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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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把這只看起來很漂亮的煙塞嘴裏而是一言不發地盯着明明滅滅的火星子。
“你怎麽不抽啊?”陸嘉炀問他。
周牧言沒講話,仍是盯着這支煙看,看着他慢慢地燃燒成燼。
他彈了彈煙身,随後煙灰洋洋灑灑地從空中悄無聲息飄落到地上,無影無蹤。
周牧言輕吐了口氣,扭頭對陸嘉炀說,“我訓練去了。”
“行,你去吧。”陸嘉炀想了想又貼心地拍着他的肩膀補充着說,“別太難受,都是經歷。”
周牧言瞪了他一眼,“傻逼。”
周牧言仍然是每天白天上課,晚上訓練,沒有其他的活動,只有周六的時候回趟家順便和許婷周文海一塊吃個飯,就連陸嘉炀有時候叫他翹課出去玩他也拒絕了。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春節之前,不過唯一不同的是他試圖給周昂打過幾次電話,可是對面是一次又一次的忙音。
——周昂把陸嘉炀的電話號碼也拉黑了。
被拒絕次數多了,陸嘉炀心裏也開始疑惑了起來,怎麽叫都不出去玩這哪像周牧言啊。
“喲,言言,看你這個樣子是準備考清華還是北大啊?”陸嘉炀調侃他。
周牧言翻着數學筆記,“都不是。”
“那是啥?”
周牧言唇角勾了勾,氣定神閑地說,“我考w大。”
“啥玩意兒??”正在喝水的陸嘉炀被嗆了一聲,“沒開玩笑?因為你哥??”
周牧言的手頓了頓,“不開玩笑。”
“我說了,我和他只不過是距離的原因而已。”
從江陽到華中的距離也只不過是577公裏而已,高鐵兩個多小時。
不算遠。
但也正是這577公裏限制了他所有的沖動和熱望。
周牧言笑了笑,他總會站在周昂的面前的。
那時候他們的距離将一切歸零。
“那行…”陸嘉炀把其餘的話憋在嘴裏,“那你就好好學習…”
陸嘉炀有時候真的懷疑周牧言是不是有毛病,好端端的就對自己的親哥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哪個正常人會是這樣啊。
這算啥?亂倫還是情難自禁?
他雖然想不通,但還是尊重着他的所有想法,畢竟都做了這麽久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友情沒那麽脆弱。
周牧言要是真想和他哥在一起,自己所能做的就是随份子,随多少合适這又是個問題。
哎,不對,這同性戀能結婚嗎?國內好像不允許吧,陸嘉炀覺得自己越想越偏,晃了晃頭打消了要随份子的這個念頭。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周牧言正在體育室換着訓練服,體育老師便急匆匆地找他來了。
體育老師急赤白臉的對他講,“你們班主任讓我立馬通知你讓你去一趟中心醫院三樓,假條都給你開好了。”
“醫院?去那乾什麽?”周牧言不明所以。
體育老師有些欲言又止,“…你先去吧。”
周牧言放下衣服,心裏有些沒來源的恐慌,他遲疑了兩秒,“好。”
周昂已經回到江陽三天了,他從沒預料過有一天中心醫院的護士會給他打電話。
他定了最近的一班高鐵又向輔導員請了假後便馬不停蹄地回到了江陽,直奔中心醫院。
周昂看了看已經被白布蒙上了的周文海眼睛輕輕地眨了眨。
人的生命可真奇怪,前一天還在意氣風發的組織舉辦着老乾部的慰問活動,現在就躺在這了,動也動不了,話也說不出來。
護士準備掀開白布讓他再看最後一眼,周昂擺擺手,輕聲說,“不了吧。”
他忽然感覺整個人都是天旋地轉的,連指尖都是微微顫抖的。
“我媽呢?”他問。
“您母親還在搶救。”
徐婷看着今天天氣好,周文海又好不容易沒事兒,所以倆人就打算開着車去附近逛逛。
過了個紅綠燈後,周文海不知道怎麽想的忽然把方向盤打了個彎準備走另一條近路沒曾想卻和迎面而來的一輛大車直直的相撞上去了。
小轎車和大卡車相比,簡直是以卵擊石。
大車司機傷勢不算重,可周家夫婦卻沒那麽幸運了。
周昂顫抖着手在病危通知書上簽了字,護士對他說,情況不太樂觀。
周昂最讨厭別人這樣給他這樣講話,不太樂觀到底是指能不能搶救過來?
