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又日落, 高三的時間轉瞬即逝。

只是一個轉眼就看到教室牆上挂上了一百日倒計時的日歷，每天撕下來一頁，從三位數到兩位數, 最後到一位數。

高三學生除了學習，腦子裏的确是裝不下什麽別的東西。

紀淺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她想上青宜醫科大, 剛開始以她的成績來說還有些差距, 甚至後來定目标大學的時候, 老師還找紀淺聊過天。

關于目标大學的設定, 是為了讓他們有目标有方向地去努力。

這樣會更有動力。

紀淺都沒有猶豫，她給自己定的目标就是青宜醫科大，從頭到尾都沒有改變過。

“要不要多選幾個學校作為目标去努力？你現在選青宜醫科大…”

紀淺搖了搖頭：“我肯定可以的，我知道我現在的一些問題出在哪兒，而且, 反正也只是目标嘛，就算沒考上, 我也可以填別的學校，目标定高一點, 也好更努力去接近呀。”

老師最後也被紀淺給說服, 只是笑笑：“行，那你要好好加油啊, 對了，上一屆的程予跟你關系還挺好的吧？”

他們關系好這件事, 已經是全校人盡皆知。

紀淺的手下意識攥緊了一下，點了點頭：“嗯。”

“哈哈哈哈哈我就覺得有時候你跟程予還挺像的。”

“嗯？”

“就是在堅持自己這件事上，還有說話的風格。”老師笑了笑，“我以前也帶過程予, 問他差不多的問題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跟我說的。”

紀淺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大概…

大概是因為其實她的處事方式和一些說話風格，都是受了程予的影響吧，如果不是程予的話，很多事情她到現在也不明白。

“程予學長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輩。”紀淺最後只是這麽說，“有從他那裏學到很多。”

“挺好的。”

臨近高考的最後一個月，學校還收到了學校學生委員會傳來的視頻。

這是南溪高中一向的傳統。

在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倒計時的時候，會有上一屆的前輩們給現在即将高考的後輩做一個“等你在每一所大學”的視頻。

晚飯後的德育課時間，紀淺正埋着頭解一道物理題。

這道題還比較簡單，其實是高一學的內容，她做到這道題的時候手還稍微停頓了那麽一下，一只手搭在旁邊的筆記本上。

同桌轉過來問她，“不至于吧？這麽簡單你都做不來啦？”

紀淺笑了笑：“沒有，我就是想到點事情，突然想看一眼筆記本了。”

這部分的內容，她一開始學的時候覺得很難，但是其實這只是入門，她只是還沒學會物理，如果會了，就會是像打通任督二脈。

這一部分內容…

是程予教會她的。

紀淺的手在筆記本上放了放，最後又收回來。

“乾嘛啦，我會做的！”紀淺看着同桌那詫異的眼神，好像她真的不會做一樣，“我馬上解——”

紀淺話音剛落，班主任忽然走進來。

“好了，大家手上的事情都放一下，今天來看視頻。”他忽然打斷大家在做的事。

紀淺解題的思路再次被打斷。

“剛才收到了學生委員會發來的視頻，現在距離高考只有一個月了嘛，按照慣例，今天給大家看這個視頻。”

他說完，就點開了視頻。

高三的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他連別的話都沒說。

紀淺放下了筆，和大家一起開始認真看視頻。

——“大家好，我是16屆學生會的會長丁為，在這裏，預祝各位學弟學妹也能考上自己心意的學校。”

——“努力拼搏，不要為自己留下遺憾。”

——“那麽，現在我們就開始一起構想未來吧。”

——“希望未來的我們，能夠在大學的校園再次相遇。”

…

“我是那苑博，我在南溪理工大學等你。”

“我們是計堯、彭吉、賀智淵，我們在岷山外國語大學等你。”

“大家好，我是何悅！我在滄州飛行學院等你！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們去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所以我，一定會成為很優秀的女飛行員的，我在這片藍天之上等你。”

