬绾憤憤地瞪着他。

慕遲迎上她的視線,卻笑了起來:“喬绾,般若寺中,你親口說過,要我陪你過每一年的新正。”

如今,還有四十七日,又是新正了。

喬绾愣了愣,想到那時她滿心想着為他得到雪菩提,而他則費盡心思撮合她與旁人,諷笑道:“我也說過,在我厭煩你之前,我如今已經厭煩你了!”

慕遲的臉色驟白,他凝望着她的眼睛,良久下了床榻。

喬绾盯着他的動作,仍不敢輕舉妄動。

慕遲似乎察覺到她的戒備,停頓片刻,轉身朝外走,卻在走到門口時,莫名停了下來:“喬绾,我也知疼痛了。”

不是毫無知覺的怪物了。

他記得當初他問她,為何不給景闌刺字時,她說:他知疼痛,我舍不得。

可候了許久,喬绾一言未發。

慕遲收回視線,安靜地朝外走去。

喬绾坐在床榻上,良久猛地将手邊的被褥方枕全數砸落到地上,氣喘籲籲地停了手才終于解氣。

以慕遲的性子,今天這樣離去,這幾日大抵不會來了,過幾日大齊的兵馬便會離開九原……

想到此,喬绾勉強順了一口氣。

天色已經泛白,喬绾也再無睡意,就這樣坐在床榻上,看着天光大亮。

直到倚翠的低呼聲傳來:“小姐房中怎會成了這副模樣?”

喬绾回過神來,不想讓倚翠跟着擔憂,只道:“昨晚做了噩夢,醒來心氣兒不順。”

倚翠一愣,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将溫水放在一旁,利落地撿起地上的物件。

“倚翠,明日你多請幾個護院……”喬绾本想讓倚翠多請些護院在自己院落四周護着,以防慕遲再來,卻又想到那個畜生出神入化的功夫,請了護院也只怕害了他們。

“小姐?”倚翠不解。

“算了。”喬绾悶悶道。

倚翠将地上的物件收拾齊整,方才伺候着喬绾梳洗,卻在離去時沒忍住道:“小姐,你往後若心有不快,也如今日這般砸砸東西罷。”

喬绾疑惑:“為何?”

倚翠抿了抿唇:“以往在陵京時,小姐生氣總是砸砸東西便好多了,可來了這後,小姐許多事都隐忍着,變得都不像小姐了……”

譬如知州夫人總是提的面親,若在陵京,小姐定不會前去;譬如金銀齋有客人刁難時,以往的小姐絕不會忍耐;還有手上受傷時,也只兀自生悶氣……

喬绾愣愣地看着倚翠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後背升起一層冷汗。

“绾姐姐!”門外傳來一聲雀躍的聲音。

喬绾勉強回過神來,便看見一道小小的身影風風火火地朝自己飛快跑來,一頭紮進她懷中,“绾姐姐,我也有筝了。”

喬绾擡頭,跟在楚無咎身後的青芽走了過來,笑着道:“昨日小姐聽聞夫子說,無咎少爺對彈琴一事頗有興致,要奴婢去問問可有給孩童彈奏的筝,剛巧今日琴行便送來了。”

說着,青芽又道:“聞夫子今晨特意繞道金銀齋,說後日小姐若是得閑,可去西山溫池旁,教無咎少爺撫琴。”

喬绾未曾想聞敘白會想得如此周到,心中一暖,卻又在聽見“西山”時眉頭輕蹙。

西山在九原城以西,溫池則是西山北部的一處天池,此處的水潺潺自山上流下,在冬季卻是溫的,确是一些文人雅士的聚集之地。

然大齊的兵馬就駐紮在西山牧場。

不過轉念想到慕遲如今在知州府,且溫池和牧場一北一南,相距并不近,喬绾點點頭:“你差人回一聲,便說我後日有閑。”

作者有話說:

聽說孩子爹死了的狗子:松了一口氣。

聽說绾绾給找了新爹的狗子:笑容就此消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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