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聽見這樣的話。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也大概明白了，醫生就只是一個單純的醫生，救他只是在履行醫生的職責，而沒有其他的目的。

也正是因為如此，雲銘淵才願意在韓修墨的面前，稍微放松下來一些。

但實際上仍然渾身上下都豎滿了尖刺，這樣的尖刺看不見摸不着。

但韓修墨就是能夠隐隐約約察覺到。

他與幼年的雲銘淵并不相熟，就算最近兩人之間的關系稍微有所緩和，但是也沒有到達能讓雲銘淵對他完全信任的程度。

韓修墨也不是那種回到了過去，還要要求道侶在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要愛上自己的人。

如果他遇見的是成年的雲銘淵，說不定會産生一下這樣的想法。

但現在的雲銘淵，在他的眼裏，就是一個小崽子。

瘦瘦小小的一個，他要是能産生什麽想法，才是有鬼了。

實際上，他在說出了讓雲銘淵留下來給自己當學徒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

他是個煉丹師，學的都是和花花草草靈植打交道，但他可不會忘記，雲銘淵在煉丹這一方面，堪稱泥石流一般的天賦。

之前他嘗試過讓雲銘淵學着凡人做最簡單的搓藥丸子。

雲銘淵都能将藥丸子搓出來拳頭大小。

他居然說出了讓雲銘淵給他當學徒的話。

那究竟是在折磨誰啊？

但話都已經說出口了，這個時候改口，又顯得有些奇怪，韓修墨乾脆閉嘴，等着雲銘淵的回複。

或許，雲銘淵對治療當醫生一點興趣都沒有呢？

雲銘淵低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但他的聲音，已經先腦子一步，回答了：“好。”

韓修墨差點失手打翻手上的杯子。

雲銘淵也知道自己的這個做法有些冒險，但他也沒有辦法。

他在晨曦基地舉目無親，沒有地方可以去。

身體還虛弱無比，說是成了一個廢人也不為過。

之前在飛音基地的時候，他過的就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換到了晨曦基地，也不會有什麽改變。

但他不想死。

雲銘淵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活了這麽多年，就連那個死變态都沒能弄死他，那這世界上，就別想要有什麽東西能夠弄死他。

他的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利用唯一對他好的醫生，在活下去這個宏偉的目标前，都不算什麽了。

韓修墨嗆了一下。

雲銘淵在醫術方面的天賦，給他當學徒……

他一定要讓雲一将這些場面錄下來，到時候見到了雲銘淵，就讓他好好看看這些黑歷史。

就算是有着宇宙平行時空的說法，這一個幼年雲銘淵，長大之後未必還是他的道侶雲銘淵。

但黑歷史是共通的。

幼年雲銘淵與長大後的雲銘淵，或許性格不同，但人只要見到這個時期的黑歷史，哪怕不是他自己做的，應該都會露出一些神秘的有趣表情吧？

韓修墨面無表情地想着。

像是擔心雲銘淵反悔不願意留在這裏似的，他立刻給雲銘淵安排好了一切：“行，從今天開始你就跟着我，明天早上起來跟我一起學習制藥。”

在帝國，當然還是入鄉随俗，不要随随便便用什麽煉丹之類的詞語了。

不然怕是會被當成是神經病。

雲銘淵想也不想就點了頭。

但是很顯然，韓修墨的猜測是沒有錯的。

他之前湧現出來的後悔的情緒，也是十分正常的。

因為這樣的情緒，他早晚都得有！

韓修墨來到了垃圾星之後，一直都在研究以垃圾星上的一些植物煉制藥物。

這一次，沒有必要用高溫将丹藥凝聚成為藥丸。

因為對于帝國的人來說，或許藥劑比丹藥這種奇怪的東西，更加值得信任一些。

他在煉丹這一方面，有着與生俱來的天賦。

煉藥當然也難不倒他。

但這玩意能難倒雲銘淵啊！

在背藥材的環節，雲銘淵還是十分擅長的。

他本來就過目不忘，只需要花費一些功夫，将韓修墨給他的那些藥材大全背下來，完全不是問題。

但實際操作的時候，問題可就大了去了。

首先是他沒法控制正确的劑量，導致煉制出來用來治療傷口的藥劑，看起來像是某一種魔法混合物，冒着黑紫色的泡泡，好像随時随地都有可能鑽進人體裏，将人給殺死一樣。

顯然已經成為了一種毒藥。

韓修墨将這一種毒藥收了起來，随後重新給雲銘淵示範了一遍，在一旁親眼看着雲銘淵煉制藥劑。

然後，他就看見，雲銘淵用一種十分嚴謹，一絲不茍，完全按照他給出的比例和用量，煉制出來了一種十分古怪，顏色還像是粘膩的綠色鼻涕的藥液來。

韓修墨：“……”

