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當年程予給她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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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年前,恰巧是她十七歲和十八歲的年紀。
紀淺愣了好一會兒,雖然不願意承認, 但她還是好奇了,雖然對于現在的紀淺來說,好像那一切都不是那麽重要了。
因為他們倆都做了選擇。
在分岔路口做決定的時候, 他們都選擇了跟對方背道而馳的那條路。
所以現在才會越走越遠。
阿姨說到這個的時候, 紀淺猶豫了很久, 最後還是問出口了。
“是…當時有什麽事情嗎?”
阿姨嘆了口氣, 還挺感慨的:“是啊——”
“如果您覺得介意的話是不用跟我說的。”紀淺先說。
“哎沒事兒,我知道你們跟我家阿予關系很好,就跟家人一樣,那阿姨也要把你們當成家人才行啊,而且之前的治療, 也有拖你哥哥和家裏人的福。”
“啊?”紀淺愣神,“我爸媽和我哥…?”
“嗯。”阿姨頓了頓, 開始跟她說一些過往的事情。
…
五年前的夏天。
每年盛夏的溫度都是燙人的,在陽光底下站一會兒都覺得自己會被融化。
彼時, 程予參加了全國□□比賽奪冠, 作為母親的文代曼在觀衆席上看到了兒子極其完美的發揮,身旁還傳來別人的祝福聲。
“你兒子也太厲害了, 平時都沒在訓練,忙着學業呢, 竟然在這種比賽裏還能奪冠,這就是天賦吧?”
“那以後可以報考體育大學,這肯定是要當專業運動員為國争光的啊。”
“哎呀,人家程予那個成績, 學什麽都可以的,這不學個什麽金融法律之類的熱門專業啊?”
文代曼聽着,也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跟大家寒暄了一會兒,最後溫柔道謝。
“程予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文代曼笑笑,“他一直都挺懂事的。”
“哈哈那也挺好的。”
程予正在後臺接受記者的采訪,文代曼過去的時候,正巧聽到記者問他。
“以後打算做什麽呢?有沒有打算去繼續當專業的運動員?”
程予的目光堅定,看着前面,他還沒看到文代曼已經過來了,他跟記者說:“我以後是打算當警察的。”
文代曼本來手上拿着水瓶,卻突然手收緊了。
隐約之間,聽到自己兒子說。
“雖然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工作,但如果以後能成為緝毒警察,我也會義無反顧的。”
“因為我的父親,也是一名優秀的緝毒警察。”
“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去面對這份危險,那所有人都會處于危險之中,總要有那麽一些人要去成為大家的守護者的。”
“我很願意成為這個守護者。”
文代曼站在角落,看到程予在燈光之下,眼神堅定,從未變過。
他和父親是長得很像的。
特別是現在,少年成長成大人的年紀,他愈發像他的父親了。
連這份堅定也是。
當年她和程予的父親相遇,也是在這個年紀。
文代曼站在陰影處,卻忽然垂下了眼眸,感覺到一陣莫名燥郁感翻湧了上來。
她作為緝毒警察的家人,是最能深刻體會到這個職業的危險的,過程有多辛苦,更不用多說,所以她一直都不是很支持程予去子承父業。
從此刻埋下的小小的種子,彼時還不太明了,誰都想不到這一刻的煩躁竟然會引起後患。
正是新學期要開學的時候,文代曼突然之間開始覺得身體不舒服,時常感覺到人暈眩,吃飯也吃不下,短短半個月就瘦了大幾斤。
晚上睡不好覺,每晚入夢都是反複折磨着她的那段記憶。
是某天,家門突然被敲響。
原以為是在外駐守的丈夫終于回家,打開門以後,卻是一片漆黑的世界,只有別人手上抱着的骨灰盒。
“抱歉,嫂子。”
她在夢裏也沒哭,因為當年看到的時候,也強忍了淚水。
“沒關系。”文代曼看似十分堅強地接過來,“不用道歉,這是他的使命。”
這就是緝毒警察的人生。
随時都在最危險的地方,随時都在跟死神擦肩而過。
他們仿佛在跟死神玩游戲,誰也不知道哪一次會突然被收了性命。
而她作為緝毒警察的家屬,了解這一切,接受這一切,好像也是她的人生。
她要随時做好準備,不知道下次回家的還是丈夫本人還是只是丈夫的骨灰盒,甚至…
很多人連骨灰盒都見不到。
好像所謂的“死留全屍”對他們的家屬來說,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許多年,文代曼這一次卻是反反複複一直夢到,像是夢魇一樣萦繞在身邊。
于是,在程予準備去學校那天。
她突然想把自己的兒子留在自己身邊。
“程予,這學期就暫時不去學校了吧。”
程予很意外:“嗯?”
