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14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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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坍塌

範氏佯裝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笑着出了俞夫人的門。

墨篆見她兩手空空地走了出來,臉色微變。

範氏看着,就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什麽也別問,兩人一前一後地回了屋。

墨篆立刻關了門,迫擊炮地道:“大奶奶,夫人,真的收了您的銀子?”

範氏點了點頭,表情顯得有些陰晴不定。

墨篆急起來:“這可怎麽好?大爺這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說着,她給範氏出主意道,“要不,我們再拿點銀子過去吧?沒有了大爺,有銀子有什麽用啊!”

“你知道什麽!”範氏低聲喝斥她,“俞家怎麽會連這點銀子也沒有?不過是一時沒有那麽多現銀罷了。婆婆這麽做,分明是想挪用我的體己銀子。如果不信,你等着瞧,我拿出去的那些銀子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可是……”就算這樣,墨篆還是覺得範氏這樣做有些理虧,“萬一大爺追究起來……”

“他想追究就追究吧!”範氏冷笑道,“我在他心裏,早就是刻薄善妒的女人了,我就是把心掏出來,他也只會覺得血淋淋的,髒了他的手。我何必自讨沒趣?婆婆一向看我不順眼,總覺得是我讓俞敬修退了傅家的親事,害得他們現在膝下空虛,也不想想,我不過是個養在深閨的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裏知道那麽多的溝溝道道。她卻一股腦地把這錯全算到了我的身上,任我如體貼、孝順、忍讓都不能打動她的心。你以為我把貼己銀子都拿出來,她就會待我另眼相看嗎?就算一時想到了我的好,如果哪天又觸犯了她,她待我恐怕又是一陣劈頭蓋臉的喝斥。”說到這裏,範氏想起俞夫人教訓她時那些仆婦眼中閃過的同情之色,想起俞敬修搬去針匠胡同時那決裂的背影,她心裏就好像有把小刀子在細細地割着她的肉,“既然不管我做什麽都不能讨了他們的喜歡,我又何必阿谀奉承地讨好他們?”


“俗話說,患難見真情。”墨篆不太贊同範氏的作法,“這總是個機會嘛!”

聽到這話,範氏眼神變得飄忽起來。

她幽幽地道:“墨篆,你說,我和俞敬修還能像從前那樣的好嗎?”

“當然能了!”墨篆想也沒想地道,“吃一壑,長一智。大爺經過了這件事,就知道到底最是真正關心他的人了……”

範氏卻輕輕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去了個闵氏,不保以後還會有李氏、張氏……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如他意的時候,他對你千好萬好;你不如他意了,你就沒一處是好的。我哪敢擔保自己一生一世都如他的意!”她說着,擡頭朝着墨篆笑了笑,笑容裏卻盡是嘲諷,“他是怎麽搬去針匠胡同的,你忘了,我可記得一清二楚。他可是沒留一點體面給我的。”

墨篆低下了頭。

“算了,不說這些了。”範氏擺了擺手,一副厭厭的樣子。

墨篆不好多說,笑道:“我去給您倒杯熱茶。”她的話音剛落,就有小丫鬟進來禀道:“大奶奶,束媽媽過來了。”

範氏和墨篆不由對視一眼,請了束媽媽進來。

束媽媽和範氏寒暄了兩句就進入了正題:“……夫人說,老爺明天要去大理寺計大人那裏,她老人家記得大爺書房裏有對汝窯梅瓶的,讓我拿了給老爺送去,老爺明天要給計大人送禮。”

範氏難掩眼底的震驚之色。

那對汝窯梅瓶是公中之物,不過是擺在俞敬修的屋裏,束媽媽奉了俞夫人之命收回去,是名正言順的。

她和墨篆去找了那對梅瓶,仔細包好了,送給了束媽媽。

束媽媽笑眯眯抱着梅瓶走了。

“你看到了吧!”範氏咬着牙對墨篆道。

墨篆滿臉羞愧。

範氏就和她去了內室,拿出了自己陪嫁的赤金首飾:“把它都當了,換成銀票。”

“這怎麽能行!”墨篆連連搖頭,“這可是太太賣了老爺的字畫給您打成首飾……”

“所以我才不想讓它落到我婆婆手裏去。”範氏打斷了墨篆的話,“只要我們手裏有銀子,還怕沒有金銀首飾?”

