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八章 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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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組院中,各種車輛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來辦進出口許可證的企業。

辦證窗口在工作組辦公樓的一樓大廳,實際上,窗口裏穿着藍色制服的受理辦證人員都為工勤,貿管處編制內辦證員副主任科員大周自然而然成了領導,變成了很多邊貿商人認識的周主任。

工作組行政級別最低的副科級乾部都成了高高在上的領導,其餘編制內人員的狀态可想而知。

陸铮在辦證窗口轉了一圈,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江海燕打來的電話。

在電話裏,江海燕問了問陸铮的現狀,又說起她剛剛被任命為烏山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又告訴陸铮,劉鐵、張青天等人現在都很好,并沒有被霍親群區別對待,叫陸铮放心。

陸铮心裏或多或少有些苦澀,但只是笑着說,烏山以前的一些同事能力很強,希望不會因為自己的關系被劃為異類,一切都拜托海燕同志了。

江海燕,最後,嘆息了一聲,挂了電話。

陸铮本來,是準備去南州接香川淳子的。

因為國際政治關系,烏山西港港務股份公司外資方已經撤資,股份全部賣與了北鬥星集團,對于陸铮來說,當然是趁着這個機會,左手轉右手,畢竟港務事業,還是交給國內企業做可以有更廣闊的空間。


香川淳子等這批港務公司的高層,有些順理成章進入了北鬥星集團,有些回了香港,香川淳子謝絕了史密斯先生的挽留,已經辭職,準備回國發展,陸铮聽史密斯說起香川淳子,想起同她相處的一幕幕,也不禁悵然,畢竟人生能有親密交集的朋友能有幾個,香川淳子回國以後,天各一方,和這位日本小友再無相見之日,臨別之時,總要見一面,為她送送行。

所以陸铮給她寫了封信,說了自己在滇南,盼她回國前能同她見一面,過些日子,自己會去烏山和她會面。前天,陸铮接到了香川淳子的電報,電報裏香川淳子說打電話一天都沒打通,所以才發電報,她會坐29號的航班到南州,“盼和陸君臨別小聚”雲雲。

29號,那就是明天了。

接到江海燕的電話,想起烏山的一些人和一些事,陸铮心情有些沉重,起起伏伏,自己可以看得很開,但風吹雨打去的,卻也并不只是幾許官場風流。

電話鈴聲,突然又響了起來,陸铮搖搖頭,接起電話,南坡電話線路,一向問題多多,今天卻好像一天都沒有出現故障。

“陸組長,我是鄭衛國啊!”話筒裏傳來雄渾的男音,南坡縣縣委鄭衛國書記。

陸铮笑道:“鄭書記,有事吧?”鄭衛國這個人還是沒得說的,很配合自己工作不說,主要便是人爽快,不是那種浸染官場多年的官油子,令人很有好感。

鄭衛國就嘆口氣,“南街來了個老朋友,我跟你說過的,南街縣縣長餘文蘭,她想和你見一見。”

餘文蘭,陸铮來到南坡後就久聞大名了,在緬共時期,餘文蘭便是南街縣縣委書記,在這個位子,她已經坐了十餘年了。

南街為果邦首府,雖稱為縣,但地位和國內京城類似,餘文蘭能出任這個職務十餘年,自是緬共重要人物。

現今緬共瓦解,果邦獨立,從緬共中分裂出了果邦民族黨,餘文蘭現今為民族黨中央黨部執行委員會委員,實則這個中央執行委員會只是換了個名稱,實際構架和緬共政治局無異。

餘文蘭的地位便相當于果邦民族黨的政治局委員,且兼任南街縣黨部主任委員、縣長。

餘文蘭的丈夫是一位傳奇人物,中國援緬知青中的佼佼者,在十幾年前犧牲,這也使得餘文蘭在民族黨中地位很特殊。

現今,這位果邦民族黨建黨創始人之一、昔日緬共傳奇人物的遺孀要見自己,不由令陸铮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的。

不用說也知道,餘文蘭定然是來要援助的。

實則國內援外政策,現今正在急劇變化中,同剛剛任命自己時又是一個樣,中央已經達成共識,對亞非拉國家和共産主義黨的援助,要逐步實現多樣化,減少軍援,不再支持未執政的共産主義黨的革命訴求,同東南亞國家,實現關系正常化。

要同緬甸實現關系正常化,那麽,對果邦、佤邦、克欽等獨立地區的援助自不能再同以前一般。

陸铮這段時間,也在琢磨以何種形式來支援剛剛同政府軍達成停火協議但周邊環境極為惡劣的這些昔日同共和國有着千絲萬縷關系的盟友。

“餘縣長在你那裏,這樣吧,我過去。”陸铮笑着說。

鄭衛國愣了下,說:“行,那我請她來我的辦公室等你。”

……

餘文蘭大概四十多歲,但可能因為常年操勞,更要在黑山白水中同政府軍作戰,所以,面相顯得有些蒼老,兩鬓頭發花白,但個子略顯矮小的她就那麽坐着,便有種宛若千軍萬馬在她身後的氣勢。

餘文蘭看到陸铮的第一句話便是問:“陸組長也是軍人出身吧?上過前線?”