跟着配角，好像有很多鼓點敲在心上，人只會越來越熱血。

像是一簇簇的煙花在天空之上炸裂開來。

越來越多的火簇和被燃燒的信念。

高考，不僅僅是為了高考，不僅僅是為了那個冰冷的數字，不只是為了一個成績。

是他們每個人在朝着自己理想的人生奮力奔跑。

有些熟悉的人一閃而過。

——“我是紀深，在人民大學等你。”

——“學弟學妹們好，我是喻眠，我在江城大學等你。”

——“我在青宜市警察學院等你，我是程予，我等你來，跟我一起成為大家的守護者。”

紀淺本來在草稿紙随意地寫着一些內容。

大概記下來了一些學校，都是胡亂寫的。

等到程予說完，其實也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輪到下一批人。

紀淺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紙，只能隐隐約約看到一些字跡，教室裏關了燈，只有投影的燈光落下來。

她在聽到程予的時候，亂糟糟地寫下了兩個字：“守護。”

紀淺忽然笑了。

她以前也曾經天真地以為，程予的守護是給她的特殊對待。

後來才發現，或許是他這個人天生的奉獻吧，可能…

不是她的話，他也會一樣對待。

只是剛好，剛好她是朋友的妹妹，所以要照顧一下。

就像這一閃而過的視頻，即便是在程予的畫面到來的時候大家會格外大聲地歡呼，會格外為他停留。

但最後，也只是匆匆一眼。

她也一樣，即便是她曾經那麽喜歡他，在自己的青春裏留下了這麽濃墨重彩的一筆，到最後對她來說，也就是匆匆過去。

視頻放完，教室裏甚至響起了一些小小的抽泣聲。

有人感動地熱淚盈眶。

“嗚嗚嗚嗚只有最後一個月了，希望我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學校。”

“啊，我真的好想當老師啊，如果考不上師範的話，感覺自己的人生都沒有什麽意義了。”

“太燃了啊啊啊啊，我也要去飛行學院！”

“我覺得程予以後應該也是很優秀的警察吧。”

紀淺斂着眸，燈打開以後，她眼前還是那道自己沒解答的題。

同桌靠過來，壓着聲音：“你看你看！你這不是還沒做出來嘛？”

故意數落了一下紀淺。

紀淺嘆了口氣，擡手用筆敲了她一下，說：“我只是被打斷了，我怎麽會解不出來！”

她只是被打斷了一下。

所有的一切都是。

…

一個月後，高考正式來臨。

紀深大學還沒放假，到了大學以後，他好像反而比高中的時候還要忙了，但是爸媽還是回來陪了紀淺。

跟去年紀深高考一樣的待遇。

不過唯一少了的環節，就是家裏來好多人一起吃飯。

高考前的周末在家裏吃了一次飯，也就只有紀淺和程和靜兩個人，胡婉做了好多他們都愛吃的，一邊端上桌，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說着。

“哎呀，孩子上大學了果然管不住，你看你哥這一年基本都沒怎麽回來過。”

“以前不管怎麽，我們回家的時候至少他還是在家呢。”

紀淺笑了笑，為自己哥哥辯解：“那沒辦法嘛，上大學是這樣的，大家上大學都很忙，沒時間照顧家裏和其他人不是正常的嘛？”

紀升榮點了點頭，還誇紀淺：“哎喲，感覺我們家小妹妹也長大了，現在還要幫哥哥說話了。”

胡婉也笑：“是啊，以前我和你爸一回來，你可就是跟我們告狀說哥哥欺負你呢。”

紀淺夾了個菜，說：“距離産生美。”

還真別說，紀深大學以後因為很忙不怎麽回家，她有時候是會有點想他的，但是轉念一想，自己也這麽大了。

不能那麽黏哥哥！

“哈哈哈哈行，你們倆兄妹不吵架就行。”紀升榮說。

紀淺小聲：“現在不吵架啦！”

胡婉無奈，給紀淺和程和靜夾了菜，随後說：“哎，還是有點懷念以前紀深和程予那孩子都在的時候，還有段時譽啊，沒去打職業比賽的時候，還會來我們家蹭飯吃。”

她繼續說。

“那個時候大家都在，多熱鬧啊。”