墨篆沒有辦法,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個借口出了門。

一直關注着俞家風吹草動的費氏沒等天黑就知道了墨篆的行蹤。

她想了想,清了自己的細軟去了俞夫人那裏。

“……墨篆姑娘去了當鋪我這才發現,”費氏滿臉恍然大悟之後的愧疚,“這些東西雖然少,但也是妾身的一點心意。請夫人一定收下。”

不過幾百兩銀子的東西,俞夫人不稀罕,卻喜歡費氏的态度。她沒有推辭,讓束媽媽收了東西,然後好言好語地和費氏說了幾句話,費氏就起身告辭了。

俞夫人的臉色立馬變得鐵青。

她吩咐束媽媽:“你給我查清楚了,她都當了些什麽。”

束媽媽膽戰心驚地應了,很快就查出墨篆當得哪些東西。

俞夫人看着謄寫在大紅灑金紙箋上的東西,氣得嘴唇發紫,叫了俞槐安來,把紙箋遞給了他:“內院丢了東西,懷疑是墨篆。你把失物遞到順天府尹,讓他們派幾個穩重的人把事辦了。”

俞槐安低眉順目,眼睑也不敢擡一直,恭聲應“是”,去了順天府。

晌午,就有衙役上門。

墨篆被叫到垂花門時還以為是送貨郎将自己訂的翠花送了過來,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被扭送到順天府去……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範氏就得了信。

她吓得兩腿發軟,半天才在丫鬟的攙扶下站起來,去了俞夫人那裏。

“娘,求您救救墨篆。”想到這些年墨篆對自己的忠心耿耿,範氏的眼淚就忍不住籁籁地落了下來,“那些首飾全是我的,是我讓她去當的……”話說到這裏,她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似的拉住了俞夫人的裙子,“您不是說大理寺那邊要銀子打點嗎?我讓墨篆去當東西,就是想湊點錢給德圃,又怕你說,這才瞞着您的……”

“傻孩子,這與你有什麽關系。”俞夫人聽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的模樣兒上前攜了她的手,“她是仆,你是主,她服侍你是應該的。你不要因為她在你身邊呆的時間長,就事事包庇她。你這不是在幫她,你這是在害她……”

婆婆的笑容和煦如三月溫暖的陽光,範氏卻打了個寒顫。

她睜大了眼睛,好像初次見到俞夫人似的。

“娘,真是我。”她不停地說着,語氣卻越來越沮喪、無助。

俞夫人就笑道:“你說是你,那好,你說說看,都當了多少銀子?銀子呢?”

範氏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俞夫人微笑着端起了茶盅。

束媽媽走了進來,眼角飛快地瞥了範氏一眼,道:“剛才順天府的人來說,那墨篆全招了。按律當斬。讓我來給夫人禀一聲。”

俞夫人聽着,滿意地“哼”一聲。

範氏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俞夫人看了就道:“束媽媽,還不快扶了少奶奶。”又不以為意地對範氏道,“我們也只有兩雙手,兩只眼睛,哪管得了那麽多。您也不用太自責。”然後對束媽媽道,“大奶奶身邊如今沒有了體己的丫鬟,你從我屋挑兩個做事妥當的去服侍大奶奶吧!”

束媽媽笑着應喏,和另一個媽媽架着範氏就回了屋。

費氏聽說後連連冷笑,跑去安慰範氏。

俞夫人卻懶得管這些,一心一意只想着俞敬修。

俞閣老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沒辦法把俞敬修保出來。又怕他在獄中吃苦,只好每天派了管事去給俞敬修送飯,那些獄卒雁過拔毛,今天五兩,明天十兩,除了兩萬兩銀子是打點了大理司的管員,其他的三萬兩銀子,就是這送一點、打點一點的,像潑水似的用了出去。

好在外面的印子錢收了一大部分回來,這才不至于捉襟見肘。

俞閣老卻看出點門道來了。

他好歹也是堂堂從一品的閣老,到順天府的牢房探望兒子還要銀子打點,而且少了還行。計大人那邊也是滿口推脫之詞,說什麽闵氏懷着身子,不便用刑,拿不到口供,沒辦法為俞敬修推脫,讓他稍安勿躁,他會想辦法拿到那口供的,到時候俞敬修就可以放出來了。

這分明是要詐他們家的銀子嘛!

他火急火燎,該找的人都找了,不該找的人也找了。就是沒辦法把俞敬修撈出來。

俞閣老狠了狠心,把把家裏在京都的幾間鋪子都盤了,去堵那個無底洞。

俞國棟、俞國材兄弟被驚動了,這才知道侄兒有牢獄之災。

兩個人急得不行,快馬加鞭地趕到京都,和俞閣老商量對策。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把德圃從牢裏弄出來,”俞家老大俞國棟道,“現在是想辦法保住德圃的功名——沒有功名,他這輩子也就完了。”

俞閣老和弟弟俞國材都沒有做聲。

除非能證明那姓郭的是誣告,否則,這功名怎麽可能保得住!

