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份左右，正是雨季。

外面的雨點打得噼裏啪啦，網吧裏卻沒人在意，他們戴着耳機，飛快按着鍵盤，同樣是噼裏啪啦，說不清哪個聲音更吵。

周游坐在最靠近吧臺的位置，頭戴式耳機挂在脖子上，正在和坐在他對面的人solo。

他嘴唇輕輕抿着，深邃的眼睛專注地盯着屏幕，左手技能按得飛快，一套下來，上方彈出了一血的提醒。

對面的人有些不服氣地“啧”了聲，周游不搭理他，一邊推線一邊按出對話框，發所有人：2。

這是提醒對面還有兩次機會的意思。

一般這樣的線下solo局，都以三個人頭或者一百補刀來算，誰先拿到誰就贏，很顯然的是，周游并不想給對方補到一百刀的機會。

對面的琪亞娜剛上線，周游先打了一套連招耗血，再保持着一個令對方想Q卻Q不到的距離，像捕獵的蛇那樣安靜地等待着。

琪亞娜的血量并不健康，但磕着藥，能慢慢回上來，周游看準了他走過來補那個近戰兵的機會，一套連招過去，再次擊殺了對方。

公屏又打出一個字：1。


“哎！”對面的人喊了起來，“你他媽的太狠了吧！”

廢話麽。

周游推完線回城，慢條斯理地想着。

這是賭錢的solo，又不是陪你玩兒，能不狠麽。

對面那人顯然有些輸不起了，在這之前他已經連輸了五把給周游，周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被一個看着就沒成年的小孩兒按在地上打，怎麽想怎麽丢人，第三次上線後直接走位失誤，仿佛在送人頭。

周游R過去的時候毫不猶豫，直接秒殺了他，W回到原位，順手按出表情點了個贊。

吧臺裏的老板嘆了口氣：“哎，周游……”

對面的人一拍桌子站起來，指着周游，顯而易見的惱羞成怒。

周游拿過旁邊的二維碼遞過去：“輸一把五十，五把二百五。”

那人沒有拿手機出來，張開嘴剛要說什麽的時候，周游面無表情地打斷他：“輸不起？”

圍着的人們有好事的，故意樂出了聲，那人一頓，氣沖沖地把錢轉過去，很明顯是不服氣的。

但他不敢再打下去了，這小孩兒的操作明顯在他之上，再打下去也是白送錢，只能帶着朋友到吧臺那兒去開了電腦，走到包間去打大亂鬥洩憤。

周圍暫時沒有要來挑戰的，周游起身，走到吧臺那兒去，看着老板：“你叫我？”

“收斂點，”老板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說，“你可以贏，但是不能贏得這麽嘲諷，明白麽？”

“如果他們打得過我，他們也可以這樣嘲諷。”周游看着老板。

“但是你每天都在這兒打solo局賺錢，這麽猖狂很容易被人盯上，”老板也是好心，“咱這兒可亂着呢……”

周游沒有吭聲。

他看向網吧裏，不少未成年都在這兒打着游戲，嘴裏罵人的話一句接着一句，旁邊的人不管他，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游戲裏。

這是一家黑網吧。

也正是因為這是一家黑網吧，周游才可以在這裏開攤打solo局賺錢，贏一把50，打完結賬，絕不虧欠。

還沒琢磨出什麽，旁邊又有人喊了聲：“是這兒打solo麽？”

“啊。”周游應了聲，轉身朝着自己的電腦走過去。

“一把50啊？”那人看着周游，“玩兒什麽都行？”

“嗯，”周游點頭，“三個人頭或者一百補刀就算贏。”

“那行，”那人點頭，“上號吧，哪個區？”

“一區，”周游看那人愣了下，又補上一句，“我給你號。”

那人繼續點着頭，坐到了周游對面去。

像這樣，把條件和價格都說清楚再上號solo，周游一晚上打下來大概能賺個兩三百塊錢，來打solo的人不多，但周游不能确保自己每一個都能打得過，有時候狀态實在不好，輸出去一百五的時候他就不會再打了。

收入挺不穩定的。

周游率先拿到三個人頭，帶走了對面，那人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你玩兒得真的挺好的，什麽段位啊？”

周游拿過一邊的二維碼，示意對方掃碼，等錢到賬了，他才輕飄飄地說了句：“王者。”

“怪不得。”那人笑着，去吧臺那兒開了臺電腦。

這會兒已經是晚上的十一點了，挺晚的，周游打了個呵欠，思維有些放空地看着旁邊的人，緩慢地思考，今晚去哪？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睡過覺了，這會兒閑下來，手腳都有些發虛，掌心開始漫出一點點虛汗來，思緒也逐漸接連不上。

去街邊找個小旅館睡一天好了。

周游站起來剛要走，剛才那個連輸五把的寸頭突然帶着人走了過來。

“要走？”寸頭瞪着周游，可能是忍一時越想越氣，這會兒的臉色比剛才還要憋屈，“打兩把再說！”

“不。”周游看着寸頭。

“你裝你媽呢，毛都沒長齊的臭傻逼，”寸頭看周圍人少了，髒話也沒壓着，“贏了就想走？”

“贏了不走拿錢去給你媽壘墳？”周游反問了句。

“哎！哎！”老板快速從吧臺裏繞出來，指着他們倆，“乾嘛呢！鬧事是吧！”

周游沒有再搭理他們，把耳機摘下來，再把二維碼收好，沖老板點點頭，出了網吧。

身後還有那寸頭吵鬧的聲音，網吧老板一直在勸他，他帶來的那個人可能覺得丢臉，一直沒有說話。

第幾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了？

周游擡起頭，看着天空。

應該是第四次。

他在網吧開攤打solo，一把50，定價不高不低，總會有人來和他打，而打完之後，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心平氣和的給錢的。

