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驚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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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離已經接了烏晶晶回去歇息了, 沒再留在那裏打攪羿升道尊。
等洗漱後,二人一同躺在床上。
烏晶晶躺了會兒,有種說不出的焦躁難耐。她按不住翻了個身, 手掌托住半邊臉, 盯着隋離, 卻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懂得該如何寬慰人。
窗外的月光稀稀落落地灑進來, 烏晶晶不由出神地想,那些邪修此時還在與正道修士拼殺嗎?
“明日師尊便要回伏羲宗了。”隋離的聲音驀地響起。
烏晶晶忙問:“回去養病嗎?”
隋離:“嗯,撐不住了。”
烏晶晶憋了好久, 雖然這問題顯得有些傻,但她還是問了出來:“師尊是不是成了仙,一切毛病就都好了?”
隋離:“是。”
烏晶晶苦着臉:“那為什麽師尊遲遲飛升不了呢?”
“早從數百年前起,修真界中就再無飛升的修士了。無數大能嘗盡了各種法子, 也始終無法跨越那道鴻溝。”
“那大家不會疑心修真之法,都是虛妄嗎?”烏晶晶瞪大了眼。
“僅有的疑心, 也在我出現之後,悉數被打消了。除了寧胤,旁人不敢輕易得罪我, 也不敢見我落入險境,只因在他們眼中, 我是那個唯一的, 或許能讓他們飛升的存在。因為我是仙人送來的。”
“那你飛升的時候, 能不能帶上師尊呢?”烏晶晶好奇地問。
“我會想法子。只怕師尊等不到那個時候……”
烏晶晶聞聲, 不由皺了皺臉。
小妖怪在伏羲宗很是快活,哪怕師尊是近日才玩在一處的, 心下也舍不得師尊死掉。
卻見隋離擡手蒙住了她的雙眼, 道:“莫想了, 睡吧。”
烏晶晶覺得有些癢,但還是閉上了眼。
她是很清楚自己的。
反正她的腦袋想破天,也想不出什麽解決的辦法來,還是要指望隋離才行。唔,能者多勞嘛。烏晶晶半點也沒有因為自己不夠聰明而臉紅。
做妖怪的,夠厲害就行啦!
隋離的聲音輕輕在她耳邊再響起:“明日我讓陽九拿一冊功法來給你。”
烏晶晶:“給我……練?”
“嗯。”
“為什麽?”
“修仙之法,你一點也不通。将來如何飛升?”
就算隋離有心要揠苗助長,也總得先有苗才是。
先前三長老也說過要親自來教烏晶晶修真,但那會兒烏晶晶只當個閑話聽,聽過就算了。
誰知道這是真要學啊?
那是不是也要開始勤學苦練、日日閉關?
烏晶晶先前見過伏羲宗弟子修行,很苦的。
烏晶晶連忙推開了隋離的手,睜開眼看着他,反問道:“我為何要飛升啊?”
隋離:“……?”
剎那之間,隋離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極嚴重的問題。
他原先不肯應下小妖怪成親拜堂的話,便是想着,他将是要飛升回天界的。
後來肯應了,便是想着,走也要帶着小妖怪一起走。
可是聽她的口吻……她好似從來沒想過要與他一同飛升?!
“我若飛升走了,你待如何?”隋離沒好氣地問她。
“唔,可以賴在伏羲宗嗎?不能賴也算了。沒準兒那時候我都死掉了。你飛升還要等些年歲的吧?”烏晶晶說着說着,突然一下慌亂了起來,“不會馬上就要飛升了吧?”
她要做寡婦啦?
隋離氣笑了:“你舍不得辛敖,舍不得師尊,卻舍得下我?”
烏晶晶扭捏道:“眼下還是舍不得的。”
不消她說,隋離就已然識破了她的心思。
想必是因為還沒正經雙-修過呢。
在雪國時哪裏算雙-修呢?
隋離也不睡了,登時坐起身來,還拎住了貓貓的後頸皮,把她也拎了起來:“你且說說。”
烏晶晶:“不睡了嗎?”
“說完再睡。”
“哦……”烏晶晶舔了舔唇,“那……說什麽呀?”
隋離咬牙切齒:“你說呢?”
