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狄甚至無法判斷現在幾點了。

手機被砸了，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只能看着窗外的雪祈禱鐘尹能快點兒把手機偷來。

卧室門是鎖着的，但家裏以前裝修時門沒弄好，下面有個挺大的縫，鐘尹完全可以把手機從塞進來。

他盯着窗外看了會兒，又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這輩子沒這麽焦急過，焦急郁結在心底就變成了煩躁，看什麽都覺得不順眼。

應該和老爸好好兒談談，而不是賭氣犯倔，賀狄已經在心底默念了許多次這句話了，但老爸每次和他說“錯”和他說“離開周游”的時候，他都會覺得煩，煩完了又繼續争論下去。

他必須要讓老爸松口，否則在老爸扇他耳光的時候他就會直接走人，甚至再發通脾氣。

必須要讓老爸……不能說同意，至少不會再一口一個錯的“糾正”下去。

不然他很難把周游帶回家過年。

可能是有點兒什麽執念，自從他知道周游家裏那點兒破事兒以及小屁孩兒長這麽大都沒過過年之後，他就很想帶着周游回家過年，或許不用過年，就是想帶着周游回家。

想給周游一個家。


就是這麽個想法，讓他還呆在這兒和老爸繼續僵持。

房門外傳來了點兒窸窸窣窣的聲音，賀狄猛地坐起來，快步走到門邊，低聲喊：“鐘尹？”

“嗯，”鐘尹說話超級小聲，近乎是壓低成了氣音，“我把手機拿過來啦，沒有被媽媽發現。”

“給我吧，你回屋呆着去，”賀狄盯着底下的門縫，小聲說，“數到兩百的時候再過來拿手機，知道了嗎？”

“好。”鐘尹點點頭，點完頭才反應過來賀狄看不到，連忙把手機塞了過去，噔噔噔跑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開始數數。

賀柯的手機從來不設密碼，賀狄随手一劃就劃開，然後輸入這幾天爛熟于心的號碼打了過去，待機音比屋外的風雪還要冰冷，賀狄坐回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腿。

“喂？”周游的聲音從那頭傳了過來。

“……哎，”賀狄的心忽然放松了不少，“還沒睡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莫名頓了很久，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喊了句：“賀狄？”

那聲音實在太沙啞了，啞得賀狄的心都跟着揪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周游的聲音之後他突然有了一種極其劇烈的，想見他一面的沖動。

“你感冒了？”賀狄問。

“沒有，”周游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手機貼在臉上，想把賀狄的聲音貼得更近一點兒，“你還好嗎？換號碼了嗎？”

“我挺好的啊，手機壞了，借我姐手機打給你的，”賀狄勾了勾嘴角，“我在家住着能有什麽不好的啊。”

“你姥姥摔了，你就在家住着嗎？”周游悶聲悶氣地問。

賀狄頓了會兒，正想着怎麽找補就聽見周游又說了句：“……我想見你。”

我也想見你。

賀狄抿抿唇，只能半開玩笑地說：“你是小孩兒啊，分開才幾天就要死了？”

“嗯，”周游又吸了下鼻子，“要死了。”

這句話的尾音有些發顫，賀狄第一反應是“操，周游哭了”，第二反應才品出點兒不對來，周游的聲音很不對勁，仔細一聽那邊好像還有風聲，嗚嗚吹着，環境很嘈雜，周游在外面？

這個點兒？在外面？

天冷以後周游就不在外面遛狗了，自己受不住，狗也受不了，所以這個點兒他應該在基地裏打rank才對。

賀狄皺着眉沉默了會兒，忽然說：“你把世界叫過來嗚嗚兩聲呗，幾天不見怪想的。”

“啊，它……”周游磕磕絆絆地說，“它睡了，叫不醒。”

“是麽。”賀狄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了看，外面燈光昏黃，雪鋪了一地，沒看見有人影。

“嗯。”周游很用力地應了一聲。

賀狄拉開窗戶，輕聲問：“你在哪？”

“在基地啊。”周游的聲音更小了點兒，聽起來十分心虛。

“狗子，”賀狄說，“你撒謊的時候能大膽點兒麽？”

“撒……什麽謊？”周游反問。

“你往前走，走到空地來，”賀狄探出個腦袋，往外看，“我都看到你了。”

“真的嗎？”周游茫然地站起來，在樓道裏環視了一圈兒硬是沒想明白賀狄從哪看到他的，難道樓道這裏有監控嗎？所以他被發現了？

賀狄沒說話，周游猶豫了會兒，還是走出了樓道，往空地前走了兩步，還沒走多久就聽見樓上和手機裏同時吼出一聲：“你他媽還真在樓下蹲我啊不冷嗎你個傻逼！”