就比如剛才那個寸頭，顯然是輸不起了，還帶了別人來，不知道是想把錢贏回去，還是想加點兒別的什麽賭注。

周游又打了個呵欠。

前面的街道路燈年久失修，平日裏也沒個人過來，左側幾個碩大的垃圾箱也沒人清理，垃圾箱上挂滿了各種污垢殘渣，臭得令人作嘔。

他正要繞過這一截路，去找家小旅館的時候，兜裏的手機忽然響了，緊接着，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急促，帶着一種及其莫名的不懷好意。

周游心一沉，擡手摸到了自己褲兜裏的折疊刀，還沒掏出來，手腕突然被人攥住，猛地一擰，他悶哼了聲，餘光瞥見了地上的影子……兩個，不，三個，寸頭帶了三個人來追他。

“裝逼是吧？你他媽繼續裝啊！”寸頭身後的小弟沖了過來，架住周游的胳膊不讓他動彈，寸頭直接一腳踹在了他小腹上，“你不牛逼麽你，個天天在網吧打游戲賺錢的小雜種，你——”

他話音還沒落下，周游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掙開了他身後的小弟，直接撲倒了寸頭，騎在他身上，重重地抽了寸頭兩巴掌。

都這樣了，周游還是沒有什麽表情，那雙黝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寸頭，寸頭瘋狂掙紮了起來，旁邊的小弟合力把周游拖走，摔在地上瘋狂踹着。

寸頭啐了口，剛要加入戰鬥，一個黑色的塑料袋突然從前方飛出來，穩準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塑料袋裏掉出來一盒沒喝完的牛奶，煙頭和煙灰，幾個香蕉皮以及……各種顏色的粉末。

跟放煙花似的，塑料袋剛砸在寸頭臉上，粉末嘭地一下炸開，染得周圍的空氣也變得五顏六色。

“我操！”小弟回過神，對着那邊一吼，“誰啊！他大爺的！”

小弟們的目标立刻瞄準到前方，周游抱着頭的手飛速往下，摸到了自己兜裏的刀，還沒掏出來，突然聽見一個聲音，懶洋洋地說：“別動。”

周游下意識地頓了下，擡頭往那邊看去，一個年紀不大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長袖T，下身一條褲衩，趿着個人字拖，另一只手還拎着一袋垃圾，慢條斯理地往這邊走過來。

“我報警了，”男人保持着距離，對寸頭他們說，“你們現在逃跑還來得及。”

“操！”寸頭被他那一塑料袋砸怒了，“給我弄死他！”

男人往後退了兩步，周游趴在地上，看見他好像對着後方打了什麽手勢，警笛頓時響起，幾個人一愣，大概是沒想到這人居然真的報警了似的，紛紛懵了一瞬。

“往這兒跑。”男人勾着嘴角指了下旁邊的路。

小弟中有個挺膽小的，聽見警鈴之後就慌了神，拉着寸頭小聲說：“哥！哥！”

寸頭回過神，咬牙又踹了周游一腳，一揮手：“走！”

周游這才緩緩松開了自己的手，始終沒有把刀摸出來。

寸頭路過男人身邊的時候還啐了一口，男人沒搭理他，等他們跑遠了，才走過來，掃了周游一眼。

警笛還在響，但……一直沒有靠近。

周游抱着胳膊站起來，有些茫然地往身後看了眼。

“行了鐘尹，”男人往那邊喊，“把你那玩具關了！”

話音落下，警笛聲竟然真的停止，一個六七歲左右的小男孩兒捧着玩具跑出來，快速到了男人身邊，對着周游嘿嘿一笑。

“賀狄！”鐘尹大喊，“壞人都跑了嗎！”

“跑了也得被你喊回來，”賀狄有些無語，揉了揉耳朵，“你這什麽破嗓門兒。”

鐘尹還是笑着，挺高興的，眼神裏透露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賀狄懶得搭理他，看着周游，問：“沒事兒吧？”

周游擡起臉，愣愣地搖頭，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跳得飛快。

好像熬夜的後遺症在這一瞬間沖擊了過來，心跳加快，頭暈目眩，四周昏暗的燈光攪和在一塊兒，全都落到了面前這個人身上。

賀狄救人之前是真沒看見這人長什麽樣，這會兒看清了，還挺帥的。

額頭和嘴角的傷還在滲血，眼神有些迷茫，但眼睛黑白分明，十分好看，鼻子很挺，薄唇輕輕抿着，年紀似乎有點兒小，還有點兒嬰兒肥，看着又酷又可愛，腿還挺長。

“沒事兒吧，”賀狄把手揣進兜裏，“要去醫院麽？”

“不用，”周游活動了下胳膊，頓了會兒有些僵硬地說，“謝謝。”

“沒事兒，”賀狄說，“趕緊回家吧，這片兒挺亂的。”

周游看着他，半天憋了個“哦”字出來，轉身想走，又覺得不妥，轉身把手機摸出來：“收款碼。”

“乾什麽？”賀狄被他突然的動作吓了一跳。

“……給你錢，”周游咬了咬嘴唇，“謝謝你……救我。”

“哎喲，”賀狄樂了，“不用，你趕緊回家去，趕緊的。”

“哦。”周游把手機揣回兜裏，用力吸了吸鼻子，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會兒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在水底漂流了許久的人忽然被人拉了一把，腦袋浮出水面，猛地一下看見光了的感覺……

周游回過神，看見賀狄和鐘尹已經走遠了，他只能轉過身，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

賀狄。

他叫賀狄。

周游搓了搓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發燙的臉。

賀狄，真好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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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