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大口撕咬着同類。

它們流出來的不再是血，而是黑乎乎一團。

乾瘦如柴的身體如充氣般慢慢膨大，到達某個極限後，如洩了氣的皮球，嘩一下縮小。

那天晚上劉檸沒有看清楚，現在看得很明白：那些血霧般的氣體徐徐升空，向着某個方向飛去。

四面八方全是深色的霧氣，襯得天空愈發混濁。

“在這邊。”

她仔細辨別了下方向，迅速向其飄去。

如果她的推論沒有錯，這些霧氣聚攏的位置，将是源頭所在。

自此，這個站點也将迎來結束。

霧氣愈發濃重。

夾雜着血絲的昏暗天空中，隐約傳來霹靂聲響。忽然，一道白光閃過，血霧随之一滞。

同時，劉檸也順着飄到了樓頂。

說來奇怪，此處，之前從來沒有機會探索過。

那是一排排塑料模特般包裝的白色假人。

頭上套着袋子，隐約可以看到人形輪廓。個頭差不多高，一眼望去密密麻麻近乎沒有分別。

“一個樓頂大約二百個。”

劉檸注意了一下數量。

“這些假人是來做什麽的？”赫曉雨好奇地伸出手，摸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又迅速将手移開，“好冰。”

剛才她所觸碰的地方，悄無聲息地下凹一小塊。

“你們怎麽在這裏？”

略帶驚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短發女孩推着推車，慢慢在不遠處停下，“我好像沒見過你們。獵食者之間，一般都不共同行動啊。”

推車上，是層層疊疊的紙箱子。

“你又為什麽在這？”劉檸反問道。

“哦，我是這裏的管理員。”小柒動作麻利地将箱子搬下來，“你們沒有亂動吧？”

“沒。”

“那就好。”她取出一句光潔的骨架，揉面團似的塞入假人之中。

随後，從随身攜帶的工具箱裏翻出一把小刀，兩手紛飛，很快，一個人臉慢慢成型。

“嗯，個子再高一些。”

她抓住對方的肩，稍稍往上提了一點。

頓時，假人“長高”十厘米。

弄完這一切後，她拍拍手，将塑料薄膜揭去。

霎時間，神奇的一幕發生了：木偶般的假人漸漸長出人類的皮膚，原本呆滞的雙眸也染上一絲冰冷。好像是白紙上潑了墨水，變得生動起來。

他扭了一下脖子，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我的記憶呢？”

“哦，差點忘了。”

聞言，小柒從口袋裏随便翻出一張紙條，塞給他。

“謝謝。”

稍稍适應了一下新身體，他快步向樓下走去。

與此同時，血霧凝成的能量又在原地自發聚集起來，形成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形。

“你們還待在這乾嘛？”小柒又取出一具骨架。期間，瞟了劉檸等人一眼。

“不去覓食嗎？”

劉檸搖了搖頭，“可以給我看看你剛剛給他的紙條嗎？”

“這是關于鬼住戶的隐私，不能看。”

小柒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錯，多解釋了兩句，“為了讓猛鬼小區有新鮮血液流動，經常要新住戶加進去。這一些，都是即将變作住戶的模子。”

“模子？”

“嗯。”說着，她手起刀落，又雕刻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這是你的記憶，拿好。”

“謝謝！”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兩眼，發出一聲驚呼，“哇，這個身份我很喜歡。”

她蹦蹦跳跳地走遠了。

“骨架大部分都可以回收利用。因此，許多住戶都想找借口套我的話。不過，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奉命行事，幾乎沒有任何自主權。”

她嘆了口氣。

一瞬間，劉檸好像明白了都雅所說的那一幕：母親監視女兒是什麽意思。

也許，那根本不是小柒的生母，只是一只拿着記憶的惡鬼。

而監視她，無非是為了讓自己分到更多好處罷了。

“一直加入新血液，不會過剩嗎？”都雅插嘴道。

“你是說那些老鬼怎麽處理是吧？一般情況下，鬼是有被殺死次數的限制。如果被獵食者吃掉上百次，就會徹底灰飛煙滅。而其空出來的名額，正好可以讓我制作些新人融入。”

好比新陳代謝，血液循環，一個道理。

“鬼也有死亡的風險，這是毋庸置疑的。”

“那你呢？”

“我？”小柒沒有料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我與小區是綁定的。通俗點說，我存在于許多位面之中，這個死了還有下一個，永遠也不會消失。”

