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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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 将軍府。

昔日高大巍峨寬綽敞亮的将軍府在經過一年來末日的摧殘後,也顯出幾分頹敗。

這一年來,府中死傷不菲,雖然後來傅将軍父子帶了不少人回來, 但許多院子都已經廢棄了。

尤其是冬日來臨之後, 缺衣少炭,哪怕有空餘的地方, 大家夥兒也寧願擠着住。

壽喜堂, 将軍府一衆女眷大都在這屋中,這是老夫人的住處,她倚在塌上, 身上蓋了一條厚毯子,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她年紀大了, 身上的傷病本就不少, 這一年來也沒少受罪, 現在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屋子裏放了一盆炭火, 其他人圍坐在一起, 手上都在做着針線活兒。

今年冬天出奇地冷, 幸虧傅眕反應及時, 帶人去搜羅了一些炭和布匹回來, 只是城裏的物資早就被搜刮的差不多了, 勉強尋回來的這些,質量都十分一般。

不過現在這世道,有的用就不錯了, 她們這些婦人還好,将軍府雖然過得不算特別奢華,但換季的新衣是少不了的,以往冬天的舊衣服不少,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麽新舊款式,穿着暖和就行。

家仆和家将住在此處,家當也在這裏,棉衣翻找出來也能繼續穿,但是傅将軍他們帶回來百多将士,就難辦了。

他們一路疾馳回來時,正是越來越熱的時候,身上的單衣都恨不能扒了去。待到天氣陡然變冷,一下子就沒衣服穿了。

老夫人當機立斷,讓家中女眷每人留兩套厚衣服,其他的全拆剪了,給将士們縫制禦寒的衣物。

棉被墊褥之類的,也讓大家緊着用,騰出來一些把棉花掏了給将士們做棉衣。

家裏炭火也不夠,就是老夫人這裏,每日也只有少少的幾根,她便将其他人都叫來自己屋子,好歹暖和一點兒。

“娘,我餓。”傅眕的女兒瑛娘趴在母親懷裏,小聲喊餓,小姑娘才六七歲,早上只吃了小半碗稀薄的糙米粥,這會兒實在餓得受不住了。

傅二嫂放下手上縫了一半的棉鞋,拍了拍女兒的背,輕聲哄道:“瑛娘乖啊,爹爹出去給瑛娘找吃的,咱們再忍一忍好不好?”

小姑娘乖乖地點點頭,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小聲說:“肚肚不要叫,忍一忍。”

傅二嫂鼻子一酸,忙低下頭掩飾住自己漲紅得眼眶,拿針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發抖。

她家中雖然不是豪富,但也是家境殷實,嫁到将軍府來,除了丈夫常年在外打仗有些寂寞,財物方面從未缺乏過,更別說一口吃的。

女兒本是将軍府千嬌萬貴的小姐,現在竟然要日日餓肚子,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因為瑛娘貪食,怕小姑娘長得太胖不好看給她安排節食,現在連飯都吃不飽了。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餓的臉色蠟黃,身子骨瘦巴巴的,她抱着女兒的時候,心都在疼。

“瑛娘,來,到太奶奶這兒來。”老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聲音無力地把瑛娘叫過去,然後從旁邊的小屜裏摸出一個油紙包,拿出一塊乾硬的米糕:“給,吃。”

瑛娘扭頭看向自己母親,傅二嫂忙走過去将女兒拉開:“奶奶,您快收起來,這......”

“給你就拿着。”老太太強硬地打斷她,把米糕塞進瑛娘手裏,嘆了口氣道:“我這老太婆,活着就是拖累你們。”

她一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吃的喝的都是優先給她,小輩們餓成那樣,她喝一口粥都覺得堵嗓子咽不下去。

可她不敢死啊!

兒子殘了,日日還需要人照顧,整個人不說完全沒了鬥志,但确實心态不太平穩。

若是她自盡了,萬一讓兒子也跟她一般,怕連累小輩心生死志,那可怎麽是好。

還有她家小四兒和清哥兒,這兩個孩子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不知道小四兒找沒找到清哥兒。

她有時候會想,當初是不是做錯了,早知道世道會變成這樣,何必做那惡人,毀了兩個孩子大好的姻緣。

“娘您別這麽說。”傅家大夫人忙上前将老夫人扶起來,背後墊上一個墊子讓她靠坐着。

她是傅将軍的大嫂,寡居多年,丈夫在二十多年就已經死了,好不容易将兩個兒子帶大,又先後戰死在邊疆。

接連遭受喪夫喪子之痛,幾乎打垮了她,但也将這位夫人磨砺得分外堅韌,小兒子死後,她便在家中建了一個佛堂,常年吃齋念佛。

忘塵小時候住在将軍府,時常是大夫人照看的,後來起意出家,也跟從小接觸佛經不無關系。

“要怪,就怪這世道。”大夫人聲音冷淡,說起話來也沒個熱乎氣兒:“咱們一家子無愧于心,老天爺不給活路,咱們也得掙一條出來。”

末日之前她常年阿彌陀佛萬事不過心,末日之後卻再沒求過神佛。

“對,好歹咱們家人都還在,現在有衣穿有糧吃,總不算太差。”傅二嫂接道,雖然糧食一直不夠,但總歸有口吃的,不至于餓死。

“可不是,聽說外面又餓死人了。”傅将軍行三,說話的是二房的夫人。

“還有凍死的。”

“雪太大了,咱們院兒裏的花兒都給埋了。”

“你還想着花兒呢?”