雲銘淵是怎麽做到，用一種丹藥的藥材，煉制出來兩種完全不同的毒藥的？

他有些不能理解。

雲銘淵不擅長煉丹的事情，果然是天生的。

他嘆了一口氣。

雲銘淵握緊了拳頭。

是他做錯了什麽？

但是他不敢問。

別看韓修墨在他的面前好像是一個正常人的樣子，但是雲銘淵也親眼見到過，有人到了韓修墨的診所裏求醫，想要換一條機械手臂，但是被韓修墨乾脆利落地将機械臂砍了下來，将就那個人直接吓暈了過去的話。

不知道韓修墨是怎麽做到的，那個來找韓修墨換機械臂的人，最後離開的時候，雙手好像是完好無損的。

完全看不出來機械臂的痕跡。

當然了，最為主要的是，他們的診所裏，根本就沒有更換機械臂的零件。

雲銘淵對醫生越來越好奇了。

自那以後，他就徹底明白，醫生是一種十分神聖的職業。

但為什麽他能将醫生的藥水，做成這樣子？

雲銘淵看着自己剛剛做出來的，兩盆一看就不像是正常的藥，反而看着随時随地都有可能毒死人的東西，不免有些懷疑人生。

韓修墨倒是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最開始提議雲銘淵跟着他學醫的時候，韓修墨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不過，雲銘淵能做出來這樣的東西，還是讓他有那麽一些大開眼界。

“我錯了。”

韓修墨想起來自己從雲玄那裏聽過的一句話“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果然很有道理。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想起來了鬼醫。

鬼醫表面上是個醫生，好像能給人治療的樣子。

但實際上，說白了還是個搞機械的罷了。

真要說起來，大概和修真界的煉器師差不多。

這不就是雲銘淵的專業？

“我錯了。”

少年雲銘淵手指掐入了掌心裏。

醫生是對他失望了嗎？

會把他送走嗎？

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在六歲之前，他被飛音基地的一個老頭收養，那個老頭給他一口吃的，将他養到了六歲。

在他六歲那年撒手人寰。

後來的許多年裏，他都是一個人獨自生活的。

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大約是最近住在醫生這裏的日子，太過于讓人舒心了，以至于，雲銘淵有時候心中甚至會生出一些不想要離開的妄念來。

但是在垃圾星，沒有任何價值的人，是不配生存的。

雲銘淵也發現了，自己在煉制藥劑方面，沒有任何的天賦。

醫生大約也已經對他失望了吧……

韓修墨一把将人撈起來放在懷裏，帶着雲銘淵風風火火地離開了診所。

雲銘淵臉色蒼白。

這是要把他帶出去扔掉了嗎？

他閉上了眼睛。

任由垃圾星的風在自己的耳邊呼嘯。

整個人都有幾分搖搖欲墜。

甚至還在顫抖。

但韓修墨暫時沒有發現這些。

他直接将雲銘淵帶着來到了鬼醫這裏。

聽見了有人進門的聲音，鬼醫的臉上挂上了商業的笑，一擡頭就看見了韓修墨這個瘟神。

他臉色一僵：“韓醫生，你怎麽回來了？”

他才好不容易住上自己的床沒有多長時間啊！

韓修墨怎麽就回來了！

等等，他的手裏好像還夾着一個人？

鬼醫眯了眯眼睛：“怎麽？給我介紹病人來了？”

最近晨曦基地傳出來一些奇奇怪怪的傳言，說什麽新來的醫生能夠讓人斷肢再生，活死人肉白骨什麽的……

傳得越來越離譜。

但是他也沒有相信。

韓修墨究竟是不是醫生都還是一回事。

反正肯定不是機械改裝師。

他看見了韓修墨抱着的那個人，心裏對韓修墨的醫生身份愈發懷疑。

“當然不是病人，這是我徒弟。”韓修墨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令人如沐春風，讓人一看就忍不住心生好感的那一種。

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了韓修墨的這個笑容，鬼醫只覺得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不知道這個人又要做什麽幺蛾子。

“不過他的水平好像有些不太适合學正經的醫術，我帶來他看看，能不能跟鬼醫你學兩招。”

“……”鬼醫只覺得自己滿臉寫着無語。

他不明白為什麽韓修墨要收一個絲毫沒有天分的徒弟。

還要将他自己收的徒弟，推到自己的這裏來。

但他想着韓修墨之前的笑，只覺得後背有些發涼，立刻就答應了下來。

就算是不答應也沒有辦法。

他又打不過韓修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