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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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人嗎?什麽人能跑得這麽快啊!
孩子們傻眼了。
“跑這麽快, 她一定是做賊心虛!”葵花氣得跳腳:“我們應該所有人都抓住她!看她怎麽跑!”
阿貝蹲在散落的雜草旁:“葵花,你們看這些都是什麽草啊, 我一個也說不上名字。”
孩子們雖然在這裏長大,但除了能吃的能用的,其他植物也不認識,更沒必要認識。
而邱惠英的菜籃子裏,根、莖、葉什麽都有,然而大家居然一個也不認識。
“這是樹根嗎?挖這玩意兒能乾啥?”虎子撿起一塊莖,不解地問。
葵花思考良久, 得出結論:“這些草一看就不能吃,她拿來做什麽?”
“啊!我知道了!”虎子一驚一乍:“你們說, 不會是毒草吧?”
阿貝一個暴栗敲在他的大腦門上:“你戲文聽多了吧?還毒草, 你怎麽不說她要煉毒藥?”
虎子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脈,驚訝地喊:“對!就是煉毒藥!那個壞分子就是要用這些東西煉毒藥吧?”
阿貝又是一個暴栗:“你又偷看什麽不正經的書了, 還煉藥, 你當她是老巫婆啊?”
不止葵花和阿貝, 連孟言都無語了。
“那她乾啥呢,為什麽要摘這些草?”
孩子們的思維天女散花一樣發散, 孟言緩步蹲下,撿起幾個莖塊打量, 沒一會兒便了然。
這些哪是什麽毒草, 不過是些中草藥還有香料葉罷了。
當然了, 這些中藥和香料她也不是全部都認識, 總之不論是什麽也不可能煉毒。
“哼, 有陰謀吧。”葵花對着邱惠英離開的方向說。
虎子納悶:“什麽陰謀陽謀?”
葵花撇嘴:“我咋知道,你上去問問不就曉得了?”
虎子瞪她:“你咋不問?”
葵花嗆他:“不是你問有什麽陰謀嗎?那也該你上去問。”
虎子傲嬌地背過身:“我可不要去,我才不跟壞分子說話。”
邊說,一腳踢開面前的香料葉,發洩似地狂踩地上的中藥莖塊。
孟言蹙着眉頭:“好了好了,都是些普通草藥,踩它做什麽,走吧,該回家回家,該乾嘛乾嘛去,別人的事兒少管。”
一場鬧劇倉促收尾,孟言繼續挖了會兒野菜,才帶着三個小豆丁下了山,至于虎子幾個還要怎麽折騰,她沒精力管,忙着回家做晚飯呢。
……
孟言挽着半籃子野山椒下山的時候再次路過宋海生家,他老婆曹慧敏提前備好了桂圓,塞了滿滿一大籃子全部送給她。
孟言連連推拒,推拒不得後象征性地拿了一串就跑了。
無功不受祿,即使只是單純的熱情,她也怕收人家好處。
因為順路,孟言把石蛋也送回了家,回家後石蛋迫不及待拉着他娘講今天的所見所聞。
“真的?邱惠英采毒藥煉毒呢?”洪嫂故作驚訝,抱着兒子進廚房。
“我也不知道,是虎子哥說的。”石蛋懵懵懂懂,他其實連毒藥是什麽東西都不清楚呢。
“小孩子亂說的,煉什麽毒藥,就是采了點草藥。”孟言笑着解釋。
洪嫂點頭,給兒子擦了擦鼻涕:“是啊,咱島哪有什麽毒草,一聽就是幾個娃娃瞎編。”
兩個女人敘了會兒舊便道別。
今晚雖然一個人吃飯,孟言卻也沒虧待自己,排骨紅燒土豆加清蒸蛤蜊,結果沒吃完,只能留着明早當早餐吃。
孟言江少嶼的夜晚是清淨的,可躺了一會兒,又覺得這樣的清淨多了幾分弧度的味道。
沒有江少嶼徹夜不眠的運動環節,孟言早早睡下又早早起床,清早熬了一小鍋小米稀飯,配昨晚沒吃掉的菜。
正喝着粥,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孟姐姐孟姐姐!不得了了,出事了!”繼而拍門聲哐哐響起。
是葵花。
孟言用手帕擦了擦嘴,走去給她開門:“怎麽了?”
