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一個護士推開了走廊上的一扇窗，微涼的風順勢吹了進來，吹得椅子上的人打了個寒顫。

莫西感覺身體有點冷，大概是昨天醫院走廊溫度有點低，他好像着涼了。旁邊是已經靠在椅子上睡着的裴昊，他兩只手在胸口/交叉着，眼睛還朝着莫西的方向，臉上挂着笑容，似乎做了一個好夢。

恍惚間，莫西又想起他昨晚淺淺笑着說的那句“我好想你”，輕雲一樣，飄到他的心上，細細癢癢的。那樣朦胧的月色裏，裴昊這麽認真的表白，若是幾年前，他早就心醉神迷了。可是昨天他只是微微別過了頭，沒有給任何回應，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沒過多久，護士走過來給莫西說話，大概意思就是交的錢快用完了，快去續吧。裴昊從渾渾沌沌的夢中醒來，胡亂甩了甩頭發，站起來接過話：“好，我去交錢。”

“裴昊！”莫西叫住已經大步走了出去的人，跟了上去，“還是我去交吧。”

“你有個屁的錢，”裴昊用力揉了一下莫西頭發，說完又怕他生氣，趕緊補了一句，“你連在哪交錢都不知道。”

裴昊說的沒錯，他現在身上掏乾淨了就只剩幾千塊錢，跟他姐的醫藥費一比簡直就是杯水車薪。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欠下裴昊人情，可是現實擺在這裏，莫姿急需醫藥費，而他拿不出來。

莫西低着頭，眼神黯淡，感到很無力。

裴昊感應到了莫西低落下來的情緒，想來是剛剛被他說中痛處了。他把一只手圈在莫西脖頸上，帶着他走到了電梯口，指尖觸了一下他的鼻頭道：“你別瞎想，反正這些錢我現在不用也是放銀行裏。”

莫西抿了抿嘴：“我會盡快還你。”

裴昊本來想說不急，或者乾脆就直接說別還了，反正這是他心甘情願花的，沒想過要拿回來。但是一想到莫西剛剛生疏的态度就有點來氣，最後丢下一句随你就上了電梯。

沒過多久，肖俊就帶着早餐來接班了，待莫西和裴昊吃完飯，就立刻趕他們回家去睡覺。

兩人剛走出醫院門口，莫西就轉身對裴昊說：“你回去吧，我訂了賓館。”

裴昊知道以莫西的性子，是不會一直呆在他家的，但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找好了去處，由此可見這個人有多想遠離他。裴昊也沒有再留他，只是說：“我送你去。”

“不用了，”莫西搖頭，怕他還不信，還調出手機上的預訂記錄給他看，“和你家是相反的方向，你何必繞來繞去。”

裴昊沒理他，又攔了一個車，報了莫西預訂好的地址，自己也坐了進去。

“……”莫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要說這麽多年裴昊一直沒有變的，就是那固執的倔脾氣。反正只要是他認定的事，別人怎麽說也動搖不了他絲毫。

車子開到酒店門口，裴昊臉色就沉了下來，莫西自己都驚了。這是哪門子的酒店，這就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招待所，入口在一個巷子裏，周圍幾個敞開的垃圾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他兩走到前臺等了半天服務員才拖拖沓沓地出來。

“你确定要住在這兒？”裴昊壓抑着不悅的情緒，拿眼角撇他。

“其他地方都滿了。”莫西小聲回他。

“好吧，有事打電話給我。”裴昊深深吸了一口氣，莫西寧願住這裏也不想回他家，可能該反思的是他自己。再說他現在也沒有任何身份和地位去替莫西做任何決定。

“嗯。”莫西随口應了一下，掃了一眼四周，心想這裏不過就是環境差了些，還能出什麽事，能睡覺就行。

裴昊剛踏出門，想到了什麽又轉了回來，指着莫西手機問：“知道我電話嗎？原來那個。”

莫西點頭，雖然裴昊手機被他拉黑了，但是號碼他倒背如流好嘛，根本不需要存。

裴昊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放心，看着莫西試探性的問道：“我號碼還在黑名單裏嗎？”

莫西又點頭。裴昊忽然覺得好氣又好笑，這不是明擺着的事麽，他是有多麽想不開才會問這種問題。

裴昊垂下頭嘆了口氣，接着可憐巴巴地低聲說了句：“移出來吧。”說這話的時候他都沒敢擡頭看莫西，就怕莫西又來一個冷若冰霜的拒絕，到時候他不要失望得太明顯。

莫西心一下就軟了，裴昊這麽一個驕傲的人，大概上輩子都沒對誰示過弱吧，現在卻在他面前低聲下氣的，求他把電話號碼從黑名單裏移出來。

還是不夠狠心，明明他什麽都沒做錯，看到裴昊委屈的樣子還是習慣性心疼了一下。

裴昊走後，莫西在房間裏發呆，他拿起手機在手上轉來轉去，想了又想，最後給自己找了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反正他以後也要還錢給裴昊，把他設置成正常聯系人也是早晚的事。