俞國棟和俞國材在京都裏折騰了一番,卻都铩羽而歸。

此時俞敬修的案件已經壓不住了,京都有流言傳出來,說俞敬修與老師範大坤的女兒私相授予,為了與範氏結為伉俪,逼死了未婚妻、華陰的傅氏。

俞夫人聽到這種說法氣得夠嗆,火冒三丈地直嚷嚷:“趙淩這個王八蛋!兔子急了還咬人,他真以為我們俞家是軟柿子,他想怎麽捏就怎麽捏啊!”又道,“涉及到他的女人,他不怕丢臉,我們還有什麽好怕的。你以為只有你會說,我們就沒有張嘴啊!”

這一次,俞閣老保持了沉默,沒有阻止。

俞夫人就和俞槐安商量着怎樣散布謠言。

只是兩人剛剛商定好,西平侯勾結俞閣老私賣戰馬的事就暴發出來。

俞閣老這才驚覺上當。

“原來他的殺手锏在這裏。”他坐在椅上好一會也動彈不得,“用德圃牽制我們的視線,等我們發現事情不對頭的時候,已經沒有時候去布置、應對了……”

一時間,俞閣老面如死灰。

俞夫人哪裏還顧得上流言蜚語,一夜之間白了頭。

但還是沒能阻止俞閣老失勢。

六月初,俞閣老被流放莊浪衛,即日啓程。

皇上顧念俞閣老兩官為朝,赦免了俞敬修死刑,革去功名,貶為庶民。

七月中旬,俞閣老因年事已高,天氣炎熱,受不了連日趕路,病死在平涼。

至此,南京豐樂坊俞家開始沒落。

消息傳來,不過只是惹了人們的一聲嘆息。

和趙淩在玉鳴山趙家別院後面散步、消暑的三姐夫困惑地問趙淩:“你為什麽要為俞敬修說情。要不然,他早就伏法了!”

趙淩望着被風吹得吹沙沙作響的滿目濃綠,道:“我一向覺得,人一死百了,最舒服不過。活着的人,才是真正的痛苦。”他看着,沖三堂姐一笑,露出雪白牙齒,“三姐夫,您說呢!”

三姐夫語凝。

風中隐隐傳來孩子們歡快的笑聲,如風鈴,清脆、悅耳、無憂無慮。

(全書完)

番外

吳氏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還會到京都來。她撩開馬車簾子,透過那道縫朝外瞅。迎風舞動的幌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喧嘩、嘈雜、紛亂,卻透着繁華盛世的熱鬧,讓人忍不住在啧啧贊嘆之餘四處張望。

趕車的丈夫卻突然勒住了騾子,叫住一個賣吹餅的,“來兩個吹餅!”

“好嘞!”賣吹餅的高聲應和着,“兩文錢,您拿好了!”

丈夫小心翼翼地從腰間的纏布裏拿出錢袋子,給了賣吹餅的兩文錢,然後仔細地将錢袋子又塞進了腰間的纏布中,這才接過吹餅,轉身遞給吳氏,“餓了吧?還是寅時喝了碗稀飯。剛才進城的時候我已經打聽過了,工部的營繕清吏司在九兒胡同,進了城門往東,離這裏還有一個時辰的路程。到了營繕清吏司,我還要交堪合,恐怕又得一、兩個時辰……兩個吹餅,你先墊墊肚子,等我辦完了事,到了客棧,再給你弄點熱湯喝。”

吳氏望着丈夫的目光中充滿了柔情,她沒有拒絕,接過吹餅,優雅地小口進食。

丈夫凝視着吳氏,傻傻地笑着,表情中透着驕傲和憐愛,片刻後才跳上車轅,駕車往九兒胡同去。

丈夫是浙江有名的木匠,這次為皇上修繕乾清宮,工部廣招天下能工巧匠,丈夫也在名單之中。丈夫知道她曾在京都住過,卻從來不曾逛過京都的大街小巷,就留了心,舍了官府免費的舟車,帶了她,提前一個月趕到京都。

丈夫心疼她還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飯,她又何嘗不心疼和她一樣,也是大清晨喝了碗稀飯的丈夫!

可丈夫的脾氣吳氏也是知道的,沒孩子之前,有什麽好東西都會先給她吃,待有了孩子,就是她和孩子們分着吃,他從來都是吃他們剩下的。

吳氏想到這些,眼眶有些濕潤。

她撩了車簾喊着丈夫,把留下的一個半吹餅遞了出去,“我吃飽了,剩下的你吃吧!”