烏晶晶盯着他一向淡漠的眉梢眼角,湧出了點點憤怒。
她恍然大悟,連忙說:“可是,可是你注定要飛升的啊,所有人都這樣說。你之前也是這樣和我說的。所以我早早就想好啦,你走之後我要怎麽生活……”
隋離一頓。
所以……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源頭還在他身上?
“若是我希望你同我一起呢。”隋離直白地道。
烏晶晶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我……我做不來神仙的。混在修真界裏,已經有些怕了。哪裏有妖怪做神仙的呢?萬一被人發現了,我就死定了。”
她雖然心底已經知道,自己不是狐貍了。
但妖怪應當是不會錯的。
“離開辛敖的時候,你都會落淚。我走的時候,你會哭嗎?”隋離神色晦暗不明地低聲問。
烏晶晶小聲道:“自然會的。”
她與他的相識,已經超越了幾個月,被雪國生生拉長到了十幾年的光陰。
隋離擡手按住她的面頰:“可我不願你哭。”
烏晶晶呆了下:“那我……到時候要忍住嗎?”
隋離沒有說話。
那一刻。
烏晶晶覺得自己好似從他的眼底窺見了一絲悲傷。
但那絲悲傷轉瞬即逝。
隋離的目光深邃,他望着她,像是想要仔細地将她看清楚:“阿晶,你如今究竟有幾分愛我?”
隋離從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烏晶晶只是還做小狐貍的時候,見過那些富家小姐,在愛上一個男子之後,會執着于問對方愛不愛她。
季垣這樣問過她嗎?
好像沒有。
她好像也沒有問過誰。
烏晶晶呆了下,嗫喏道:“和辛敖……一樣?”
隋離:“那是不同的。”
“不同嗎?”
隋離本來也是個不通情愛的人,要他來說清楚情愛是什麽樣的,也着實為難住了他,于是他一時啞然,沒能再吐出更多的聲音。
烏晶晶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想啊想啊,想着想着便睡着了。這一回,隋離沒有再将她提溜起來了。
等到第二日一早。
隋離正要先行離去,烏晶晶突然從後頭爬起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她小聲道:“我小時候總這樣告訴我自己……”
隋離頓住身形,耐心地聽她往下說。
“不要太在乎一樣東西,太在乎的時候,它要是丢了,我會哭的。不是只掉眼淚的哭。是會五髒六腑都痛起來。哭到沒有力氣了,擡起頭來,天上的太陽也好像都消失了。只有喘不過氣來的難受,手是涼的,腳也是涼的,好涼好涼……”
她亂七八糟地說着。
像是在敘述她過去曾經的某個時刻,又像是在說別的……
像是在說。
如果她太在乎隋離的話,當隋離注定要離開的時候,她就會這樣難受的。
隋離驀地回身,一把将烏晶晶扣入了懷中。
烏晶晶埋在他的胸前,小聲道:“我不想那樣難過,好像要死了一樣。”
她揪了揪他的衣襟:“你也不要擔心我,不要想念我。”她說着說着,好像還真哭了:“我會好好養崽崽的……”
“……崽崽?”隋離本來繃緊的五官,驟然一松,方才悲傷的氣氛全然被打碎了。
烏晶晶:“唔。我應該能懷崽崽的啊。等你走了,我就一個人養崽崽啊。”
隋離沒好氣地一把按住了她的腦袋,用力搓了兩下。
這下算是知道葉芷君為什麽這般愛不釋手了。
隋離咬牙道:“只怕你的打算要落空了。”
他死也不可能留她一個人在這裏養什麽崽崽。
烏晶晶掙紮了兩下,勉強擡起頭來,雙眼都還是紅的。
她像是有點驚訝,問:“難道……難道你不行麽?不能讓我有崽崽麽?!”