一路跑到孟言家來不及歇腳,葵花頂着滿頭大汗喘着氣,指着西邊方向:“快,快去衛生所,那個壞分子邱惠英,撞牆自殺了!”
什麽?
孟言眉心一沉:“她為什麽自殺?”
“來不及解釋了,先去衛生所吧,我們邊走邊聊!”
孟言吃到一半的早餐也沒了心情繼續吃,匆匆忙忙撈了頂帽子跑出門。
“咋了這是?孟言,你跟葵花上哪兒去呢?”大清早慌慌張張的,遇到啥大事兒了?
“巧麗嫂子,邱惠英自殺了!我帶孟姐姐去衛生所!”葵花邊跑邊解釋。
“嗐!我以為啥事兒呢,她自殺又不關你們的事,你們去乾啥?”
葵花急得要哭了,嗫嚅着小聲說:“好,好像就是我們惹的禍……”
想起昨天在山上的一幕,孟言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快,走快些!”
滴滴——身後路過一輛軍車沖他們鳴了鳴喇叭,以示提醒。
孟言下意識回頭,是嚴政委家的通訊員開着車,還是空車。
“哎!小劉,小劉!”
劉國新停下車,朝她敬了個軍禮:“嫂子!大清早的去哪兒呢這是?”
孟言叉腰換氣:“你順路去衛生所嗎?能稍一段路嗎?”
“衛生所?”劉國新想了想:“不太順路,只能送半程。”
“那麻煩你送我們半程。”
江副團和嚴政委關系好,送她老婆倒也不是大問題,何況車子現在是空車。
“行,上來吧。”
孟言激動道:“謝謝!”
扭頭一把将葵花拉住:“走,葵花,搭半截順風車。”
“哎呀娘耶,軍、軍車!”
這是葵花第一次坐車,瞧她激動的,兩只眼睛瞪得圓铮铮,怕自己失禮,便用力咬住下唇,以免發出不合時宜的尖叫。
氣派,太特麽氣派了!
“葵花,你現在可以把事情給我從頭到尾講一遍。”
“啊?哦,事情是這樣的……”葵花端坐了身體,簡單而快速地把事情講給她聽。
昨兒個下山後,孩子們沒着急回家,而是找了其他小夥伴玩,順便分享了今天在山上跟蹤邱惠英的事兒,這一講就講到了她摘不知名草的事兒。
虎子為了博眼球,故意說邱惠英要煉毒藥,孩子們雖然覺得虎子的話不靠譜,卻十分統一地認同了虎子的話。
邱惠英畢竟是壞分子,沒有什麽事情是壞分子做不出來的。
謠言到後來甚至演變成了邱惠英要毒死全島的人,要危害整個國家!
在缺少娛樂活動的七十年代農村,任何刺激、狗血、瘋狂的事,都是大家不能拒絕的精神食糧。
于是孩子們又到邱惠英家門口蹲了一陣子,蹲到太陽快落山了也沒蹲到人,打算明天繼續偵探行為。
結果今天早上天蒙蒙亮,虎子的朋友阿龍無意中發現了邱惠英拎着菜籃子鬼鬼祟祟進了供銷社後院。
供銷社後院是公社社長的家,邱惠英鬼鬼祟祟地進去,鬼鬼祟祟地把菜籃子給了社長,社長鬼鬼祟祟地給了邱惠英一只麻布袋,裏面沉甸甸,不知道裝的啥。
顯然,他們正在進行一項交易!
培蘭島的孩子從出生起就受到各式各樣的愛國教育,加之這特殊的年景,事關國家危機無小事,只要有風吹草動,必然要報告組織!
