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裏的燈光詭谲又迷離，舞池裏的人在群魔亂舞，音響裏放着震耳欲聾的音樂，震得蛋哥耳膜疼。

有兩個穿着吊帶小黑裙濃妝豔抹的姑娘拿着酒杯過來問他和旁邊的帥哥要不要一起玩，蛋哥指着喝得快要趴在桌上的裴昊，對着姑娘們擺擺手，大聲道：他喜歡男的。

這地方，好好說話是聽不清的，輸出全靠吼。

姑娘們立刻給了他兩一個嫌棄的眼神，搖曳着身子晃着酒杯走了。

太吵了，蛋哥已經在這裏坐着跟裴昊喝了快一個小時了。

不對，是他看裴昊喝了快一個小時了。

說話又聽不清，無聊至極。

零點剛過，裴昊還想加酒，蛋哥一把打掉他舉起酒杯的手，痛心疾首地把人從酒吧裏揪出來，裴昊人高馬大的，走路又跌跌撞撞，扶得他直喘氣。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了車，蛋哥發動了引擎，想把他送回家，沒想到裴昊閉着眼睛跟大爺似的來了一句我不回家。

“操，那你要去哪裏？”蛋哥心裏有點來氣，他已經這麽陪着裴昊喝了兩天了，更重要的是，他為了裴昊把和心儀妹子的約會都往後延了，好不容易到周末，能讓他好好放個假休息會兒不？

“河邊。”裴昊凝着眉回他。

“行吧，河邊就河邊，今天陪你鬧，明天打破電話我都不會理你。”蛋哥惡狠狠地踩下油門，一趟開到了河邊。

可能是因為他開得太快，裴昊一下車就抱着垃圾桶吐了，蛋哥給他甩了包紙巾，坐在河邊長椅上等着他吐完。

已經立冬了，河邊風比市裏大多了，盡往裴昊衣服袖子裏鑽，原本喝得上頭還有些發熱的身子就這麽涼了下來。

“說吧，”蛋哥見裴昊吐完後走路不歪了，兩眼也清明了，于是給他丢了一根煙和一個打火機，揚頭問，“你這兩天到底發的什麽瘋。”

“沒什麽，” 裴昊叼着煙頭，一只手在最前面曲起來擋風，一只手按着打火機，把煙點着了，“小西明天要和別人約會。”

“你他媽……”蛋哥震驚了，他以為就算再喜歡一個人，總會随着時間淡忘掉的。畢竟男人嘛，喜新厭舊的多了去。

然而裴昊一而再再而三地刷新了他的認知，一晃兩年多了，他竟然還會為了莫西喝成這樣。

說句大實話，裴昊各方各面條件擺在這，他要是想找個還不錯的人舒緩一下寂寞，是絕對沒有問題的。但是和莫西分手這麽多年，蛋哥真沒見他跟誰暧昧過。

尋思及此，他才覺着裴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癡情種。

“他前段時間回來了，在我家住了幾天，”裴昊手指夾着煙，盯着遠處灰黑色的蒼穹，眼睛沒有焦距，“但是一回去就要跟別人約會了。”

“等一下，”蛋哥思緒迷亂，覺得信息量有點大，“他去你家住了幾天？”

“嗯，”裴昊低下頭吐了一口煙，“他姐出了點事。”

“那你們沒發生點什麽？”蛋哥眯着眼看他。

“沒……”裴昊想一口否決掉，但是一回溯起那兩周發生的種種，話到喉嚨忽然卡住了，說不出這句沒有。

他們沒有發生什麽嗎？

他在醫院被刀劃了小西火急火燎地拉着他去縫針，

他喝醉被陳栩親了小西酸溜溜地收拾東西要走，

他抱着小西睡了一晚上，還在他耳邊輕輕說他愛他，

……

寒風漫過河面，路邊凋零的樹枝呀呀作響，呼呼的風聲在耳邊刮過，裴昊被吹得醉意全無，腦子忽然特別清醒。

他掏出手機翻出和小西的聊天記錄，一字一句盯着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後目光停留在那句“朋友想要給我介紹對象，就去見見（哭笑不得.jpg）”上。

朋友介紹的，說明不是他主動的？還有那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又是什麽意思？

可能是這兩年被拒絕出心理陰影了，一聽說小西要和別人約會裴昊就慌了神，這幾天他一直陷在要失去小西的恐懼裏，無限地自我否定，自動忽視了好多細節。

他們曾在風清明朗的日子一起吃早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上相擁，在柔軟溫暖的大床上一覺睡到天明。

這些溫柔的細膩的時刻，填滿了這個原本應該索然無味的深秋，好像一副淡淡暈染開的畫卷，下筆即永恒。

他不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裴昊猛吸了一口煙，左手緊緊握成了拳，心沒來由地突突跳起來，越跳越快。

“到底有沒有？”蛋哥見裴昊拿着手機半天不回話，有些無語，搞什麽，連個問題都回答不清楚？

“有，”裴昊驀地站起來，把抽到一半的煙踩在腳下，火紅的煙頭很快就滅了。他原本渙散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若有所想地看着天邊道，“回去吧。”