丈夫不上當,嘿嘿地笑,“我還不餓,等餓了,我再買兩個熱騰騰的炊餅。兩文錢買了,不吃可惜,你還是吃了吧!”

吳氏也不上當,伸着手不縮回去;“你也知道是兩文錢買的,快點趁熱吃了,免得糟蹋了錢。”

丈夫擰不過吳氏,心中暗自後悔,早知道這樣,就應該買三個吹餅,妻子兩個,他一個……擡頭卻看見旁邊有家賣包子的。

他立刻去買了兩個包子過來,将包子塞給吳氏,“你吃包子,我吃吹餅。”

說完,怕吳氏反悔似的,他奪過吹餅,大口地吃了起來。

吳氏知道丈夫已經打定了主意,她再多說也沒有用,又想着他是一片好心,不願意辜負,當着丈夫的面,咬了口包子。

丈夫果然就歡快的笑了起來。

吳氏放下車簾,把只咬了一口的兩個包子用油紙包了,揣在懷裏。

馬車走走停停,一個時辰之後終于到了九兒胡同。

交了堪合,他們找了家乾淨的小客棧住下,丈夫叫了熱湯熱水來。

夫妻倆用過晚膳,燙了腳,倚在床頭說話。

“還有二十五天才上工,你明天想去哪裏玩?”

吳氏沉吟道:“我想先去潭拓寺上柱香,然後再去史家胡同給趙夫人請個安。”

她給先前沒了的那個孩兒在潭拓寺供了長明燈的,她一走,那長明燈自然也就熄了。可她心裏卻十分惦記着那個孩兒,總覺得自己是把他留在了潭拓寺。既然來了京都,自然要去看看那個孩兒,給孩兒打個招呼。

丈夫是知道她底細的,憨憨地笑道:“好!明天我駕車和你去潭拓寺,然後再去看那位趙夫人。”

吳氏感激地朝着丈夫笑了笑。

丈夫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早點歇了吧!明天還要出城。”然後去吹了燈。

吳氏靜靜地躲在被子裏,輕輕地握住丈夫的手。

從潭拓寺回來,吳氏上街買了兩匹時興的尺頭,用的是她自己的體己銀子。

當初她再嫁時,父親給了她一百兩銀子做壓箱錢,妹妹則私底下給了四百兩銀票,丈夫說這是她的陪嫁,讓她留着自己慢慢花。

知道她要給趙家的人買些禮品,丈夫拿了十兩銀子給她。只是京都的東西貴得超乎丈夫的想象,他們沒有分家,賺的錢都是要交公中的,丈夫是老實人,這十兩銀子定是他幫鄉親們做活兒人家給的謝禮,不知道攢了多久才攢到的,加上這次來京都的費用,只怕私房錢都花光了。

吳氏心疼丈夫,也就不想丈夫為難,當着丈夫的面只說這兩匹尺頭花了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的尺頭,對丈夫來說已經是很貴了,他沒有起疑,趕着馬車去了史家胡同。

史家胡同一如記憶中那樣安靜,只是各家門前的大槐樹越發的高大茂盛,站在趙家的大門前,有種歲月靜好的踏實與安寧。

丈夫上前去叩了門。

來應門的是個十來歲的小厮,穿着青衣,戴着小帽,打扮得十分規矩。他面目清秀,目光靈活,一看就是個聰明的孩子。

小厮打量着穿了短褐的吳氏丈夫,有禮地問他們找誰。

吳氏想,趙大人如今是中軍都督府的都督,據說大同、宣府那邊練兵,皇上都要趙大人去監督,趙大人說好就好,說不好就不好,十幾年來都聖眷如一,就是兵部的人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行禮。她若是直接說見趙夫人,趙家的小厮再客氣,看了他們的打扮,恐怕也不會幫他們通禀。趙家的下人,她倒和雨微相熟,只是十幾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雨微嫁了沒有?