雖然果邦之小不足一提,餘文蘭這個果邦中央執委或許可調動的資源還不如烏山一個富裕鄉鎮的鄉長,但在餘文蘭面前,陸铮卻覺得,自己很渺小,自己同樣上過戰場,但同這位在白山黑水間在無比艱苦的環境中同政府軍對抗二十多年的指揮官比起來,自己的軍旅生涯實在不值一提。

“是,餘大姐,我參加過對越南的自衛反擊戰。”陸铮見餘文蘭牙略略有些黑以及手上焦黃的煙漬,便拿出煙,遞給了餘文蘭一顆,說:“餘大姐抽煙吧?”

聽陸铮喊她餘大姐,餘文蘭略略有些驚訝,本來,看到中共新派來的專員年紀如此之輕,餘文蘭眼裏是有些失望的,青年欽差,不管是中共歷史還是緬共歷史上,都犯過很多錯誤,他們沒有什麽經驗,教條,瞎指揮,餘文蘭,對這種乾部,本來就沒有什麽好感。

這些年,餘文蘭同中共各色各樣的人物打過交道,包括直接參加緬甸內戰的中國知青和軍人,而近年來,中國內地發生了很多變化,見過中國內地繁華城市的圖片,真的便如天堂一般,但随之而來的,滇邊中國官員,态度也越來越是冷淡,越是年輕的官員,對來自緬甸的同志便越是缺乏尊重。

見到中共派駐南坡的特派員如此之年輕,餘文蘭甚至都有些絕望,雖然對面這個年青人上過前線,但這并不代表什麽,當年中國知青中,同樣屢屢發生不聽命令甚至對緬共中央完全不放在眼裏的事情。

不過想不到的是,這位年輕特派員,竟然親切的稱呼自己為“餘大姐”。

看着陸铮遞過來的香煙,餘文蘭慢慢接在手裏。

“陸铮同志,我們雖然脫離了緬共,但是,我們對祖國的親近之心沒有變,現在,我們和緬甸軍政府達成了和平協議,但是,我們果邦的財政接近崩潰,我希望,祖國能幫助我們,現在我們也急需祖國的幫助。”餘文蘭說着,拿出本小冊子,翻到第一頁,遞給陸铮看,說:“這是我們脫離緬共後緬共給我們留下的財庫,您看看。”

“港幣3萬元,人民幣1200元,美元30元、緬甸幣20萬文,這就是我們的全部,而且,還留下了大量的債務,包含拖欠祖國的幾筆款項,現在,我們黨和政府的運轉完全靠向群衆集資、借貸和募捐來維持。南方政府軍虎視眈眈,我們黨內也有再一次分裂的傾向,陸铮同志,我們的黨,是生死存亡之秋,再一次,懇求來自祖國的支援!”

陸铮默然,其實果邦人雖然一直自稱共和國為他們的祖國,但是,很多時候,祖國又只是他們的擋箭牌。

當然,從道義上說,幫助果邦取得自治地位理所當然,而且,現今國際環境,放棄果邦更是不明智的選擇。

只是果邦地區也好,佤邦地區也好,緬甸北部山地,盛産罂粟,這也是他們的重要經濟來源,歷史經驗證明,在這些地區想實現替代種植,難上加難,這裏的土地和氣候,真的很難種植其他經濟作物或者農作物。

陸铮對此倒也理解,因為果邦人和佤邦人自小便與罂粟為伴,甚至很多小孩便是喝着罂粟糖水長大,在他們眼裏,種植罂粟,并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不種植罂粟,反而可能會餓死。

但不管怎麽說,在可預見的将來,這也是個麻煩。

餘文蘭打量着陸铮神色,緩聲說道:“陸铮同志,我們知道祖國現在正被西方殖民者污蔑和制裁,所以,我們也理解祖國援外政策的變化,現在,我們只是希望能得到一筆低息貸款,幫助我們度過這次難關。”

陸铮想了想,問道:“具體數目呢?”

