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病房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醫生帶着口罩走了出來，坐在莫西附近的另外一批家屬立刻跑過去圍住了他。很快，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哭聲，一個三十來歲的女性痛哭流涕到不能自已，周圍的人扶着她，神色沉重。

醫生無奈：“請節哀。”

女人眼淚如泉湧，她跪在地上抓着醫生的手，聲淚俱下地哀求道：“求求你們再救救他，求求你們！”

醫生深感無力，只能對着家屬深深鞠了一躬，道：“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女人蜷着腿，掩面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有人想把她攙起來，但是嘗試了幾次最後女人都無力的又癱軟坐回地上。

裴昊和莫西靜靜地坐在病房前看到了這一切的發生。莫西看似鎮定，實則內心翻江倒海。他從聽到那個女人的哭聲開始就握緊了拳頭，不知不覺地全身發抖。他真的很害怕，萬一過會兒醫生也出來給他簡簡單單說一句節哀，他該怎麽辦？

他媽才離開不到三年，現在要他如何面對又一個至親的離去？

莫西使勁往肉裏搓自己的大拇指，臉上已經出了一層細細的汗水，眼睛卻始終離不開那個坐在地上悲傷欲絕的病人家屬。

“別看了，”裴昊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緊張和無所适從，伸出一只手掌擋在他的視線前面，另一只手把他的頭掰過來正對着自己，柔聲道，“那不是你姐，別瞎想。”

莫西還沉浸在思索中，機械地由他轉過頭，沒出聲。

對上莫西濕漉漉又無助的眼神，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樣，裴昊感覺心髒被人捏了一把，他用力把莫西的頭按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環繞在莫西纖細的腰上，像哄小孩一樣輕聲說：“沒事，你姐以後一定會健健康康的。”

很快，病房裏的屍體就被醫生們推了出去，那些家屬們也跟着離開，只剩下那個女人的哭聲還在走廊上回蕩。

裴昊見人都走光了，才放開了他。莫西坐回椅子上死死盯着病房的門，想着他姐姐什麽時候才能從裏面出來，以及都已經分手了裴昊為什麽還要這樣抱着他。一時間千頭萬緒，想法太多，太過混亂。

“咔！”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莫西猛地一下站起來，因為太着急，起來時重心不穩，差點摔了一跤，還是裴昊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一個醫生從病房裏走出來，往四周掃了一遍，他本來想找肖俊，但沒找着，看裴昊眼熟，便問：“是莫姿的家屬嗎？”

“是是，我是他弟弟。”莫西竄到了裴昊前面。

醫生戴着口罩，眼睑下的黑眼圈十分明顯，但是這時的眼角已經帶了些許笑意：“病人現在穩住了。”說完，他摘下口罩，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又重重感嘆了一句，“我們算是從死神手裏把她搶回來了。”

話剛說完，裏面的幾個醫生護士也陸續走了出來，莫西胸口湧起一腔氣血，眼角突然就濕潤了，不停地朝着醫生護士彎腰鞠躬，激動得連感謝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在外面等了多久，醫生們就在裏面站了多久。要說辛苦，他們及不上這些醫務工作者的十分之一。

“但是現在病人還沒有醒，還有一段觀察期，”醫生整理了一下袖子，指着病房說，“你們現在還不能進去探視。”

“那我們什麽時候能進去？”裴昊問。

“等病人醒了以後，”醫生一只手指在手表上點了點，說，“希望她能在24小時之內蘇醒吧。”

裴昊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在這裏呆了一晚上，每次醫生出來說的都是“情況危機”、“不能确定”，這是今天醫生第一次松口說”情況穩住了”、“病人會醒”這種話，懸了好久的心終于放了下去。

裴昊感謝完醫生護士，趕緊跑去樓下又交了一筆押金，回來後氣喘籲籲地癱坐到了椅子上。一夜沒睡，他現在才覺得累了，眼睛乾澀不已，一閉上還有些刺痛感。

肖俊和他父母這時也已經回來了。聽說莫姿病情穩住了，他臉上這才有了點初為人父的喜悅感。看着面容疲憊的裴昊和莫西，肖俊心裏過意不去，勸說道：“你們早點回去休息吧，裴昊陪我熬了一整夜，小西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都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莫西凝視着肖俊那雙哭得****的眼睛，搖了搖頭，低聲說：“我在飛機上睡過了，你們回去休息吧，我守着。”

其實他在飛機上一直擔心着莫姿的事，根本睡不着，算下來，他也有20多個小時沒有合過眼了。

“你們都別争了，全部回去休息，”肖阿姨站起來走到他們幾個中間，眼睛一一掃過他們的臉，言語間帶着點心疼和責備，“看看你們三這憔悴的樣子，一個個哭得眼睛都腫了，眼裏全是紅血絲，趕緊回去休息，我和你爸在這守着。”

“但是……”肖俊還是放不下心，兩個老人萬一遇到什麽事情不知道如何處理怎麽辦。

“別但是了，就我和你媽在這守着，有什麽事情馬上給你們打電話。”肖叔叔氣勢強硬，不容辯解。

最後，決定由肖俊的爸媽在醫院裏守着，其他人先回家休息。同時，裴昊請來的月嫂也到了，肖俊領着他們去看孩子。

小小的無菌玻璃房裏，放着十多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有的閉着眼熟睡了，有的已經醒了，幾只小胖手在那裏晃來晃去的。