吳氏想了想,笑道:“我是從江南來的,找鄭三娘。”

那小厮笑道:“你等等,我這就去幫你通禀一聲。”

吳氏松了口氣。

不一會,那小厮折了回來,因是女客,只帶了吳氏一個人去了旁邊的一個廂房。

吳氏坐了一會,鄭三娘來了。

她比從前胖了很多,穿了件官綠色潞綢夾袍,烏黑的頭發整整齊齊地绾了圓髻,插了鎏金的簪子,戴着小絨花,面色紅潤,看上去很有氣勢。

看見吳氏,鄭三娘眼底露出困惑之色,“你是……”說得一口官話。

吳氏不由感嘆鄭三娘的變化。

“我姓吳,從前住在你們家隔壁的吳大人,是我的族伯。”她斟酌着介紹自己:“就是俞家的那個……”

鄭三娘恍然大悟。

十幾年沒見的故人,雖說沒什麽交情,她還是很高興,笑着拉了吳氏的手,“原來是你啊!我說呢,這麽漂亮的一個婦人,我怎麽就沒什麽印象呢!”說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吳氏,止不住驚訝地道:“看你這樣子,你……”

吳氏早已習慣了這種驚訝,含笑道:“我嫁了人。”

鄭三娘睜大了眼睛,讪然地說了兩句“恭喜”,然後問起她的來意。

“……當家的是個手藝人,受了工部之召,來京都幫着修繕內宮,就帶着我一起來了。我想着,既然來了京都,應該來給趙夫人問個安才是,順便帶些家鄉的土儀請夫人和你、雨微姑姑品嘗品嘗。”

“哎呀,難得你還記得我們。”鄭三娘客氣了幾句,笑道:“不過,你可走錯了地方!我們夫人六年前就搬到江米胡同去住了。”

吳氏愕然。

鄭三娘笑道:“夫人之後又生了三位公子,家裏就有些住不下了。正好我們老爺調回京都,那些京都的堂官們又都在什剎海買宅子,老爺和夫人商量過後,就在那邊的加個江米胡同買了三個挨着的宅子,打通成了三路九進的宅子,老爺、夫人和幾位少爺都住在那裏。如今史家胡同只有我和我們家那口子,帶着幾個老爺從貴州帶回來的小厮住着。”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露出幾分得意,“我們家的臨春,沾了老爺的光,跟着老爺在貴州立下了大功,如今在貴州做了百戶呢!”顯擺之情溢于言表。

吳氏有些意外,看來趙大人也是個好心人。

她忙笑着恭賀鄭三娘。

鄭三娘神态中有掩飾不住的喜悅,和她聊了幾句兒子,問起吳氏和丈夫住在什麽地方:“過些日子就是皇後娘娘的千秋了,夫人這些日子不時被皇後娘娘叫進宮去,我這就派個人去江米胡同問問,若是夫人得了空,我也好差人去給你報個信。”

吳氏說了地方,聽說客棧在城西,鄭三娘眉頭微皺道:“那裏魚龍混雜的,只怕客棧也不太乾淨。你當家的帶了你來京都,想必不會丢下你去工部的免費工棚住,柴多米多沒有日子多,我看你不如賃個清靜的地方住下來,一來省錢,二來也可以照顧你當家的衣食。”及有主見的樣子,早不是當日那個唯唯諾諾的鄭家三娘子了。

吳氏微微地笑,“多謝三娘指導,我回去後就找地方。”

鄭三娘對她的從善如流頓生好感,笑盈盈地點了點頭。

有小丫鬟進來禀道:“三娘,雨薇姑娘過來了。”

鄭三娘聽着,笑容更盛了,對吳氏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雨薇姑娘在江米胡同那邊當差,就是我,等閑不相見。沒想到你剛坐下來就碰到了她,也不知道她今天是為什麽事過來的,你們也算是有緣了,你不如和我一起去見見雨薇姑娘。”

吳氏卻震驚于她對雨薇的稱呼,一面随着鄭三娘往外走,一面躊躇道:“雨薇姑娘,這些年還在府上當差嗎?”

“是啊!”鄭三娘很是唏噓,“夫人對這件事也很是上心,曾經有些日子到處拜托人給雨薇姑娘牽紅線。可不管多好的人家,她就是不同意,還學着廣東、福建那邊的人鬧起了“自梳”來了。夫人見她鐵了心,只好随她了。不過,夫人心裏到底還是心疼她,和老爺商量之後,在長安縣老宅那邊的莊園旁邊買了兩百畝地賞給了雨薇……”

說話間,兩人到了門口的影壁,和由丫鬟、婆子簇擁着的雨薇碰了個正着。

雨微穿了件蔥綠色的杭綢褙子,梳着待字閨中的姑娘才梳的三丫頭,雖然依舊清麗逼人,可到底是年過三旬的人了,眼角有細細的笑紋,讓人看了感覺有些怪異。

看見吳氏,她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

鄭三娘就将吳氏引見給她。

雨微立刻反應過來,想到當初能把那個俞敬修弄得身敗名裂,多虧了眼前的這個人,不由得熱情起來,笑着上前拉了吳氏的手,喊着“吳妹妹”。

鄭三娘就将吳氏的來意告訴了雨微。

傅庭筠是否見吳氏,就算雨微現在在內宅是一人之下、衆人之上,她也不會忘乎所以地為傅庭筠做決定。

“只怕吳妹妹要等幾天了。”她掩了嘴笑,“我們家的三少爺要和隆平侯家的三小姐定親了,兩家請了媒人,正商量着下聘的事呢!”