他木然地站在那裏盯着手術室的指示燈,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紅燈才變成綠燈。
周昂松了一口氣。
許婷插着呼吸機清醒的時候,還能和周昂虛弱地說上一兩句話,
周昂就垂着眼坐在許婷的病床旁邊,大多是時間他都是沉默着。
許婷慢慢地摸上周昂的手,氣若游絲,“先不要…告訴言言車禍的事。”
也許以後等她好了,車禍這件事就可以當做一件不太嚴重的事情,她怕刺激到周牧言。
又或許…她可能沒有以後了。
“好。”周昂輕輕地點頭。
許婷咳了幾下,她想了想又說,“萬一我…以後要好好照顧言言…”
“家裏的存折,房産證之類的都放在我和你爸床前的第二個櫃子裏…”
“媽媽其實是愛你的…”
周昂一愣,他不知道這句話是許婷說給周牧言的還是說給他自己的。
愛嗎?
不過他似乎沒有感受到多少。
還沒說幾句話,許婷又昏迷過去了。
許婷這兩天的狀态時好時壞,食物也吃不了,完全就是憑着醫院的高端儀器吊着命,醫生們接連搶救了幾次。
這一天許婷的精神狀态好了一些,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把周牧言叫過來吧,我想再看看他。”
周昂忽然有些茫然,這是到了盡頭了嗎。
他用護士站的座機給周牧言的班主任打了個電話,又三言兩語地講清楚了原因。
他半低着頭看着回光返照的許婷,“他馬上就到了。”
“你答應我,不要和周牧言在一塊。”許婷用力的組織了一句完整的話,“你答應我…你們是親兄弟…”
他們不能做出這種大逆不道有違倫理的事情。
周昂愣了幾秒。
許婷以為他在猶豫,眼淚瞬間劃過太陽xue滴落在發絲裏,“你快答應媽媽…我求你…”
“好。”周昂點點頭。
沉默無聲。
過了一會兒病房門突然被用力打開,周牧言沖到許婷的病床前,他哆嗦着嘴唇半天說不出來話。
他看着渾身插着管子的許婷瞬間眼淚掉下來,止都止不住。
周牧言泣不成聲的半跪在地上,嘴裏說着挽留的話。
周昂默默地退到一邊,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時間在慢慢的靜止,沒有周牧言的哭聲,許婷也沒有說不出來話,有的只是心電監測儀微弱的“滴答”聲。
“言言來了啊。”
“讓媽媽再看看你。”
“以後別讓哥哥操心…”
“你要好好學習啊…”許婷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聽不見一點聲音。
她的身體真的太疼了。
恍惚間她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不用每天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也不用為自己兒子的性格或是學習發愁。
她可以随時做夢,也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她可以抓住商機下海經商,也可以悠閑地在家準備出國考試。
她是自由的。
如果還可以重新來一次,她想她絕不會那麽早的嫁人生孩子,她還是那個生活在北京的無憂無慮的活潑姑娘。
她後悔了。
也許有些想法在臨死的那一瞬間才會在自己的腦海裏格外的清晰。
“滴——”她的心跳在監測儀上變成了一條直線。
許婷死了。
她還是沒有撐過去,或許對她來說是種解脫,又或許是種難以彌補的遺憾。
許婷已經聽不見了周牧言的嚎啕大哭以及他哆哆嗦嗦的說出來的各種話。
她也看不見周昂落下的一滴淚。
即使周昂對于感情再怎麽冷漠心涼,但是面對生死離別終歸是順從着自己生理上本能的反應。
周昂和周牧言沒有爸爸媽媽了。
醫生進來宣布了死亡時間随後便靜靜地退出去了。
醫生慢慢的報着時間,那聲音像是把周牧言整個人從中間劈開了一樣,這讓他整個人都有些一瞬間的神志不清。
前幾天還剛和他們一起吃過飯,怎麽說沒了就沒了呢。
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他一點都不明白。
周牧言無力的垂着胳膊站起來,他的眼眶泛紅,臉上清晰地挂着淚痕,他對着周昂小聲說,“媽媽沒了。”
他的心裏仿佛被一團巨大的棉花狠狠地堵塞着,讓他上不來氣。
周昂好像看見了小時候那個一委屈就會哭鼻子的周牧言。
“你回家吧,這邊我來處理。”周昂慢慢地說。
周牧言沒說話,只是晃神地的走出病房,随後靠着牆滑坐了下來。
正值夏天,他卻忽然感覺有點冷。
他想起來每年夏天的時候,許婷都會在他去上學的時候硬是塞給他的一瓶驅蚊水。
以後這些都不可能存在了。
隔了好大一會兒他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準備再看許婷最後一眼。