“哦對，如果不小心違背了規則，我也有可能被處理掉。”她補充道。

這讓劉檸聯想到系列二時，她們所面對的，是痛失愛女的十五層鬼住戶。

當然，這個“痛失”确實存在水分。

“啊，你們應該不是獵食者吧？讓我想想……難道是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過來的外來者？”

小柒停下手裏的動作，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們，“也對，只剩這一種可能，我怎麽給忘了。”

她苦惱地拍了一下腦門。

“最近事情太多了，好多東西沒記住。嗯，你們是想要通關嗎？”

冷不防聽到一個劇情人物提到“通關”，頗有些新奇。

“是。”

“那你們來得時間點很巧。”小柒像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最近這段時間，通關難度明顯降低。基本上只要不作死，都可以順利離開。哈，我猜可能與BOSS的心情有關。”

她聳了聳肩，“好像說得有點多了。總之，你們把白袍脫下以後，走正門可以離開。”

“不過，一定要到門口再把袍子脫下。否則，基本上不可能走到外邊。”

這個原因不需要她過多解釋。

小區裏向來危機四伏，無數惡鬼虎視眈眈。若是失去了保護色，生還的希望極其渺茫。

“脫下袍子……”

劉檸若有所思。

她們與那些獵食者有本質上的不同。不用去受殺戮的念頭困擾，也不用終其一生都困在這裏，經受日複一日的循環。

“誤入者”、“鬼住戶”這兩個身份無法離開，但不代表獵食者也是這樣。

相反，只要不同化為猛鬼小區中的一員，就有生還的可能。

“那三件可以被揭下來的白袍，又是怎麽回事？”她追問道。

“你是說3號別墅？哦，畫家簡蜇的妹妹是個劇情人物。如果你們在系列二沒有觸發這部分劇情，在這裏是看不到她的。當然，也不會收到提示。”

小柒回答道。

“你真的是這個站點裏的劇情人物嗎？”

這個問題，終于把她給難住了。

“當然。”思索片刻，小柒開口道：

“以前裝作不知，是因為公司有規定不能說。現在，新公司易主，在黎總的帶領下，很多條條框框都有所改變。現在的站點，更像是一場交互式的大型游戲。”

她們在其中不止是棋子，更有可能是棋手，左右事态的發展。

“這一切，都是經組織批準過的。”

“你說什麽？！”

這一次，劉檸是真的面露詫異。

她之所以相信黎洛靈的話，是因為取得組織信任沒那麽簡單。

——現在這又是什麽情況？

短短一瞬的驚詫過後，她又面色如常，“可以告訴我詳細一點的情況嗎？我的身份，想必你聽過。”

“是啊，劉教授。”

小柒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所以第一眼看到您時，我還有點驚訝。直接的反應，是哪個大人物搞出的惡作劇呢。”

惡作劇？

劉檸不禁啞然失笑。

“黎洛靈都做了哪些改變？”她很好奇。

“幽靈列車就是其中的一項。”

小柒想了想，說道，“組織近年來發現對子公司的掌控越來越弱，她便提出建議，建立一支新的清除力量，将那些毒瘤連根拔起。幽靈列車，就是最好的一項示範。”

“但為了不讓組織起疑，她只得自己登上，以掩人耳目。”

她頓了頓，曝出一個驚天消息，“如果順利的話，我們應該在不久之後就可以回到‘現實’。”

現實？！

“你……開玩笑吧？”赫曉雨最先提出質疑。

她向來脾氣直，說話也不客氣，“你只是一個NPC，為什麽知道那麽多？”

“黎總給我們這些非參與者共享了一部分記憶，并把它稱之為數據庫。她說，任何可以團結的力量都要團結。最終的目的，是離開虛空中的位面，回到現實。”

提起黎洛靈，小柒的語氣裏滿是尊崇。

“很多事情，你們可以找她确認。”

聞言，劉檸久久沒有說話。

她想，自己也許犯了一個先入為主的錯誤。

公司高層真的被關起來了嗎？

她并未親眼見到。相反，是白小琴先說，再是黎洛靈以此為理由來幽靈列車“逃難”。

加之後來的一系列表現近乎毫無破綻，她潛意識中先信了三分。

“不管怎樣，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些。”

“啊，其實我在猛鬼小區裏，也待膩了呢。”

小柒撓了撓頭，目光忽然落在劉檸身後，不動了。

“噠、噠、噠……”

黑衣女人慢悠悠地從陰影裏走出。

“要回到現實，你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畢竟，詛咒由你開始，也該由你結束。”

她的聲音帶有一絲莫名的情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