不成想趕上了趙家三公子定親!

只是沒等吳氏開口,鄭三娘已“啊”的一聲,驚喜道:“這麽說來,這件事定下來了?”

“是啊!”雨微也有些感慨,“那個厲家十三公子,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自己求娶大小姐不成,就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妹妹嫁過來。還好厲大人沒有任那厲十三公子胡來,要不然,可真是麻煩。”

她又怕吳氏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向吳氏解釋道:“厲大人,現在是文淵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了!”

吳氏張大了嘴巴。

雨微嘆息道:“算了,不要提那個十三點了。吳妹妹難得來一次,今天中午就留在這裏用午膳吧!”

“不用了,不用了。”吳氏連忙推辭道:“我們家那口子還在門口等我呢!”

“就是外面那輛騾車?”雨微笑道:“我就說,是誰停在我們家門口的,原來是吳妹夫啊!你怎麽也不早說!”

說着,她扭了頭吩咐身邊的一個丫鬟:“你去跟鄭三爺說一聲,讓他幫着招呼招呼。”

“不用了。”吳氏攔着那個小丫鬟:“他是粗人,恐怕會不自在……”

“我們哪個不是粗人?”雨微笑着打斷了吳氏的話,“要不是遇到了夫人,要不是在趙府當差,誰又會在我們面前陪笑臉啊!”

那丫鬟聽雨微這麽說,笑着從吳氏身邊繞過,去了一旁鄭三住的群房。

事已至此,再拉拉扯扯的就顯得小家子氣了,吳氏笑着道了謝,和雨微一起回廂房重新坐定。

雨微就問起吳氏這幾年的境況來。

“……我在廟裏幫着照顧那些棄嬰和孤寡老人,當家的給廟裏做活兒,就這樣認識了。從前的事,我也沒瞞他,可他不嫌棄,我們就成了親,如今已有一兒一女,兒子今年九歲,女兒今年六歲。這次要來京都,孩子還小,我哪丢得下?公公和婆婆也不答應。我家那口子卻說,我雖在京都住了幾年, 卻從來不曾好好地逛過京都,以後他只怕也沒有機會來京都了,跟我的公公、婆婆說,這次工部調了很多工匠進京,我跟着他來京都,除了可以幫他做飯、漿洗之外,還可以在工地上賣些小食賺點錢回去。我公公、婆婆這才點頭,我不來也只得來了!”

雨微和鄭三娘直笑,“妹夫對妹妹真是一片深情。”

一句話把吳氏說得臉色通紅,她忙轉移話題問起呦呦來:“……大小姐也應該嫁人了吧!”

“那是自然。”雨微說着,不由坐直了身子,“姑爺就是三姨太太家的大少爺,去年剛中了舉人。兩人青梅竹馬,三姨太太對大小姐視如親生閨女,大小姐嫁過去,比在娘家還自在,就是我們夫人看了也搖頭。”

雨微又道:“我們家大少爺今年秋天也要娶媳婦了,是鹿邑陌家的姑娘,陌尚陌大人的幼女。”說着,噗嗤一笑,“按輩分,陌将軍還低我們家老爺一輩了。為這個,陌将軍沒有少和我們家老爺吵架!”

什麽鹿邑陌家的,吳氏都不知道,不過,聽雨微的口氣也知道是大戶人家,她很為傅庭筠高興。

用過午膳出來,吳氏就和丈夫商量着賃房子的事。

“別人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趙大人這樣的顯赫,鄭三爺他們待人卻如此和氣,可見趙家是個積善之家,他們也是真心為我們打算。”丈夫沉吟道:“我們這就去找家牙行,賃個清淨點的小院。”

吳氏高興地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夫妻兩人也不到處閑逛了,找了家牙行看宅子。

等看到第七個宅子的時候,兩人都覺得很滿意。

兩間平房,帶個小小的院子,勝在單門獨院,價格也合适。

吳氏就讓那牙人去請了房東來訂契約,兩人則在院子裏轉悠着。

不一會,牙人領着個穿着鹦鹉綠潞綢夾襖的婦人走了進來。

吳氏的丈夫吓了一大跳,低聲道:“這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還有婦人做房東出面訂契約的。”

“你少見多怪罷了!”吳氏抿了嘴笑,“淞江那邊有很多商賈之家男人走船押貨,女人在家裏打理鋪子的……”

一句話沒有說完,她望着院子的目光變得有些呆滞,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斂去。

“你怎麽了?”丈夫有些擔心地問。

“沒、沒什麽!”吳氏咬着嘴唇,喃喃道:“碰到了從前的熟人。”

既然是熟人,怎麽這麽緊張?