阿龍見狀立刻把消息告訴小夥伴,大人們也聞聲趕到現場,正好把從社長院兒裏出來的邱惠英逮了個正着。
她頭上包了塊發黃的麻布,手裏挽着一只空空如也的菜籃子,一走出院子就被大人小孩團團包圍。
後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争執,當葵花收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邱惠英已經因為撞牆自殺而被島民們擡着上衛生所了!
“好多人說她心虛,所以撞牆,孟言姐,邱惠英不會真的是壞人吧?她平時看起來那麽老實……”
劉國新從後視鏡看了眼葵花,問道:“葵花,你們昨天真看見邱惠英上山摘毒草煉毒了?”
孟言搖頭說:“什麽煉毒,摘的都是些補氣血的中草藥,她要是有害人的膽子,你們這些小娃娃早就不知道死幾百次了。”
葵花縮了縮肩膀:“都是虎子瞎說的……”
劉國新納悶:“不是煉毒?那你們怎麽出去亂說人家煉毒?要我說啊,葵花,你還有虎子你們幾個淘氣的娃娃,真該好好找些正事做!”
邱惠英這個人雖然是壞分子,可人家打小就是個老實姑娘,勤勤懇懇安安分分從沒惹過事,島民們對她還算友好,不接納也不排斥,各過各的這麽多年也相安無事過來了,只是孩子們聽多了漁霸的故事,總對邱惠英這樣的“異類”感到好奇和仇恨,時常以欺負她為樂。大人們有時會教育,時間一長也懶得去管。邱惠英要是真對孩子們懷恨在心,煉毒又有什麽用呢?毒藥總得喝下去才能起作用吧?島上可沒人願意喝邱惠英給的東西。
——這是劉國新的想法。
“葵花啊葵花,都這麽大的人了,該學學小麥懂事了。”孟言語重心長捏了捏葵花的臉頰:“要是邱惠英沒做壞事,你們麻煩就大了。”
“啊……我們、我們就是怕她乾壞事而已,不是故意冤枉她。”葵花揪着胸口衣領,開始害怕。
葵花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如此煎熬,好像過了一個世紀,終于到達了去衛生所必經的一棵歪脖子樹下,從這裏下車再走個七八分鐘就能到達目的地。
孟言和葵花風風火火趕到衛生所的時候,邱惠英的病房裏已經圍聚了好多人。
“江副團家的來了。”
人群裏不知誰這麽喊了聲,大夥兒不約而同為她讓開一條細細窄窄的路,路的終點位置是一張病床,上面躺着一位面色蒼白的姑娘,還有她身邊臉色不怎麽好看的華玉珍。
“書記。”孟言同她打了聲招呼。
玉珍書記勉強笑了一下:“江副團家的也來了。”
孟言站在病床前,毫不費力地看見了病床上的邱惠英。
她看起來可憐極了,單薄的短衫包不住骨頭,嘴唇是蒼白的,額頭包了一圈紗布,蒼白的臉竟比那雪白的紗布還要白!
“我聽葵花說這裏出了點事兒,這是……她怎麽樣?”
“孩子們胡鬧闖禍了,葵花怎麽把你也叫來了?”邱惠英自殺這種事情算起來該是村內部的事情,村乾部解決即可,犯不上跟部隊的攤上關系。
“我、我……”葵花站立不安,小心翼翼揪住孟言的衣擺:“因為昨天孟言姐也看見邱惠英上山,我就把她叫來。”
孟言按了按葵花的肩膀:“書記,事情的起因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昨天我上山挖野菜确實看見了邱惠英,不過她挖的不是什麽毒草,只是一些中草藥和一些香料,孩子們可能想象力比較豐富,不認識那些草,以為是煉毒藥的,謠言就越傳越離譜。”
玉珍書記沒好氣地睨了葵花一眼:“你們啊你們。”
葵花弱弱地躲到孟言身後,看向虎子使了個眼色。
虎子也被吓住了,呆呆地站在阿龍身邊,他們身後是剛剛趕到的阿貝。
“那梁社長跟她是咋回事,邱惠英好端端的跑人家屋裏做啥,孩子們不是說他們倆在交換什麽東西嗎?”