護士很快把莫姿的寶寶帶出來了，莫西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懷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驚到她。襁褓中的嬰兒一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觀察着這個世界，小臉蛋粉撲撲的，讓人很想上去捏一下。

“太可愛了。”莫西不由得感嘆造物主的神奇，那種抱着一個和鮮活生命的奇異感讓他此刻對生命充滿了敬畏。

肖俊嘴角難得向上揚了一下，他輕手輕腳地接過寶寶，用嘴唇在她額頭上微微碰了一下， 帶着某種虔誠的意味對寶寶說：“寶貝，保佑媽媽健健康康的活下來好嗎？”

懷裏的寶寶對他眯着眼咯咯笑了，窗外一道透過窗簾的光斑撒在她的臉上，照出她水靈靈的皮膚，仿佛一掐都是水。

裴昊并不喜歡小孩，但是一想到眼前這個嬰兒和莫西是有血緣關系的，莫名就覺得她可愛了起來。他含笑看着寶寶，問：“她有名字嗎？”。

“她媽媽說叫肖芃芃，具體原因……”肖俊頓了頓，“等她醒了問她。”

“嗯。”裴昊點頭。

到了此刻，他們都堅信莫姿一定會醒過來。

莫西以前在X市住的地方被莫姿租出去給他換學費了，所以嚴格意義來講，他在X市沒有家了。肖俊邀請莫西去住他們家，他沒有答應。因為肖俊和他姐買的房子是一個三室一廳，以前他過年的時候還能去客房住一住，但是現在肖俊父母來了，而且還有寶寶和月嫂，再加上他真的是擠不下了。如果他去了，大概率就是肖俊把主卧讓給他，然後自己去睡沙發。

莫西騙肖俊說自己已經聯系好了朋友，要去住朋友家。肖俊見他态度堅決，不好再勸，再加上裴昊承諾一定會送小西到朋友家，他才抱着寶寶和月嫂先走一步。

目送肖俊他們上了車，莫西轉過身對裴昊說：“你也回去吧……還有，今天謝謝你。”

“我答應你姐夫說要送你去朋友家的，”裴昊從衣服袋裏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攔下了一輛出租車，“說吧，朋友家住哪？”

“不用，我這麽大人了怎麽會還需要人送。”莫西說。

裴昊咧着嘴笑了，以他對莫西的了解，肯定是得到消息就立刻買機票飛過來了，哪還顧得上聯系在這邊的住處。

裴昊也不急，慢條斯理地陪他打太極：“大白在Y市，荊靈那邊你不方便去，你倒是說說你聯系了哪個朋友？”

“你不用管。”莫西瞪了他一眼，有點想發脾氣，但又苦于理由不夠充分。

“你們到底走不走？”出租車司機探出個頭不耐煩的問。他都停下來快一分多鐘了，這兩人還在外面唧唧歪歪的不上車。

“走！”裴昊一把把莫西推上車，自己也跟着鑽了進去，“去中山國際二棟。”

“中山國際？為什麽？”莫西迷惑地看着他。

“我家。”裴昊若無其事地看着前方，好像一切就該是那麽理所當然。

“……”莫西皺眉，“我要去酒店。”

“好，”裴昊立刻摸出手機，毫不猶豫地撥通了肖俊的電話，“我給你姐夫說你要去酒店。”

莫西連忙搶過來他的手機，按下挂斷鍵，臉瞬間就黑下來了：“裴昊，你到底想做什麽？”

裴昊湊過他的耳邊，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個字：“追你”，說完還在他耳邊輕輕吐了一口氣。莫西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縮了縮，耳邊又熱又癢。周圍還殘留着裴昊刮胡水的味道，他微微漲紅了臉，空氣中激蕩起一股暧昧的漣漪。

“你什麽毛病？”莫西別過頭去不看他，卻無法忽略來自心髒那一塊“怦怦”跳得越來越快的聲音。

想來也是可悲，都分手兩年多了，他還是對裴昊的撩撥毫無抵抗之力。甩又甩不掉，時不時蹦出來找一下存在感，這個人可能就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劫。

裴昊眼神炙熱地盯着他已經紅到耳根的臉，扯着嘴角笑了起來。他特別想湊過頭去親一口，但還是壓抑住了這樣的沖動，一會兒真的把人惹急了，估計會直接下車甩臉走人。

他本來就已經被莫西拒于千裏之外了，再作點死，可以直接從懸崖下跳下去永不相見了。剛才他也不是故意要去撩撥小西的，只是思暮想的人好不容易出現在眼前，他沒控制住。

裴昊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這幾天X市有個什麽展覽會，酒店早就訂滿了，你先去我家休息一下，別的晚上再說。”

莫西沒理他，掏出手機連着給好幾個酒店打了電話，确實沒有一家有空房。

“是科技展覽會，”司機見這個客人還不死心，終于插了句話，“今天早上我已經接了好幾批人，市中心的酒店早被訂完了，這時候估計郊區才能有空房了。”

“嗯。”莫西鼓起了腮幫子，眉間夾雜着點不爽，他側過頭去看匆匆而過的街景，沒有再說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