隋離捏了兩下她的後頸皮,将她抓起來:“胡說八道什麽?趕緊洗漱了,今日不要去陪師尊了,随我去前頭。”
只是隋離到底還是沒能把小妖怪揣兜裏帶着走。
三長老過來,把烏晶晶帶到了羿升道尊那裏去,道尊聽聞烏晶晶有意去山鎮瞧一瞧那些受難的凡人。
“有我同她前往,隋離也可以放心了。”道尊輕描淡寫地道。
三長老當時聽了這話,還覺得驚駭不已呢。
他心下覺得,道尊應當好生歇息,而不該如此勞累。但何人能随意忤逆道尊呢?三長老便只好乖乖照着辦,過來請烏晶晶了。
而隋離确實放心了許多。
想着近來有些拘着烏晶晶了,不如讓她跟師尊去放放風,若能順手救三兩個凡人,也算是無極門的老傳統了。
這廂烏晶晶跟着羿升道尊走了。
那廂隋離也帶着伏羲宗弟子奔赴了正邪戰場。
今日戈夜星的面色更見難看了。
隋離從人群中走過,聽聞正道修士們語氣沉痛地道:“劍尊突破失敗了,如今傷勢更重了……”
“也不知伏羲宗可有什麽法子?”
“伏羲宗恐怕是不肯救劍尊的。”
“那缥缈宗……”
隋離皺了下眉。
遠在千裏之外的伏羲宗本宗內。
守在宗內的弟子訝異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寧胤劍尊?”
寧胤擡眸:“其餘長老可在?”
“劍尊是有什麽事嗎?”
“煩請将他們請到一處來,我有一樁大事要與他們商談。”
“如今宗門中的事務多是由大師姐負責,我去請大師姐吧。”
“這樣的大事,葉芷君一人擔得起嗎?”
弟子露出為難之色:“那我去請四長老。”
寧胤似是有些不耐,他驟然站起身來,身軀驟然傳遞出一種威嚴高大的氣息,他冰冷地彎了彎嘴角:“本想省些功夫,卻不成想你這小弟子這樣愚笨。罷了,大不了麻煩些,本尊親自一個個挖出來就是……”
他說罷,驟然舉手,連劍也沒有拔,一掌拍在那弟子的額上。
弟子瞬間身散魂消。
只餘一點血,沾染了寧胤的衣擺。
寧胤皺了下眉:“弄髒了……”
他擡起頭來,再看四周金光驟起,顯然是觸發了什麽大陣。
他更為不快了:“不過一蝼蟻,還敢啓動護山大陣。”
多名弟子連同長老都察覺到了異樣,飛快趕來。
眼見無數身影近了。
其中一道更是怒喝道:“寧胤!你這是作甚?你劍宗要與伏羲宗為敵嗎?”
寧胤眼底連一絲往日的狂傲也無,只餘無邊的漠然。
若是烏晶晶在此,看見這樣的眼神,她便會想起來,第一回 見到還在修無情道的隋離時,便是這般模樣。
寧胤并不應聲,只是一揮袖。
天邊驟起一團白色漩渦,無數靈氣都被卷入其中。
半座山的靈氣好似被抽空了。
二長老穩住身形,面色淩厲。
這是什麽秘法?
寧胤淡淡道:“你是不是在想,這是用的什麽法術?爾等修士,平日裏搬山填海,禦風而行,便真将自己當做至高無上的存在了?修真法術,在本尊眼中,便如小兒科一般……你不必費心想了。我什麽法術也沒用。我一擡手,一跺腳,便是你們承受不住的。”
葉芷君的身影也緩緩出現了。
她啞聲道:“你是神仙。”
“不錯。還有個聰明的。……哦?我瞧瞧。原來你是先天慧眼。”
那廂二長老也很快反應了過來:“請神上身?仙人何故上了寧胤的身?來到伏羲宗開殺戒?”
“你們知道嗎?我很痛心。仙君在你們伏羲宗,竟是被教成了這般凡夫俗子的模樣。你們如何對得起上天對你們的恩賜?”“寧胤”冷聲問責道。
“何為凡夫俗子?”二長老反問。
“七情六欲加身,與凡夫俗子何異?”“寧胤”面色稍緩,“你們辦事不利,今日我來,是為懲處你們。”
伏羲宗弟子向來天之驕子,萬沒想到在這個“仙人”口中,他們卻好似輕易能被碾死的螞蟻一般。
一個個都露出了憤怒之色。
憤怒?
“寧胤”将他們的神色收入眼底。
他們不該是羞愧畏懼嗎?