大人們在意的不是邱惠英煉沒煉毒,在意的是她咋跟社長扯上了關系!
要知道,梁社長是個乾部呢,還是個職位不低的乾部,壞分子怎麽能跟乾部扯上關系,這不就亂套了嘛!
梁社長一下就炸了:“我乾啥事書記最清楚,你們別想空口污蔑我,我跟邱惠英啥關系也沒有!”
大清早地掉下來一口鍋,他可不願意背!
華玉珍複雜地看了眼梁有田,就要開口說什麽,病床上的人冷不丁發出一聲痛苦的□□。
——邱惠英醒了。
“書、記。”睜開眼看見的人是華玉珍,于是啞着嗓子喊她。
華玉珍面上一喜,大聲朝病房外呼喊:“小杜!小杜!”
“哎——來了來了。”
衛生所原本有三位醫生,關醫生杜醫生兩口子,外加呂春紅,可呂春紅自從嫁給高國平後就不怎麽來衛生所了,偏偏這工作她舍不得丢,畢竟社會地位高,又是鐵飯碗,每個月的工資比起平均水平可不低呢。
然而她現如今已經當上了師長夫人,打心眼裏有點瞧不起這工作,于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問就說家裏有事,大夥兒都知道她是師長夫人,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邊杜豔華手插口袋疾步走來,彎腰給邱惠英做檢查。
幾分鐘做完檢查,對書記說:“沒什麽大問題,身體還有點貧血,平時多吃點好的補補,最近別乾重活,腦袋傷得不輕呢。”
多吃好的補補?
就她家那情況,能吃飽就算大吉大利,能吃啥營養的東西補。
“哎,你下來乾啥?”
杜醫生說完話後,只見邱惠英不顧衆人的阻攔,硬是從病床上掙紮了下來,手背上還紮着針呢,看也不看就給拔了。
她踉踉跄跄往門口走去,也不知道為什麽,望着她這個樣子,大家不自覺給她讓路,也沒人敢去扶或是阻攔。
然而下一秒令所有人防不勝防,她居然又要撞牆!
幸好孟言見她精神狀态不對勁便一直跟在她身後,她這一撞孟言比她還要反應快,腳下一個沖刺加速,邱惠英沒撞到牆,撞到了孟言的胸口。
嘶——
——以後再也不做好人了。
孟言痛苦地揉住胸口,心說邱惠英的腦袋是鐵坨子做的嗎,痛死她了。
“對、對不起。”邱惠英俨然沒意識到這一幕,瘋狂流淚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孟言憋着疼痛,還要安慰她:“沒事,有什麽事你好好說,別沖動了。”
邱惠英甚至沒感覺到從頭頂往下流的血,仍自責地一聲又一聲:“對不起,對不起……”
杜醫生驚呼捂嘴,匆匆忙忙拿着藥盤子過來:“我看看,撞紅了沒。”
眼前人這麽多,孟言哪裏好意思解開衣服給她看,杜豔華也是個心思細致的人,當即帶着孟言去了另一間房,這裏總共就兩個病房。
杜豔華帶着孟言上藥去了,邱惠英則被大夥兒架着回到病床上,被嚴厲看管了起來。
“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解決,自殺算什麽?到時候人家要說閑話的,說咱的孩子把你逼死,你別太自私!”虎子媽氣憤地對邱惠英說。
虎子怯怯地在後面拉了拉他媽的衣服,示意她別說話了。
不過十三四歲的孩子,頭一回經歷這種“生死大戲”,心中的愧疚和害怕交織在一起,他簡直要自責死了。
不論邱惠英犯沒犯錯,虎子從來沒想過逼人自殺,他承受不起這結果。
華玉珍扭頭就變了臉色,渾身仿佛裹了一層冷霜,說話聲音也沉了下來:
“這事最先是誰亂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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