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有的人在這裏誕生，有的人在這裏離世，生離死別在這裏就像按了重播鍵一般，天天上演。有人說，在醫院工作一年，就能看盡人世間十年的悲歡離合。

餘欣是婦産科的一個年輕護士，進醫院兩年了，見過妻子生産時丈夫在外面緊張得崩潰大哭的，也見過因為生産手術費比預計高丈夫一家第二天消失不見的。她經常開玩笑說，想知道一個男的是不是真心愛你，帶來婦産科遛遛就知道了。

今天她剛到醫院換上護士服，就來了一個羊水破裂，被迫早産的孕婦，據說這個孕婦還是本院腫瘤科的醫生。

餘欣見幾個醫生急急忙忙地進了急診室，兩個小時後有一個醫生從手術室裏面出來，表情不是太好。坐在椅子上的應該是孕婦的丈夫，他立刻沖上去問醫生情況。

“現在病人情況比較危險，大出血，但是我們會努力保住大人和小孩，”醫生推了推眼鏡，表情嚴肅，“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病人家屬的臉那一剎那間就變灰了，半晌，才抓着醫生的手懇求道：“醫生，救大人，以大人為主。”

“我們都會盡全力的。”醫生叫來餘欣，讓她準備好一些資料給病人家屬簽字。

餘欣拿來資料，一份一份給病人家屬解釋。

“這個是用藥的列表，我們現在要給病人溶血，這裏面有一些進口藥很貴……”

“用用用！”餘欣還沒說完話，家屬就毫不猶豫地打斷她。

“好，”餘欣又拿出另外一份協議，“這份是輸血同意書……”

很快，家屬在所有協議上洋洋灑灑地簽下了他的大名：肖俊。

餘欣把家屬簽好的資料交了上去，便和同事去取夜宵。走廊上，剛剛那個簽字的家屬正蜷縮在角落裏打電話借錢。他剛剛毫不猶豫要用進口藥的時候，她還以為他們家條件很好。

同事也認出了這個家屬，問餘欣：“今天來的病人怎麽樣了？”

“不太好，大出血，”餘欣搖搖頭，想到了什麽又說，“但是他老公對她真好。”

“大出血啊，那麻煩了……” 同事面色複雜，“當女人太不容易了。”

“在婦産科呆得越久，越不敢生孩子。”餘欣感嘆。

……

肖俊焦躁不安地在醫院走廊上踱來踱去，醫生已經進去快兩個小時了，還沒聽到半點消息。

從來不信教的他，第一次在心裏把如來佛祖耶稣都求了個遍，只要能保證莫姿好好從醫院裏出來，以後他受多大罪都可以。

“咔”，手術房的門打開了，一個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裏面傳來了小孩的哭聲。肖俊趕緊迎上去，想問問裏面的進展。

醫生摘下口罩，眉眼裏總算是帶了一絲欣喜：“孩子保住了，很健康。”

“那大人呢？”肖俊忐忑不安的看着他。

“她的産道破裂，導致子宮收縮乏力，血止不住，” 醫生沉下聲，抹了一把額頭因為長時間手術而冒出的細汗，說，“現在還在搶救。”

“醫生，拜托你們了，拜托！”肖俊一個勁地給醫生鞠躬，恨不得當場跪下去。

“明白明白，”醫生抓住肖俊一邊的肩膀，把他扶起來，“我們自然會盡力。如果病人其他家人能來的話，建議你也通知一下他們。”

“嗯。”肖俊應的很無力，她爸和小西都在美國，現在她唯一能到場的家人就只有他。

這時，一個護士抱着孩子出來了。肖俊看見她小小的一團，臉上紅紅的，縮在被子裏，說不出什麽感覺。如果他早知道生個孩子會這樣，他會勸莫姿別生了。

護士很快把孩子帶走了，醫生提醒他：“如果病情惡化，我們可能要做更多應對方案，建議你再多準備點錢，以防萬一。”

說罷，醫生又回到了手術室。

肖俊神思恍惚地點點頭，他手上只剩莫西轉來那幾萬了，能借的人也都借過了，如果再不夠他能怎麽辦，搶銀行去？這大半夜的，銀行也不開門。

正想着，走廊上出現了一個行色匆匆的身影，來人穿着一見件黑色風衣，裹着晚秋的冷風，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叫了一聲：“姐夫。”

肖俊擡頭一看，是小西的前男友。他驚訝地看着裴昊，問：“你怎麽在這裏？”

“我……”裴昊揉着頭發，斷斷續續地回道：“小西，他叫我來的。”

“哦。”肖俊沒有懷疑，上一次在墓地遇到裴昊的時候他就覺得他和莫西還沒完。

“姐怎麽樣了？”裴昊蹙着眉問。

“在搶救，産道破裂導致大出血。”肖俊不停地按着手指關節，手指嘎嘎作響。

“那孩子呢？”裴昊問。

“生了，健康，早知道會弄成這樣就不讓她生了，”肖俊苦笑着嘆氣，“你先在這裏坐會兒，我出去打幾個電話。”

肖俊站起身，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給一些平時關系一般的親戚同事打電話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借到點錢。