完成操作，莫西心裏好像落下了一塊石頭。他準備洗個澡然後睡覺，可是打開花灑的時候，他就懵逼了，放出來的水是黃色的。

他打電話給前臺，前臺說抱歉，今天水管搶修了一下，可能混了點東西進去，你多放會兒。

于是他站在浴缸前面放了十分鐘的水，水倒是變清亮了，但是遲遲不見熱水。于是他又給前臺打了個電話，前臺小妹一邊嗑瓜子一邊回他：“今天太冷了熱水器沒燒起來，要不你晚上再洗？”

莫西有點無語，又不是大冬天零度以下水管被凍住了，這十來度的天氣，怎麽熱水器還燒不起來了？說謊能不能有點常識，你直接說熱水器壞了我還比較能接受。

算了算了，反正便宜不是麽。

莫西想着晚上再洗吧，于是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就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隔壁突然響起此起彼伏的漣漪女聲，還伴随着某種撞擊聲，男人嘴裏髒話不斷，莫西聽得一清二楚，這兒的隔音真是……

服了，莫西帶上耳機，又睡了過去。晚上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八點，隔壁沒了什麽聲響，莫西起來放了半天水還是涼的，他也不想再等了，直接進去沖了個冷水澡。

雖然沒有冬天那麽冷，但是晚秋的溫度也是透心涼的，莫西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好在他今天出門的時候給前臺要了一個毯子，晚上小憩的時候可以蓋一下。

肖俊從病房裏面走出來去找醫生，碰到剛剛到達的莫西，摸了摸眼角的淚痕，指着病房激動地說：“你姐醒了，快去。”

莫西快步走到病房裏，看到莫姿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一張臉比平時腫了好幾圈，身上還插着一些管子。他姐平時那麽自信那麽愛美的一個人，怎麽生個孩子就變成了這樣。

莫西鼻頭一酸，沒忍住，就紅了眼眶。

“小西，過來。”莫姿的身子還是有點虛，說話的聲音都有氣無力的。

莫西擦乾模糊的視線，走到莫姿床前坐下，喉嚨哽咽着叫了聲姐。

“別哭，”莫姿擡起水腫的手碰了他一下，露出一個笑容，眼裏卻已經含了淚，“沒事了。”

莫西握着她的手，注意到她整個手掌都浮腫了起來，五指根本并不上，心疼地問：“你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去買。”

“你姐夫都喂過我了，醫生說我只要調養好了就沒事，你別擔心了。”莫姿微微動了一下/身體，換了一個方便和莫西對話的姿勢，有些擔憂地問他，“你學校那邊怎麽樣？別耽誤了學習。”

莫西擺擺手安慰她：“沒事，請了兩周假，學校很快就批了。”

美國教授對這種事一向很看得開，畢竟人命為大，而且他們也沒什麽損失。

不過他實習公司的經理不是很高興，因為他沒有提前請假，這一走就是兩周，有很多工作就耽誤了。莫西也很無奈，他姐人差點沒了，他還能怎麽辦，大不了就把他辭了吧。

和莫姿簡單聊了幾句，莫西怕她太累，就讓她早點休息，自己回到走廊上打開手機，看到頑童回他的短信：這麽不巧，我最近不在X市。

莫西：你不用上學嗎？

頑童：哦，請假了。希望你家裏事情順利解決~

莫西：好吧，下次有機會再見

頑童：OK

放下手機，莫西略微有點疑惑，怎麽這麽巧，他一回來頑童就不在X市了，是真的不在還是不想見他？

看頑童這簡短的回複，也不像是要給他什麽解釋的樣子，再把聊天記錄撥回他說要請頑童吃飯的那一段，頑童似乎很猶豫，并沒有答應。如果別人這麽勉強，他也不好太主動。

那就以後再說吧。

裴昊到醫院的時候，莫西正抱着電腦寫作業。他湊過去看了眼，滿屏的代碼，偶爾還夾雜着一些他不認識的單詞。以前莫西寫的那些基礎編程他還能看懂一點，現在這些簡直就是天書。

裴昊突然想起美劇裏的一句臺詞：**art is the new sexy。莫西認認真真思考的樣子，真他媽的帥！

他頃身貼在莫西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我現在覺得你特別性/感。”

莫西把毯子拍在他胸上，仍舊目不轉睛地看着電腦，面無表情地回他：“快睡吧你。”

接下來的一周，裴昊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地過來守着莫西，即便他白天有工作，晚上有飯局，也從沒有缺席過。有一兩次莫西聞到他身上強烈的酒味，就知道他又去陪客戶喝酒了。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裴昊不愛沾煙酒。莫西有一點想不通，以裴昊家的背景，他何必要去拼身體讨客戶歡心呢，但每次話還沒問出口，就被裴昊漫不經心地岔開了話題。

他想勸裴昊好好回家休息，像他這樣白天工作晚上守醫院，再好的身體也抗不了多久。可是裴昊充耳不聞，依舊天天來醫院，每次他盯着電腦，裴昊就撐着臉凝視他，眼裏滿是自豪和欣賞，直到實在困得不行了，才朦朦胧胧地睡去，第二天早上回家洗個澡又去上班了，跟個沒事人一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