“嗨,就是這麽個說法......”

屋裏的女眷你一言我一語的将話岔開了,瑛娘把一塊指長的米糕掰成小塊兒,每個長輩都分了一小塊兒,隔房的堂姐也給了一塊兒。

大人們都不肯要,最後兩個小姑娘将一塊小小的米糕分了,米糕凍得很硬,而且放的時間太長了,味道有點兒變。

但是兩個小姑娘卻像是在吃什麽絕世美味,小心翼翼地将米糕嚼碎了咽進肚子裏,連掉下來的渣渣都沒放過。

做了一上午針線活兒,大夫人将已經做好的棉鞋帽子等收起來,底下士兵們大部分都穿上棉衣了,她們擠出來的一些布和棉花,也只能做一些這種小件兒。

到了中午,外出搜集物資的人還沒回來,傅二嫂和幾個嬸子一起,先去庫房取糧食,再去做飯。

以往這些東西都是随意堆在廚房的,尤其是米面這些常見的糧食,但現在所有的糧食都鎖在庫房,每到要做飯的時候再按照人頭取當頓的份例出來,大鍋煮了分食——柴火也是要省着用的,只燒一個鍋能省些柴火。

到了庫房,看着缸底薄薄的一層摻着糠的碎米,傅二嫂幾人面面相觑,最後沉默着将米缸翻轉,把裏面的糧食都倒出來。

家裏除了她們這些女眷,還有留守護衛将軍府的家将下仆和士兵,大家都要吃飯,這點兒米下鍋,怕是只能一人喝一碗清水粥。

煮飯的時候,她們添了比平時還多的水,最後煮出來的粥,清亮得能看見人影,只有碗底少少的米粒和水裏漂浮着的糠皮,昭示着這是一碗粥而不是白水。

盛飯的大夫人給那些臉凍得紅通通的執勤士兵盛粥時,勺子盡量從鍋底撈,雖然還是稀,好歹米粒能多一點兒。

大家一人喝了一碗,那些士兵一個個都是大個子,這點兒東西下肚,跟沒吃一樣。

待到最後,輪到她們的時候,鍋裏真的只剩下清水,連糠皮都沒有多少。

沉默地吃完午飯,屋裏的氣氛有些低沉,大家都知道庫房已經沒糧了,若是外出的人帶不回糧食,今晚就要斷頓了。

傍晚時分,傅眕一行終于回來了,他們所有人身上都蓋了一層厚厚的雪,幾乎成了雪人。

瑛娘叫着“爹”想往他懷裏撲,被傅眕擋住,怕身上的雪凍到女兒。

進了屋子,大家将自己馬背上的袋子都解下來,往缸裏倒糧食,碎米、發黴的面粉、一些黑乎乎的菜乾,還有傅眕倒出來的半截乾硬的熏肉。

“先把這些東西給大家煮了。”傅眕眉眼間盡是疲倦,他已經知道家裏存糧耗盡了:“明日我們早些出去。”

雪太大了,跑一天人倦馬疲,但是不騎馬,這麽厚的積雪,連行走都困難,更難過的是,跑一天都尋不到一點兒糧食。

“不成,都煮了,你們明日出去帶什麽?”傅二嫂急道,每次外出尋糧,其他士兵還會換崗,傅眕卻經常一連出去好幾日,本就冷得很,若是連吃的都不帶,怎熬得住。

傅眕剛要說話,一個士兵卻進來報告道:“少将軍,咱們的馬......又餓死了一匹。”

傅眕苦笑道:“這下有吃的了。”

他們帶回來的馬,已經只剩下不到十匹了,都是上好的戰馬,沒有戰死在沙場上,卻被活活餓死了。

餓死的馬被宰殺了,殺馬的士兵眼眶通紅,第一次吃戰馬的時候,有士兵不肯吃,也有人邊吃邊哭。

晚上的飯裏有肉,但是吃飯的人卻不怎麽高興,就連不知事的小孩,也感受到大人們低落的氣氛不敢說話。

第二日,傅眕早早起來,昨晚安排好今天跟着外出的士兵們也已經準備好了,大家一起吃了頓無比簡陋的早飯,又一人帶上一塊巴掌大的煮熟的馬肉當做午飯,然後就準備出發。

守門的士兵打開大門,傅眕牽馬走到大門口,剛要上馬,白茫茫的落雪中,突見一抹亮色。

傅眕的動作立刻定住,将軍府高門大戶,占了半條街,那個奇怪的影子,正是朝着将軍府直奔而來的。

影子越來越近,傅眕臉上難得的露出一抹茫然,那竟然是一輛馬車,就是長得有些奇怪,圓頭圓腦,還是橙黃色的。

車頂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住,車身卻還能看見本色,前面駕車的地方竟然有透明的琉璃擋着風,一看就十分暖和。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寫點兒感情戲就鎖我,以後我就是個,莫得感情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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