“那個，姐夫，” 裴昊叫住他，“小西說你們這邊可能需要很多錢，我手頭大概有二十多萬存款，你看要是不夠的話我再打電話借點。”

肖俊突然鼻子一酸，壓抑了好幾個小時的情緒終于找到了釋放口，從莫姿進醫院到現在一直是他在扛着所有事情：要跑上跑下的簽各種協議交費，要安慰他在老家的父母，還要想辦法借錢，醫生每一次從手術室出來他都要做好強大的心理準備，生怕醫生一開口就來句人沒有了，現在孩子生出來他也顧不上了……

裴昊站在肖俊身後，看見他把頭埋進手掌裏，肩頭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他輕輕拍了拍肖俊的肩膀，沒說話。

許久之後，肖俊擦乾了臉上的眼淚，才轉過身來對裴昊說：“謝謝你們。”

“我應該做的。” 裴昊指着手術門口的椅子，示意肖俊坐下。

兩人坐下後都沒有再說話，今天肯定是要熬夜的，肖俊那憂心忡忡的樣子八成是連晚飯都沒吃。裴昊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手機幫他點份外賣。

外賣來了後肖俊扒了幾口就沒動了，時間逼近半夜十二點，醫院裏的人越來越少，到後面走廊上只有零星幾個人在走動。裴昊和肖俊坐在椅子上默默無言，兩人都盯着手術室的門，巴望着能有個醫生出來，随便說兩句也好。

這樣毫無音訊的等待太讓人焦心了。

突然，手術室的大門被撞開了，一個醫生飛快地跑了出來，接着幾個醫生推着莫姿朝電梯的方向跑了過去，一邊跑一邊對走廊上零星幾個人大喊：“讓開，讓開！”

裴昊和肖俊像彈簧一樣“刷”的站起來，跟着醫生跑到了電梯口。

但是醫生們和莫姿的床進去了後電梯裏就滿了，醫生只留下一句“去 ICU”就關上電梯門走了。

肖俊只在混亂中撇到了一眼莫姿，她帶着氧氣罩，顯然是已經昏迷過去了，臉上毫無血色。想起剛剛醫生們臉上慌亂的表情，肖俊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緊緊握住拳頭發抖，連電梯到了都沒有發現。

是裴昊把他拉到電梯裏的，也是裴昊把他領到ICU門口的。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裴昊已經和醫生們溝通完了。

“姐夫，你在這裏等着，我去交錢。”說完裴昊就一溜煙消失不見了。

肖俊用力把指甲深深陷入手掌的皮膚裏，想讓自己清醒點，最關鍵的時候，他怎麽能跟丢了魂一樣。

醫生說止不住出血了，讓他簽了一堆他都叫不上名的協議，大都是給醫院授權做手術的。肖俊顫顫巍巍地簽下這些協議，像是幫莫姿簽生死狀似的，每簽一份他的心都要緊一下。

裴昊交完錢回來的時候，問他月嫂聯系好了沒，肖俊這才想起來，他一直擔心莫姿這邊的事，還沒想過從明天起孩子該怎麽辦。他跟月嫂說好的時間是半個月後，不知道明天人家能不能來。雖然他爸媽明天會從鄉下趕過來，但是兩個老人能不能照顧好剛出生的嬰兒也不好說。

裴昊見肖俊那六神無主的樣子，就明白了。他拿出手機在上面訂了個明天早上“找月嫂”的鬧鐘，說：“月嫂交給我聯系。”

“麻煩你了，錢我會盡快還給你，明天我爸媽也會過來。”肖俊無力地癱坐在ICU外面的沙發上，他多希望能扇扇自己，然後發現這只是一場夢，醒來後莫姿還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

“你先別擔心錢的事。”裴昊不緊不慢地回他。這錢交出去了，他就沒想過要拿回來。

一夜無眠。

清晨七點，天邊的海平線上露出了一道紅霞，紅霞漸漸向四周擴散，太陽慢慢冒出了金黃色的頭。

這是極其漫長的一夜，餘欣忙碌了一個晚上，昨天來的病人産後大出血，輸了4000+ml的血，整個醫院的備血被用得所剩無幾，他們又臨時從其他醫院調了過來。

婦産科的人都知道，産後大出血是導致産婦死亡的重大因素之一，他們醫院裏也發生過一些沒搶救回來的案例。昨天那個病人出了這麽多血，現在都還在昏迷狀态，真的只能聽天由命了。

莫西趕到醫院裏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打不通肖俊的手機，只能飛快的跑到婦産科，抓住一個護士問：“請問一下有沒有一個叫莫姿的病人？”

護士茫然的看了一眼他，指着前臺說：“我不知道，你去那邊問。”

此時餘欣已經換回平時的衣服準備回家了，剛好聽到了“莫姿”兩個字，她轉過身打量了一下眼前一邊說話還一邊喘着氣的年輕人，面容憔悴，像是趕了很久的路過來的。

她對年輕人說：“你是指昨天晚上來的大出血的産婦嗎？現在在 ICU。”

“ICU？重症監護室？”年輕人驚慌失措的看着她，“我姐她現在還好嗎？”

“目前還在昏迷中，具體要去咨詢醫生，”餘欣說着，帶年輕人走到電梯口，說，“你去頂樓吧，電梯一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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