他今年高三,對他來說很重要。
“媽媽覺得最近身體和心裏都很不舒服…”文代曼說着說着,竟然已經開始流淚了。
等到程予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早就已經是淚流滿面。
“程予,你不要也離開媽媽…”
文代曼幾乎沒有什麽別的朋友,丈夫的職業太危險了,她怕自己說漏嘴,或者別人沾染點“黑”,對他們一家人來說都不安全。
而她是自己遠嫁到青宜的,家裏人都在老家,沒人可以照顧她。
只有程予留下來才可以。
于是到最後,程予高三上學期整整一學期,都沒有回到南溪,都沒有去過學校。
…
紀淺聽完這一段,人已經啞住了。
雖然阿姨說的語氣是很輕松的,因為現在她的心理健康已經完全回複,說起以前的事情只是嘆氣。
人在心理亞健康的狀态下,是很容易情緒崩潰的。
造成心理亞健康的原因有很多,這有可能是階段性的毛病,也有可能是某一段時間裏,特定會發生的事情。
是一種可能會突發的情況。
紀深每天都在面對各種這樣的病人,紀淺偶爾也會聽說。
以前紀深還在實習的時候,她偶然去了一次診室,看到過精神狀态失常的病人是怎麽經歷崩潰的。
“程予哥當時的确是一學期都沒來學校。”紀淺微微颔首,“我那會兒還擔心了挺久的。”
“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阿姨還是嘆氣,“阿予就在家裏照顧了我一學期的時間,我那個時候狀态反反複複,他自己在這邊複習,後來到了高三下學期…”
“嗯?”
“到了高三下學期,他叔叔說再怎麽都不能再耽誤着最後最重要的一百天,強硬地把程予給接回南溪去了。”
不然程予可能會直接消失,那會兒就再也來不了學校。
紀淺認真聽着,卻不知覺地把自己的指甲摁進了手心之中。
阿姨繼續回憶着。
“我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抱歉,耽誤了我們阿予好多事情,不過那會兒,你們家裏真的幫了很多忙。”
“我那時候精神恍惚,顧不上那麽多,也是這一年裏精神狀态恢複了,才知道以前阿予幫我找的醫生,都是你爸媽幫忙聯系的。”
“這幾年來,真的辛苦我家阿予了。”
阿姨說到這兒的時候,竟然還有點哽咽。
“四年前那次,我甚至撕了他的體檢報告…”
五年前那次紀淺還是知道的,那會兒暑假程予就明顯很忙,他們就沒有怎麽聯系,後來開學,程予就沒來。
但是四年前…
她的內心太在意那一次了。
很想知道,但卻覺得不能再給對方壓力,阿姨說到這裏的時候,感覺她自己回憶起來已經有點難受了。
紀淺馬上拍了拍她的後背。
“沒關系啦,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們還是要堅定地看未來才行呢。”紀淺輕聲說,“你看現在就挺好的呀,開開心心的。”
“是啊,現在挺好的,我也想通了。”文代曼說,“我無法改變阿予,他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有自己的想法,他是個大人了,我不乾涉他的人生了。”
“偶爾的擔心肯定是正常的。”紀淺笑了笑,“總之阿姨,你自己保持心情愉快,開心地度過每一天就好了。”
她以前不是那麽理解。
現在其實挺理解的。
因為她現在的工作,其實爸媽也會有點擔心,畢竟醫生也是個挺高危的職業。
“也就是辛苦他自己了。”文代曼說着,還伸手摸了摸紀淺的手,“換位思考了以後,你們年輕人也辛苦,你們自己給自己的壓力已經夠多了,如果我是真的愛他,就不應該再給他更多的壓力吧。”
“嗯!”
人和人之間最簡單的道理,互相理解,互相站在對方的位置上去思考。
但這很難去做到。
看似簡單的道理,做起來卻很難,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紀淺一直都是很敬佩的。
“像我們阿予…其實也會擔心自己能不能給家人安定,其實他也不是自私,他只是…”
紀淺頓了頓,下意識地接上了兩句。
“只是,我愛你,愛我的家人,但我同樣愛這個世界。”
“并且,我肩負着去拯救別人的重任。”
她自己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腦子恍惚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這種微妙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突然車到了站。
司機問:“您好,是這裏吧?”