看來是他展露得還不夠多。
“寧胤”面色一淩,再度擡手。一座山驟然脫離地面,飛起來,遙遙懸在了衆人的頭頂,落下一大片陰影。
屬于神仙的威壓也跟着落了下來。
比之羿升道尊,還要強盛數倍。
伏羲宗弟子面色一青,幾乎要被巨力壓得跪下去。
“寧胤”道:“你們還有一補救之法。本尊知曉如今羿升道尊應該和那個妖怪在一起,你們速速傳信給道尊,要他殺了那妖怪,本尊便可饒恕你們。”
“妖怪?什麽妖怪?”二長老眉心緊皺。
“寧胤”:“你們竟然不知曉?那個姓烏的女子,是妖怪。”
葉芷君打斷他道:“你胡言亂語!”
“寧胤”萬沒想到竟然還有區區一修士,膽敢駁斥自己!
“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什麽嗎?膽敢冒犯仙人。我要帶走你,将你制成一個爐鼎。”“寧胤”冷聲道。
“為什麽要殺了烏姑娘?”二長老驀地打斷道。
“除魔衛道,不該是你修士職責所在嗎?”“寧胤”面露一絲不耐。
二長老搖了搖頭:“不……仙人是要斬去隋離所愛。之所以要我們傳信道尊動手,是為了叫隋離與道尊反目。”
“寧胤”:“不錯。修士本當絕情棄愛,方才能飛升。你修真界中百年無人飛升,便是被這些情-欲攪亂了心神。”
伏羲宗弟子面露一絲茫然。
不、不錯……
這仙人倒也沒說錯。
過去隋離道君修的都是無情道,只是後來才變了。
二長老素來嚴肅冷酷。
他此時聲音也是擲地有聲的:“修道,修的究竟是什麽?”
“你是何意?”“寧胤”更加不耐了。
這人站在仙人跟前,還如此廢話?
“寧胤”一不快,那威壓便更重了。
衆人都感覺到胸口氣血翻湧,筋骨都傳來了像是被碾壓的喀拉聲。
但伏羲宗弟子們仍是不自覺地心道。
修的是心境,修的是長生,修的是功法……
“自戰國始,無數方士遠渡尋仙山求長生。他們修的并非是長生,而是我命在我不在天。他們逆天而行,與天争勝。是凡人不屈于命運的反抗。
“以這般拙劣手法,剝去一個人的七情六欲,便從此連人也算不得了。”二長老一聲怒喝,“那他還修的什麽仙?”
伏羲宗弟子心頭一震,靈臺清明,頓如醍醐灌頂。
高高在上的仙人“寧胤”面色一變,用一種不可置信的口吻問道:“我只是要你們殺一個妖怪,……你這般言語,便是不肯了?”
“不錯……不肯。”二長老仰面直視他。
“寧胤”身後已經有一道虛影漸漸升騰而起。
他們知道,那是仙人的本相。
“何必呢?你可知我動一動手指便能碾死你伏羲宗上下?”“寧胤”反倒放緩了語氣。
伏羲宗弟子眼底飛快地掠過一點懼色,但很快又被冷硬之色取代了。
伏羲宗是第一大宗。
焉能沒有傲骨?
他們算是聽清了,原來那些所謂仙人,對待仙君轉世的隋離道君,也并沒有那樣好……
“人生在世,有可為,有不可為。”說這話的卻是葉芷君。
“寧胤”臉色更難看:“那妖怪與你們有何乾系?若是殺了她,本是一樁大家都歡喜的事,不是嗎?要不了多少日,仙君便能回歸天界了。你們這是在阻礙仙君回天界的路。你們以為他将來會感謝你們?不會。他只會厭惡你們這些凡人的自以為是,自作主張。”
“他不會。”二長老語氣篤定。
“你們伏羲宗實在是不知好歹,……你們真将自己當做是仙君的師友了嗎?你們也配?”仙人怒意磅礴,從他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都好似驚雷落下。
法力低微者,當場便吐了血。
四長老呵呵一笑:“我們本來也覺得不配。仙君是何身份?我們不過是占了長輩的名罷了。可是啊……我們是看着仙君長大的。仙君有了道侶,也要特地帶來給我們看。我不知曉那烏姑娘是什麽妖怪。左右是仙君帶來給我們看過了,連道尊都認可了。她是仙君的道侶,是仙君的妻子。”
葉芷君語氣淡漠地接聲:“修士修行本就是在與天鬥。只不過今日,仙人便是這個天。”
“讓仙人見笑了,今日我們真要鬥膽一擔仙君的師友了。”二長老一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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