周游猛地擡起頭，看見大約五樓的地方，賀狄探個腦袋出來，看不清表情，但聽剛才那句話應該是發着火吼出來的。

“我……”周游一時有些慌，舉着手機一動也不敢動，“不是，我就……路過。”

“路過個屁！”賀狄壓低聲音罵了句髒話，又說，“等着！”

說完就挂斷了電話，關窗戶的時候感覺自己臉都被風吹麻了。

他就開窗這麽一小會兒都受不了了，周游居然就這麽在樓下等着？等多久了？等他媽多久了？

賀狄沖到門前使勁兒擰了兩下，門鎖堅固得像布隆的防盜門，他猛地拍了下門板，轉身到自己的書桌前摸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之前帶鐘尹做手工的時候剩下的幾根鐵絲。

……試試吧。

賀狄以前還真研究過撬鎖，成功過幾次就沒再碰了，總覺得怪怪的，哪想過有一天這門手藝能落到自己家的門上。

他蹲下來，用手機的手電筒打着光，小心翼翼地開着鎖，又必須得壓抑住自己心底那點兒不耐煩和急躁。沒等他把鐵絲抽出來再試一次，門外忽然傳來了鑰匙開門時的轉動聲，賀狄愣在原地，連手裏的鋼絲都忘了丢。

老媽站在門外，眼眶通紅地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手裏的東西，啞聲問：“你要下樓去嗎？”

賀狄還沒說話，他先看到了從陽臺走出來的老爸，剛才他吼的那一聲實在太大聲了，估計老爸老媽聽見了，也看見了在樓下等着的周游。

“賀狄，”老媽攥住他的手腕，不可置信又難過地說，“真的就這麽喜歡嗎？撬鎖也要下去嗎？”

“兩個男的，”老爸瞪着他，“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們怎麽會喜歡上……”

“對，”賀狄打斷了老爸，“就是喜歡。”

老爸哽了哽，可能是想罵，但不知道為什麽沒罵出口。

賀狄把手裏的鐵絲丢掉，張開胳膊摟了下老媽，想說什麽，但又不知道這會兒該說什麽，只能用力擁抱她。

“……我知道你們接受不了，”賀狄松開老媽，低聲說，“但我就是喜歡，從小到大除了游戲沒這麽喜歡過別的什麽，我不會放手的。”

老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賀狄咬着牙從她身邊走過去，想了想又退回來從自己衣櫃裏胡亂拿了條圍巾，慌慌張張地出了門，他聽見老爸吼了句：“出了這個家門你就別回來了！”老媽還在旁邊哎了聲，似乎是想老爸話不要說得那麽絕。

賀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唇張開好幾次，想說什麽呢，父母和周游都是他不能舍棄的，他們同樣重要，為什麽不能一起共處呢？

他思來想去，竟然直接跪了下來，老媽又沖着賀狄“哎！”了一聲，快步走出來想扶他，但賀狄已經彎腰在地上磕了個頭，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電梯到了。

父母的關禁閉在賀狄看來就像是一場雙方都十分配合的鬧劇，父母想通過把他關起來豎立威信，想讓他知難而退，而賀狄選擇服軟，讓他們關卻不認錯來表達自己的堅定。

雙方都有自己的念頭，柔軟地碰撞着試探，直到周游的到來打破了這個平衡。

個傻逼。

賀狄剛出電梯就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快步沖出樓道，一眼就看見了周游還站在那兒，沒忍住吼了句：“周游！”

周游看見賀狄後表情從茫然變成了畏懼，生怕賀狄沖過來用圍巾鎖他的喉，等賀狄沖到面前的時候他又張開了胳膊，一把抱住了賀狄，好像要把他揉進血肉裏那樣用力，賀狄艱難地把圍巾套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連帶着半張臉一塊兒圍了進去。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周游喃喃地念着，聲音好像比剛才聽着還要沙啞，“我聯系不到你，還以為——”

“以為什麽？”賀狄被抱得有點兒喘不過氣來，“以為我不要你了？”

周游不說話了，他把臉埋進賀狄肩窩，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我以為我真的在做夢。”

這一年經歷的，訓練，rank，并肩作戰；冠軍，世界冠軍，和賀狄的戀愛，他以為全都是在做夢。

“不會不要你的，”賀狄揉揉他腦袋，肚子裏的火瞬間消了大半，“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不要你。”

“你騙我，”周游死死摟着賀狄的腰，“你說你姥姥摔了，但是……”

