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東陵的神龍，我記得我祖母跟我提起過，五十多年前，玄機子國師還在世時，的确是有。”

“對啊，那個時候東陵風調雨順，從無天災，國泰民安。”

“那時候，東陵國也是東西南北四國之中最強的，因為我們四國之中是唯一有國運龍庇佑的，誰敢來犯。”

“現在好像沒有了。”

“嗯，聽說玄機子去世之後，神龍也就不見了……”

“外面雪下得好大啊，不止是皇城，好多城市的房子都被壓塌了，莊稼顆粒無收，雪凍死了好多人呢。”

“少悲天憫人了，至少咱們貴族官宦是不愁吃喝的。”

……

度北低垂着頭，劉海遮住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緊握着拳頭。

皮包骨頭，青筋暴起。

眼神更是陰鸷的可怕。

“度溯，你聽說過神龍麽？”雲卿念狀似無意地問道。

“嗯。”

“那，你覺得他去哪兒了？”

“他沒有義務庇護這些惡毒、肮髒的人類！”度北聲音嘶啞，淬着刻骨的仇恨。

“我也覺得。”雲卿念淡淡道，“所謂國運龍，只有那些十分喜歡人類的高貴善良龍族，才會願意把自己的龍運分給他所在國家的子民。子民通過香火祭祀愛戴他、反哺他，形成一個氣運的循環。這些人，只想索取，目前的當政者，又十分殘暴，的确不值得他再付出什麽。”

國家破亡，皇族不仁暴政，國運龍就會生病。

很嚴重，足以致死的病。

大部分的龍族，可不願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人類，去做什麽國運龍；妖族本就長壽，龍族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們完全可以獨善其身。

度北猛然擡起頭，盯着雲卿念，原本徹底陷入黑暗中的瞳子，罕見地浮現出一抹光澤，盡管，很淺、很淡。

她……竟然理解他。

雲卿念回以一笑。

度北覺得那笑，是那麽溫柔，讓他長着病變黑斑的心髒都禁不住微微顫抖。

真是個溫柔的人類女孩兒。

講課的老師來了。

講師臺上，是一個很年輕的陣法老師，不是昆侖子。

度北的臉上，浮現出失望之色，眼睛裏的光，再度消失了。

“我走了，謝謝你的藥，人類小姑娘。”陰郁少年轉身，低垂着頭，聲音沙啞且沮喪。

雲卿念目送着他自己推着輪椅遠去的背影，沒有立刻去追。

鳳少姝從她的毛絨棉衣領子裏鑽了出來，問道：“念念為什麽要對一個快死的殘疾妖怪那麽好？”

雲卿念的聲音裏多了一絲不忍：“因為，沒辦法放着不管啊。”

“可他已經弱到連我的氣息都察覺不到了。”

“不是很明顯麽，他叫度溯，溯為北。”雲卿念長睫微垂，冰绡之下的眸子，漫過很深的悲哀，“他，曾經是我師父最強大的使徒。”

四大使徒，相思、欽原、魅女、度北。

力量最強的，就是黑龍度北，全盛時期的度北，擁有東陵千萬國民的龐大信仰之力，相思、欽原、魅女三個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

紅色毛絨用尾巴纏住了她的手腕，纏了一圈又一圈：“原來是他。念念不要難過。”

他很擅長情緒感知。

捕捉到了她的負面情緒，他心有不忍，立刻安慰她。

“師父說，度北是最善良的龍了，他喜歡人類。他總是不吝啬把他的龍運，分給他所愛着的這個國家的子民。可是呢，他曾經相信着、庇護着的子民，那樣侮辱他、毆打他，砍斷他的腿、取走他的角，還讓他生了那樣重的病。”

鳳少姝看着她的側臉，忽然很想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裏。

她鮮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她總是那樣淡然，她仿佛什麽都能處理好，她是強大且堅強的，可是，她也偶爾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沒關系，我們可以救他。他還沒死，還有機會。念念，你還有我。”

鳳少姝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為她承受一切責任、使命、難過的、負面的，而她只需要永遠開心就好。

紅色毛絨，變成了俊美妖異的紅衣男人。

他把她攬入懷中。

用自己的大手，包握住她的小手：“他還沒走遠，我們去追上他，告訴他你是玄機子的徒弟，是昆侖子的師妹，是他在等的人。”

雲卿念看着他。

忽然覺得，他是那樣可靠。

他的手是溫暖的，他的懷抱是港灣，她甚至生出了一種感覺——少姝在，真的太好了。

鳳少姝牽着雲卿念的手，從後門離開，一路追了出去。

追出走廊。

出了教學樓的門。

外面，是茫茫大雪，地面的雪花，積累了一尺厚。

鳳少姝撐開一把傘，幫她遮着冰冷的雪，追着輪椅車轍劃過的兩道痕跡，一直到了東陵學院西側翡翠湖邊。

那裏，有一個破敗的神龛。

神龛在一座古老粗壯、盤根錯節的青榕樹下。

繁茂的枝葉，擋住了落雪。

神龛供奉地，是神龍。

曾經，在東陵國的大地上，有無數這樣的神龛、神龍廟，子民們朝拜他，供奉他，可如今，已經無人問津。

神龛荒廢落滿灰塵，廟宇被拆掉，信仰早已崩塌。

度北坐在粗壯的樹乾後面。

沒有人看到他。

而此刻，有一名在學院裏負責清掃的老仆人，大概六七十歲了，腰背佝偻，皮膚褶皺，手裏拿着一把跟他差不多高的竹掃把，在清掃厚厚的積雪，免得學院的貴族子弟們下課後會滑倒。

老仆人掃到青榕樹這裏，停住了。

他微笑着上前，取出一張帕子，非常小心地把神龛上積滿的灰塵擦拭掉，又點燃了香燭，放上一只白饅頭。

“神龍大人，下了好大的雪啊，您也要注意保暖啊。因為雪災，街上的糧食都賣的很貴，真是對不起，只能給您這麽寒酸的貢品了。”

老仆人面容和善，對着神龛，拜了拜，“真希望大雪能早點停下，否則明年開春又要顆粒無收了。也希望賀大将軍能夠得勝歸來，讓咱們東陵國都過上安穩日子。”

度北藏在陰影裏。

黑瞳空茫，眼角隐隐有水光：對不起，我已經，沒有那種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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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求個五?好評叭，麽麽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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