餘文蘭便從方才給陸铮看的小本子裏抽出一張紙箋遞給陸铮,顯然,她是有備而來。

看了眼紙箋,陸铮微微點頭,說:“餘大姐,不瞞你說,現在我們國內有自己的問題,所以,你的要求我只能承諾,會盡快向上級彙報,一切都要上級部門批準。”

餘文蘭微笑道:“我知道,一切都拜托專員同志了,陸專員,明天你來我們南街看一看怎麽樣?我想,你需要知道我們南街和果邦的真實情況。”

陸铮琢磨了一下,說:“改日吧,我今天要回省城,剛好向省城特辦彙報你們的事情。其實南街的情況我聽鄭書記講過,很多情況我都是了解的,我會向特辦向部裏為咱們的同胞努力争取的。餘大姐,我不妨跟你實說,這筆款項不大,我估計沒問題,如果實在不行,我也會為你想辦法。”

餘文蘭又是詫異的看了陸铮一眼,這位中共年輕特派員,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不但沒有推诿,反而在沒有同上級部門彙報過的情況下就将事情私下答應,而看得出,這并不是他缺乏談判技巧,而是,為了叫自己安心的一個承諾吧。

“謝謝專員同志,那我等你的好消息。”餘文蘭說這句話時,确實從心裏感激陸铮。

……

中午吃過飯,鄭衛國鄭書記坐上了陸铮去南州的面包車。

他恰好要去瀾江地委開會,聽說陸铮回南州,便搭了個順風車,因為他的吉普車出了故障,剛剛送去修理。

杜小虎開車,陸铮和鄭衛國坐在後排。

“餘縣長對你贊不絕口。”車子還未駛出南街,鄭衛國就笑呵呵的開了聲。

陸铮笑了笑,剛才自己和餘文蘭談事情時,為了避嫌鄭衛國自然沒在旁邊,但聽話頭,鄭衛國好像知道很多事。

“鄭書記和餘縣長很早就認識了吧?”陸铮笑着問。

鄭衛國眼裏就閃過一抹悵惘,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有二十多年了吧,我六十年代作為知青援助她們革命,在緬甸待了很長時間,75年回國。”

陸铮怔了下,看向了他。

鄭衛國深深嘆口氣,摩挲了把頭發,“這一晃,時間過的真快啊!還記得,那時候,我還是小蘿蔔頭,餘縣長是中央宣傳科的宣傳乾事,我這個小紅衛兵,當時被她好一通教育呢。”說着,就愉快的笑起來。

陸铮也嘆口氣,說:“這就是歲月啊,不知道我二十年後,是什麽樣子。”

鄭衛國看向他,問道:“陸組長參加過對越反擊戰?”

陸铮沉默着,點了點頭。

鄭衛國問道:“前線戰争,很激烈吧?”

陸铮嗯了一聲。

前面開車的杜小虎咬着牙道:“越南小鬼子,我們殺了個多,越南鬼子也欠下我們的血債!當時我們一個連,讓小鬼子幾個團沒處跑,铮子哥是我們的連長,那場仗,我們連幾乎全打光了,铮子哥撿了一條命,當時打完仗,他是被當屍體擡下去的,幸好有個衛生兵細心,發現铮子哥還有口氣。現在怎麽着?要和小鬼子和解?我X他娘的!”

“虎子!別胡說八道!”陸铮沉了臉,杜小虎便不敢再說什麽,用力按了兩下喇叭撒氣。

鄭衛國看着陸铮眼裏閃過的一抹痛苦,默默拍了拍陸铮肩膀。

這時,前面一輛桑塔納突然減速,虎子急忙打方向盤才從它身側擦過,桑塔納車窗搖下,有人冒出頭,大聲指着虎子罵,好像是罵“按他媽什麽喇叭”之類的話。

然後,桑塔納又飛快的從面包車旁超過,看到面包車急剎車下好像打不起來火,桑塔納裏傳來一陣哄笑,有人從車窗伸出手,大拇指慢慢指地。

陸铮看得清楚,桑塔納裏,坐着那天在富麗平吃飯遇到的乾瘦年青人。

“又是這幫王八蛋!”虎子眼裏幾乎要冒出火來,只是想起自己現今的職責,将車啓動後才沒踩油門去追。

鄭衛國臉色也冷了下來,又有些詫異的問陸铮:“你和秦小龍碰過面?”

陸铮說:“前面車裏那個年輕人麽?他叫秦小龍?我只是聽人說他是寨子鬼。”

鄭衛國點點頭,“對,叫秦小龍,做邊貿生意的。”

陸铮笑了笑,說:“不僅僅是邊貿生意吧?我看他,都快成邊境一霸了。”

鄭衛國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省委秦書記唯一的兒子。”

陸铮點了點頭:“怪不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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