“你還說你在基地呢，”賀狄笑了笑，“一人一個謊，扯平了。”

周游眼眶一陣發酸，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問：“發生什麽了？”

“咱能先找個地兒坐着麽，”賀狄說，“你在這兒不冷嗎？”

“去酒店？”周游問。

“行。”賀狄點點頭。

兩個人一塊兒往外走，賀狄沒敢再回頭看一眼自己家的陽臺，生怕看見老爸或者老媽站在陽臺上，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拉着周游上去一塊兒磕頭。

他們随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讓往最近的酒店開，車上暖氣開得很足，賀狄坐上去之後周游又擠了過來，這種長一塊兒了的坐法讓賀狄忽然踏實了下來，好像現在堅持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至少周游絕對會站在他身邊。

他抓過周游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使勁兒搓了搓。

這麽晚酒店只剩下大床房了，不過也沒差，反正都是睡一塊兒，第二天回基地而已。

賀狄簡單和周游概括了下他倆的事兒是怎麽被爸媽發現的，又說了一下這兩天失聯的原因，周游聽得很認真，但一直拉着賀狄的手，用了吃奶的勁兒攥着。

聽賀狄說完了一切的事情，他才猛然回過神似的，看着賀狄：“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賀狄說，“他們不同意只有……僵着，等過一陣子我再試試，總不能和我僵持一輩子吧。”

“我也會試試的，”周游很認真地說，“我不會，不會拖累你……”

“……沒誰說過你拖累我，”賀狄笑了笑，“就是我爸媽他們比較不能接受這個，得給他們時間去理解，我們……”

話沒說完，賀狄忽然想起來周游是沒有父母的，好像連比較正常的親情都沒有接觸過，所以或許不太能理解這種需要時間去接受的感情。

他頓了頓，說：“反正我不會不要你的，別瞎想了。”

客廳的燈還亮着，賀狄的父母坐在沙發兩頭，誰都沒有說話。

剛才他們在陽臺看見賀狄和周游相擁，真的好像離開了兩個世紀那樣，死死地抱在一起，但好像是他們成了壞人了。

但是他們不明白，賀狄為什麽會喜歡男的，怎麽就和一個男的搞到一塊兒去了。

“爸，媽，”賀柯走出來，徑直到賀狄的房間裏找到自己的手機，“早點兒休息吧。”

“賀狄他……”老媽艱難地說着，“他怎麽……變成那樣了？”

“他不從小就那樣麽，死倔死倔的，”賀柯把手機放回睡衣兜裏，“誰也改不了他的想法，當初打要去打電競比賽的時候就沒人犟得過他，現在……”

她把談戀愛幾個字咽了回去，“正上頭呢，什麽都聽不進去的。”

“那之後呢？”老爸拍了下沙發扶手，氣沖沖地說，“之後的日子不用管了嗎？兩個男的，能成什麽樣子，能過什麽日子？”

“……要被多少議論啊。”老媽顫聲說了句。

賀柯走過去，蹲在老媽身邊說：“賀狄從小就沒什麽喜歡的東西，他對什麽都沒興趣，三分鐘熱度，吊兒郎當的……好不容易有個電競能賞他口飯吃，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愛他，這有什麽不好呢？”

“那是個男的，”老媽握住賀柯的手，“男的啊！”

“男的怎麽了，如果他真的能和周游分手，不就是你們想要的麽？你們替他考慮什麽以後？如果他真的分不了，那議論和非議也是他自己選的，媽，賀狄已經長大了，”賀柯說，“他比你們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話音落地後，老爸的表情好似都松動了些似的，賀柯牽起老媽的手帶她回房間，又溜達到鐘尹的房間，把小崽子揪出來，叫他去哄姥爺睡覺，一家子這才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間。

賀柯把手機往床頭一放，爬上床去拍了拍自己老公。

“都安撫好了？”鐘時扭頭看着她。

“是啊，”賀柯長嘆一口氣，“賀狄就知道倔，也不知道和爸媽交流交流，亂倔，這得倔到什麽時候去，我還想好好兒過個年呢。”

說完扭頭往卧室門口喊：“鐘尹你給我進來。”

鐘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到床邊低着頭說：“媽媽我錯了。”

“下次再悄悄拿東西我就抽你，”賀柯指着他，“就聽你小舅舅忽悠，他答應給你多少零食？”

“一年份的。”鐘尹小聲說。

“分我一半，”賀柯說，“等下次他回來再去敲他一筆。”

鐘尹擡起頭，立刻興奮起來：“好！”

賀柯拍了他一下：“睡覺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