丈夫不解地望向那名婦人。

不知道什麽時候,婦人已停下了腳步,潞綢夾襖把她圓潤的身子裹得緊緊的,赤金耳環襯着她蠟黃而平庸的面孔,帶着幾分滄桑,顯得有些憔悴。

不過是個看上去被艱辛的生活磨得失去光彩的尋常婦人。

那婦人看他們的目光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變得清明,略帶幾分猶豫地上前,不敢确定地小聲問道:“你、你是吳姨娘?”

吳姨娘!

只有知道當年事的人才會這樣稱呼妻子,像趙家的人,雖然知道當年的事,但還是善意地稱妻子為“吳氏”,可見這婦人對妻子少了尊敬。

吳氏的丈夫把吳氏拉到了自己的身後,目光警惕地瞪着她,“你是什麽人?”

吳氏心中暖暖的,緊緊地捏着丈夫的衣襟,道:“這位是俞府的費姨娘。”

丈夫聽了不僅沒有放松下來,反而平添了些許凝重。

費姨娘張大了嘴巴,竟然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你、你真的是吳姨娘!你怎麽到了京都的?”然後看了看擋在她面前的男子,“這位是?”

吳氏昂首挺胸地道:“這是我當家的。”

費姨娘驚愕地望着吳氏,心裏霎時像水滴進了油鍋裏,噼裏啪啦亂炸開來。

這吳氏除了長得比較漂亮,哪點比得上自己了?

離開了俞家,離開了俞敬修,她不僅眉眼間多了幾分從容,讓她看上去姿容出色、雅靜恬淡,還嫁了個人模人樣、明知道她是什麽出身依舊把她當寶貝的丈夫……遇上了老相識,連問都不多問一句。

費姨娘想到了俞敬修,縱然落魄到如此境地,縱然她對他始終如一的肝腦塗地,他看她的目光中還是帶着幾分瞧不起。

念頭閃過,費姨娘止不住地心酸起來。

倒是牙人機敏,笑道:“原來你們認識啊!這就好說了,有什麽事你們彼此都好商量。你們先說會話,我這就去寫契約。”

吳氏卻道:“這宅子我們不賃了!”

她這輩子再也不想聽到俞敬修的名字,再也不想看見俞家的人。

丈夫支持她,拉了她就往外走,“這宅子我們不賃了!”

原來不是故知,而是仇家啊!牙人暗叫倒黴,快步跟了過去。

吳氏卻已沒有了看宅子的心情。

丈夫給牙人賠了個不是,請他明天一早再來客棧。

牙人也不客氣,約了時辰,騎着驢走了。

吳氏夫妻回了客棧。

丈夫見吳氏悶悶不樂的,開導她:“一樣米養百樣人,不是還有像趙夫人那樣的好人嗎?”

吳氏聽了,一掃剛才的郁悶,高興地笑了起來。

丈夫就領着她去了客棧隔壁的小食店,吃了京都有名的炸醬面。

回到客棧,卻看見費姨娘由一個小丫鬟陪着,在門口等他們。

“你怎麽找來的?”吳氏吓了一大跳。

“我問牙人的。”費姨娘笑着,四處張望,打量着客棧,“雖然小,還挺乾淨的。”

丈夫皺着眉頭攆人:“你來乾什麽?我們要歇息了。”

費姨娘忙道:“我就是想和吳姨娘說幾句話,我沒有惡意!”

吳氏知道她這個人,只要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也要辦到的,就是這時候把她趕走,說不定過幾天她想了其他的法子又來了。與其那樣,還不如今天就把話說清楚。

吳氏安慰般的拍了拍丈夫的手背,悄聲道:“你在我身邊,我有什麽好怕的!”

丈夫不由失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小聲道:“那我在門外候着,她要是不老實,你就喊我,我立刻把她給拎出去。”說着,瞥了費姨娘一眼。

吳氏忍俊不禁,和丈夫一起偷偷的笑。過了好一會才收了笑容,請費姨娘進屋。

費姨娘看着眼紅,道:“你當家的待你很好吧?”

“還可以!”吳氏答着,嘴角情不自禁地翹了起來。

她倒了杯茶給費姨娘,然後和費姨娘并肩坐了,開門見山地道:“你有什麽話跟我說?”