“以後小淺和阿靜，你們都各自上大學了，我們家裏就更難聚起來了吧？”

程和靜點了點頭，說：“沒事啦，放假總要回南溪的，我和小淺肯定會一直保持聯絡的。”

“那就好，以後也要經常來玩哦。”胡婉說。

“嗯。”

吃過晚飯以後，她們倆就收拾着複習去了。

胡婉和紀升榮一起收拾着碗筷，她還一邊跟紀升榮說着話，連連感嘆着。

“孩子們都大了，以後還得是我們倆呢。”胡婉笑着嘆息，“以前啊，程予這孩子總是在廚房給我打下手，吃完飯紀深就幫忙收拾東西，後來他們高三了，就由兩個妹妹來幫忙。”

現在妹妹們高三了，哥哥們卻已經離開了家。

他們都有各自更為廣闊的天空了。

這是成長過程中，無法去改變的離別，或許…

其實算不上離別。

***

一個月後，高考志願的填報和錄取也接近尾聲，紀淺超常發揮，穩定地報了青宜醫科大。

而程和靜，選了人民大學的法律系。

她跟紀淺說自己選了人民大學以後，紀淺還愣了下。

畢竟紀深就在人大。

不過程和靜跟她解釋：“放心啦，不是因為他，不過呢，要說…其實還是有點深哥的原因吧？”

“嗯？”紀淺頓了頓，“怎麽說？”

“就是當時，我只确定了自己要學法律，我想去幫助更多女孩子，但是沒有想好學校，看了等你在每一所大學的視頻以後，我突然感覺自己被戳到了，就覺得人民大學是自己理想中的學校。”

“那也挺好的，說明喜歡我哥也不算是什麽壞事。”紀淺笑了幾聲，“雖然不再喜歡了，但畢竟有一瞬間，是屬于自己的光吧？”

程和靜點頭：“是啊，即便不喜歡了，但以前喜歡他的一些東西，還是會化作燈塔指引的。”

“嗯。”紀淺看着前面的路，“對了，阿靜，我想去一趟青宜。”

這次換程和靜愣住，她說：“啊？”

“就是，想去一趟。”紀淺說，“大概是給自己的念想一個徹底的結果吧，考完試，就覺得有些執念往外冒。”

“什麽執念？”

“以前喜歡程予哥的時候就一直想去青宜，現在總覺得，雖然不再去喜歡他了，但還是想去一趟青宜。”

“嗯…”

說到底，其實有點想給曾經的自己道個別。

程和靜跟她并肩往前走着。

其實她們倆今天出來瞎逛，也沒想過目的地是哪裏，就是兩個人都收到了錄取信息以後，就說出來逛逛。

七月，正值盛夏。

“其實我這一年裏，想了很多。”紀淺忽然開口，“我剛開始知道他為了讓我不喜歡上他就刻意疏遠的時候，真的蠻難過的。”

雖然現在說起來，好像也會有點難過。

因為她不奢求結果，她只是偷偷享受着這喜歡他的感覺。

但程予親手剝奪了她喜歡的權利。

紀淺頓了頓，時不時踩過一些葉子。

即便是枝繁葉茂的夏天，也有葉子落下來。

她繼續跟程和靜說。

“但我現在又想明白了，我不想怪他，他也只是不喜歡我而已，他可能只是不想大家都不好做吧。”

“而且啊，不管怎麽說——”

“你看，我現在能成長成這樣的人，一個勇敢又果斷，冷靜有條理，知道一些事情要如何正确去處理…”

“甚至我後來的學習，也是受了程予的幫助。”

“所以，其實我有因為他變優秀吧。”

“那這樣就好了。”

“雖然他給我帶來了一些感情上的痛點，但他在我其他方面的幫助，難道不也是真實存在過的嗎？”

“我不能因為這一點，就抹去了其他的他對我好的痕跡。”