“啊？？”蛋哥很迷茫，完全跟不上裴昊的思路。但是前方刮過來一陣妖風，凍得他直哆嗦，聽到裴昊那句回去吧幾乎是喜極而泣。

媽的，終于可以回家了！

“趕緊走。”蛋哥裹着衣服站起來，幾步跑到車裏坐下。

裴昊在外面又站了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上車時帶進了一陣涼氣，蛋哥冷得一顫，轉身拍着裴昊肩膀警告他：“明天別他媽煩我了，我要約會。”

裴昊撇了他一眼，表情是不屑一顧的：“明天我要去美國。”

秦子然訂的是一家中餐廳，在中國城邊上，開了幾十年的老店，味道比較正宗，所以不管什麽日子都需要等位。

莫西到的時候，秦子然剛好排到號，所以兩人簡單打了下招呼便進了裏面去。莫西很少在外面吃飯，一是沒時間，二是為了省錢。秦子然倒是比較熟悉，菜單都沒看就給他麻利地介紹了幾道招牌菜。

莫西也不挑，全部都同意，于是兩人坐下沒到五分鐘就點完了餐。

這家餐廳的座位全部都用檀木屏風隔開了，不會太吵，桌上放置着一屜小火，靜靜熬着上面的紫砂茶壺，清新的茶香味從裏面飄出來。

環境倒也算得上別致優雅。

麥盈說秦子然也是他們學校的博士，專攻量子物理學，大神中的大神。

大抵學霸都戴眼鏡吧，秦子然也架着一副金邊眼鏡，斯斯文文的，談吐文雅且紳士。和莫西想象中的大神不大一樣，秦子然這個人沒什麽架子，所有的稀疏日常都可以聊，說到自己的專業也并沒有大談特談，只是很謙虛地說是一個個人愛好。

莫西會忍不住對這樣自謙的人有好感，但也僅限于此。

上半場兩人簡單交換了一下信息，算是對彼此有了初步了解。秦子然今天穿的是一身休閑裝，他穿的衛衣和裴昊在醫院被劃那天穿的那件很像，好像是同一個牌子的，只是顏色不一樣。

莫西盯着看了很久，一閉眼又回憶起裴昊那天被劃得血淋淋的刀口，還有那三條像蜈蚣一樣猙獰的疤痕，不禁皺起了眉。

“莫西？”秦子然察覺到眼前人的走神，不由得停下來叫了他一聲。

莫西回過神來，擡手捏了捏山根，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這幾天太忙了，沒睡好。”

秦子然也沒放心裏去，莞爾一笑，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莫西覺得自己中了邪，只要眼睛瞟到秦子然那件衛衣上他就想起裴昊，頻頻走神，還好兩人要了壺酒，秦子然喝了酒說得有點多，場子全靠他撐着，也沒有太尴尬。

一個多小時的飯局很快就過去，莫西松了口氣，趁着秦子然上廁所的當子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這頓飯吃得他有點困。

秦子然應該不傻，看出了他心不在焉，卻始終笑着，回來了還主動去買單。

脾氣太好了，莫西心裏感嘆着，趕緊走上去堅持要AA制，怎麽能平白無故收人家情呢。

他又不是裴昊。

如果是裴昊的話這一頓兩頓的他就懶得在意了，反正總會找機會還回去的。

裴……昊……

哎，又想到這個人了。

結完賬，兩人一起往外走，秦子然問他準備怎麽回家，莫西正思考着，霎時街對面傳來一陣“嘟嘟”的車喇叭聲響。

莫西轉頭望去，一輛風騷的紫色跑車停在了他們吃飯的餐館對面。

他摸了摸鼻子，哦，瑪莎拉蒂。

車上的人打開門走了下來，是個二十出頭的亞洲人，戴着個棒球帽，個頭很高，跟裴昊有一拼，晚上太黑看不清他長相，只能看見他牛仔褲上破了幾個洞，莫西特別想問問他冷不冷。

大概率又是個某個富二代留學生。

男生靠在車門邊，上下打量了一番莫西後勾起一抹笑容：“秦老師，我來接你給我補課。”

秦子然原本笑意滿滿的臉突然暗了下去，冷然說道：“今天沒課。”

莫西感覺旁邊如沐清風的人驀然升出一股涼氣，心中一驚，原來學霸大神生氣是這樣的。

“我有幾個題不會，”男生擡了擡棒球帽，歪着頭笑了，“你不教我我下周考試怎麽辦哦？”

“明天教你。”秦子然的話裏明顯壓抑着某種怒火。

“明天不行，有事。”男生氣場也低了下來，趁秦子然還在思考的時候，快步過來拉着人的手腕就往車邊走，半個眼神都沒給莫西。

其實剛才莫西特別怕秦子然說要和他一起回家之類的，現在正好，他也不用找理由推辭了。

趕緊和那個富二代走吧！

莫西急忙沖秦子然揮揮手，語氣裏掩飾不住的輕松愉悅：“沒事，你們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秦子然：“……”

男生明顯也愣了一下，把手上牽着的人塞進車裏後，轉頭笑着沖莫西的方向擺了下手，表示感謝。

跑車一騎絕塵，很快就消失沒影了，莫西食指摸着下巴，覺着剛剛那兩人關系并不一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