費姨娘轉着手中的茶盅,半晌才道:“你可知道你走後俞家都發生了些什麽事?”

“知道。”吳氏坦誠地道:“我從俞家出來,算是把俞家得罪完了,我妹夫怕俞家事後報複,隔三差五的打聽着俞家的事。”

費姨娘聽了,長長地透了口氣,道:“閣老走的第二天,俞夫人也去了,俞家的大老爺和三老爺見大爺再也沒有了出頭之日,就和大爺分了家,并在俞家的宗親中過繼了兩個十分聰穎的孩子。家裏的那些仆人都是見風使舵的,見大爺這邊不成了,紛紛投靠大老爺和三老爺,只有我,一直跟着大爺,大夫人問我的時候,我也沒有丢下大爺……”

“這些我都知道。”吳氏打斷了費姨娘的話,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費姨娘的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我……誰又知道我的日子過得有多艱辛!”

吳氏不為所動,路是自己選的,多苦多累都怨不得別人!

“大爺哪裏知道怎麽打理庶務,跟着那些管事一點一點的學,整天忙得腳不沾地,偏生大奶奶連和叔伯、妯娌的關系都處不好,還要我在一旁提點,珍姐兒那邊也不上心,結果一場雪,就要了那孩子的命。”費姨娘也不管吳氏聽或不聽,自顧自地說着,自顧自地落着淚,自顧自地抹着眼睛,“大奶奶便趁機躺下了,這一躺就是十幾年,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拿主意。可我畢竟是個妾室,有些事怎麽能夠拿主意?問大奶奶,她什麽也不說,我又不是要她動手,不過是要她說句話,她還和我對着來……”語氣充滿了怨怼之氣。

“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大奶奶剛回南京那會,一心一意想回娘家去。可她的事早被好事之徒傳了出去,還影響了她堂妹的婚事,範家的人把她當瘟神似的,哪裏會同意她大歸!範家的族長甚至讓人傳話給她,她要是在俞家待不下去了,不如去姑子廟裏修行。”說到這裏,費姨娘眉宇間浮現些許淩厲,“結果她範家沒回成,還把俞家的人給得罪了。俞夫人,就是因為這個被氣死的……是她殺死了俞夫人!”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高亢。

吳氏只覺得疲憊,“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我不過是個農婦,既不能幫你在俞家的人面前說話,也不能幫你指證大奶奶。”她有些不耐煩了,“你如果只是想和我說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天色不早,你也早點回去歇了吧!”

“我不甘心!”費姨娘咬牙切齒地道,面容猙獰,“大老爺的嗣子十三歲就中了秀才,大爺在南京待不下去了,賣了大部分産業搬到京都來住,這幾年更是坐吃山空,要靠賃房子過活,大爺為什麽還不把範氏丢下?她連個孩子都沒有,我卻給俞家開枝散葉,生了兩個兒子,就是闵氏生下來的兒子,大爺看着他便心煩,我也不計前嫌地幫着照顧,大爺為什麽眼裏就看不見我的功勞呢?可恨他還怨我沒有把孩子教好,說什麽傅氏的幾個孩子是如何如何的聰明伶俐、文武雙全。他也不想想,他恨闵氏害了他,對那孩子不是打就是罵,孩子見了他像老鼠見了貓似的,連大聲說話都不敢,跟着他讀書,哪裏學得進去?我的兩個孩兒聰明是聰明,範氏卻不時把他們叫去,在他們面前說我的不是,兩個孩兒受了她的慫恿,全然不把我放在心上,小小年紀就陽奉陰違……”

那是因為俞敬修很自私,他心裏只有自己,出了事就會責怪別人。別人為他付出再多,他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樣一個爹,又怎麽會教出好孩子?

還好自己跳出了那個泥沼!吳氏暗暗地想着,心不在焉地聽費姨娘嘟囔,慢慢地喝着茶。

看着眼前因為忿恨而變得尖酸刻薄的費姨娘,吳氏念着站在門外的丈夫,突然間想起趙夫人——趙夫人肯定也知道,仇恨會讓人變得醜陋,所以才不願意理會俞家的吧!

她突然間一刻也坐不下去了,懶得再應酬費姨娘,站起身來拉開了房門,笑盈盈地對丈夫道:“我們明天趕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就算是見不到趙夫人,在京都這些日子,能和雨微、鄭三娘她們說說話,也是好的。”

丈夫笑着點頭。

吳氏眯了眼睛,神情愉悅,把費姨娘的滿腔怨氣關在了身後。

<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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