紀淺說完以後，腳步忽然停住。

程和靜擡眸看着她，看到紀淺站在她前面。

南溪的夏季無風，她頂着灼灼烈日，葉子的陰影落了一些在她的肩上，紀淺腳下踩着細碎的陽光。

手背在身後。

臉上也看不出一絲不開心和難過的情緒。

那天平靜無風，确實程和靜這麽多年裏心中的風卷動最為猛烈的一天。

最後程和靜緩緩開口，問了句：“所以，你要去青宜找程予嗎？”

“嗯？”紀淺挑眉，忽然低頭笑了，“不會啊——”

紀淺往前邁了兩步。

“我就是去一趟青宜，跟過去的自己徹底道個別吧。”

因為要這樣去一次青宜，是她喜歡程予的時候的執念，這次去了，就會放下所有的執念了。

雖然以後她也會去青宜上大學，但以後去青宜。

就只是為了她自己而已。

紀淺此次去青宜，并沒有要程和靜一起，因為她想一個人去。

站在青宜市動車站的時候，她愣了好久。

最後竟然打車去了MG電子競技俱樂部…

直接去探監一下在電競戰隊坐牢的段時譽。

萬萬沒想到！自己來青宜竟然是！去看了段時譽！

據說他春季賽日子過得很慘，因為自家輔助有問題，現在夏季賽，換了個可愛的新輔助，就挺好的。

啧，那就去段時譽那裏搞點八卦。

去人家俱樂部叨擾了一段時間，臨走之前段時譽也單獨找她談過話。

“你怎麽回事啊？怎麽往我這兒跑？”段時譽靠在牆上，“不找你的程予哥？”

“你別跟他說我來過啊！”紀淺說，“譽哥世界第一好！”

“……”段時譽沉默，“你真的有點惡心人的，跟你哥學的？”

紀淺：“？”

“你他媽以前就叫我段時譽段時譽，時不時還罵我是傻逼，怎麽這次來就譽哥了？？”

紀淺：“我長大了，我現在懂事，我知道還是得叫您哥。”

段時譽冷笑了一聲，“你這次來青宜，總不是為了來找我的吧？”

她知道自己糊弄不過去，但段時譽這人，就是知道但是不說的類型，所以她才選來找段時譽的。

“确實，我是來找你家小輔助的，和可愛妹妹貼貼。”

段時譽：“……？”

“你乾什麽，那我對象。”段時譽嘁了一聲。

哎，段時譽這人怎麽還是這麽欠揍啊！

紀淺敲了他一下，說：“行了，你以為你對象怎麽來的？還不是我一番發言——”

“啊？”段時譽睨了她一眼。

“算了，你不會懂的。”紀淺說，“我走了啊，你加油比賽，這次一定要重回巅峰！”

“路上注意點，到家了說聲。”

“知道啦。”

她這次來基地，玩得還挺開心的，平時他們白天訓練沒比賽的時候，她不能打擾他們，就會出去逛幾圈。

也算是把青宜逛了好幾圈。

甚至還約了幾個家在青宜的同學出來玩，去了好多大學校園。

唯獨就是沒有給程予打電話，也沒有給程予發信息。

也沒有去程予的學校。

準備返程的時候，她站在車站廣場前，擡頭看着那巨大的兩個字——

“青宜。”

就這麽兩個字，她看了許久。

青宜。

會是青蔥宜居的意思嗎？

她的思緒開始有些胡亂地飄散，閉上眼會想到小樹苗長大成參天大樹的樣子。

曾經，她曾經喜歡的人，是青宜人。

但好像也不怎麽宜居嘛，就是，他的心裏，她住不進去的。

少女的暗戀偷偷播種，在無數個夜裏肆意生長，後來萌芽生長，以為這份感情會長成茁壯的小樹苗。

她播下的種子，最終還是因為缺水枯萎了，變成了脆弱的枝丫。

但她一開始還是見到了光。

至少，那些光有一瞬間是落在她身上的。

紀淺拉了拉行李箱，忽然輕笑。

“那…”

“拜拜啦。”

她這次說拜拜，不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如果以後有機會，他們一定還會相見的，但以後，就是“程予哥”。

她的唇微微動了動，最後輕聲呢喃了一個名字。

“程予。”

就再也不是她自己心心念念的程予。

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哥哥而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