文代曼點頭:“是的,麻煩你了。”
“不客氣。”
紀淺跟着下車,文代曼走在前面,說:“我先帶你回去,你坐着休息會兒,我去買個菜。”
“嗯?我們一起去呀。”紀淺說,“總不能什麽都不乾吧。”
“哈哈你是客人嘛,你回去休息就好了。”文代曼擺了擺手。
紀淺直接輕哼了一聲,拉着文代曼的衣袖:“不嘛,一起去~”
這種時候——
沒有一個大人能扛得住撒嬌的。
雖然她紀淺現在是二十二歲不是十八歲,但是撒嬌人設這一套一直都沒有換過的。
文代曼果然扛不住,哎喲了一聲:“你怎麽這麽可愛,暈倒。”
“哈哈哈哈那一起去啦。”紀淺說,“正好,我也去幫忙挑菜。”
兩個人沒有進小區,轉身直接去了隔壁的菜市場,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小淺,這麽叫你不介意吧?”文代曼側目問。
“當然可以呀。”
“你平時在家自己做飯嗎?”
“嗯…一般不會,我大多數時候都在醫院,就在醫院食堂吃飯了,偶爾周末就随便吃點什麽,自己一個人住也不方便做飯。”
“也是,我經常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做點什麽吃的好,做多了也吃不完,有時候索性不搞了。”
“是啊,而且我那個做飯的技術吧…只能說吃了死不了人。”紀淺乾巴巴地笑了幾聲。
廚藝這東西可能真的需要一些天生的成分在裏面的。
“沒事,以後要是想吃什麽,跟阿姨說,你過來吃就行。”
“謝謝阿姨!”
她們倆有說有笑的,菜攤上的阿姨看了都覺得驚訝,連着問她。
“呀,文姐,什麽時候搞了個閨女啊?”
菜攤阿姨還擠眉弄眼的:“怎麽回事?不會是你兒子的對象吧?兒媳婦?”
文代曼擺手:“說什麽呢。”
“哈哈哈你家程予那麽優秀,是該找個對象了!”
“他自己不願意呢。”
被人認錯是兒媳,倒也是正常的,紀淺也只是笑笑搖頭擺手,反駁的情緒不算激動,畢竟阿姨也在解釋。
但…
但要是換做以前,她肯定開心死了。
十七歲的紀淺會怎麽想呢?
會覺得——
反正以後跟程予哥談戀愛的話!就是要見她媽媽的!提前搞好婆媳關系!她不虧的!
不過這個談戀愛的話題一旦打開就有點止不住。
買完菜回去的時候紀淺都還在被問。
“對了,小淺現在也沒打算談戀愛嗎?”
“暫時沒有這個打算。”紀淺說,“而且也沒遇到什麽喜歡的人。”
“那要多接觸一點人,多認識人,說不定就遇到喜歡的了。”文代曼看着都打算說媒了。
紀淺趕緊下意識拿出自己應付大家那套。
“其實吧,我以前有個很喜歡的人,但是那個哥哥出國了,我這人可能也有點死腦筋,認定了這個人就不想變了。”
“所以我覺得我現在這個年齡也不急,可以再等等?當時沒能表白,我想等他回國再說吧。”
文代曼意味深長地:“哦~這樣啊——”
那确實挺難辦的。
只是沒想到這小姑娘還是個情種啊…
到了家裏以後,紀淺直接去廚房幫忙備菜,文代曼忙前忙後的,還想讓紀淺先休息會兒。
“我來就行,做飯我還是熟的!你去客廳玩會兒呗?外面書架上很多阿予以前的獎狀和照片呢,你去看看也行,他小時候可好笑了。”
紀淺整個人就是被推着出去的。
拗不過就是拗不過。
外面旁邊有個書架,他們家是典型的老式小區,房子不大,但還挺溫馨的。
書架就放在客廳。
上面的确有很多獎狀,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還有程予小時候的照片。
本來紀淺覺得沒有什麽好留意的,直到某一張獎狀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張獎狀上寫着——
“程予同學:在此次校園作文大賽中的作品《擲硬幣》表現優異,被評為特等獎,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而這張獎狀的旁邊,就擺着一張照片,那張照片被好好地框了起來。
一看就知道很珍貴。
紀淺對那張照片裏的東西很熟悉。
因為,是一枚用精致小盒子裝着的一塊錢硬幣。
紀淺是從小盒子上看出來的。
那是…
當年程予給她的那枚一塊錢硬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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