他的手還沒碰到門把手,便聽見了周昂傳出來的極低的聲音。
周昂盯着許婷的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他知道她的身體正在慢慢的僵硬。
他想了想面無表情地輕聲說,“媽你知道嗎,我其實…一點都不想成為周牧言的哥哥。”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小時候的那次沒有狠心地讓他在爛尾樓裏自生自滅。”
“你猜,這次我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再把它丢下一次呢。”
他的聲音随意,“這次,我可就真的是扔下他了。”
周昂忽然笑了笑,“算了,我說的這些你又聽不見,更不會再罰我面壁了。”
他靜默了幾秒,緩慢地嘆了一口氣。
站在門外的周牧言僵住不動,像是好大一盆冰水直直的朝他腦袋上灌了下來,疼都疼死了,他的臉瞬間蒼白一片。
連周昂也不想要他了。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絕望和崩潰,他馬上要變成一個人了。
周牧言咬着牙緊繃着側臉,強忍着不讓自己掉下眼淚,他哆嗦着嘴唇用力的挪着自己的腳,随後像是沖破了一切阻礙一樣發了瘋似的跑了出去。
周昂在醫院處理了後續事情,又和大車司機協商了之後的事情才回到的家。
家裏沒人,周昂以為周牧言回學校了,其實回學校也好,人多,至少會轉移一下注意力。
周牧言半夜的時候才回到的家,他去酒吧大醉了一場。
他迷迷瞪瞪的摸到了自己的房間,随後一頭栽下去把自己蒙在被子裏。
早上他起床的時候,周昂正背對着他邊打着電話邊在櫃子裏找東西。
周牧言瞟了一眼周昂,随後移開了視線看着他翻箱倒櫃的找着東西。
周昂斷斷續續的說,“嗯…爺爺奶奶他們年紀大了…他以後的監護人會變更成我…”
“你知道,我一直…唉。”周昂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真的不能放棄成為他的監護人嗎?”
他在給陳頌打電話,陳頌想了想說,“不能随意放棄…你以什麽理由放棄呢?”
周昂沉默了幾秒,“我不想是他的哥哥,而他也不會再是我的弟弟。”
“他不馬上就成年了嗎,也不是很久。”
“…我還打算把戶口遷到學校。”
站在他身後的周牧言此時感覺他好像又被狠狠地從懸崖上摔了下來,整個人連同心髒都是四分五裂的。
周昂還真是想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了,連在一個戶口本上都不願意。
如果可以他寧願自己是個聾子,這樣子就聽不見周昂昨天和今天的話了。
周昂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在他的心上戳上刀子後再慢騰騰地撒下幾把鹽。
周牧言疼的悶哼一聲,随後冷笑出聲。
他笑着說,“周昂,你在找什麽呢?”
是戶口本還是其他?
又或許是能和自己切斷一切關系的東西吧。
周昂的手一頓,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周牧言那張挂着笑的臉,淡聲說,“沒什麽。”
“行。”周牧言仍然是笑着,“我去學校了。”
他路過周昂的時候忽然看着他深邃的的眼睛的輕輕眨了眨。
周昂,我怎麽可能讓你如願。
周昂皺着眉盯着周牧言離開的背影,他的那些話的本意…唉。
肯定是誤會了。
算了,誤會也好,這樣也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你怎麽突然不說話了?”陳頌在電話那頭問他。
周昂沉默着,“周牧言聽見了我的話了。”
“………”陳頌說,“那怎麽辦?”
“沒事,随他吧。”
周昂處理了後續事情,追思會是在老家開的,周牧言沒來,幾乎只有他和幾個近親。
幾乎所有的親戚都在告訴他,“你要照顧好弟弟。”
“你要承擔起一個當哥哥的責任。”
他只能一個一個木然的點頭。
周昂在離開江陽的那一天給周牧言發了一條微信,“每個月的生活費我會按時的打到你的卡上。”
周牧言隔了好久才回了一個“滾。”字。
周昂看到這條消息一愣,随後卻發現了自己已經被拉黑了。
他一時有些心情複雜,心裏忽然有些酸澀悶漲,他以為自己又感冒了。
周牧言剛到學校的那幾天,沒人敢和他說話,他身邊的低氣壓吓得人不敢靠近。
陸嘉炀也是緩了兩天後才敢慢慢的和他開口講話。
晚訓的時候,陸嘉炀翹課去操場找周牧言。
“言言…你還好嗎?”陸嘉炀小心翼翼地說。
“一點都不好…我什麽都沒有了。”周牧言說。
他的心好像死在了這個盛夏。
“怎麽會呢,你有你哥,你有我…”
周牧言打斷他的話,神色平淡,他輕聲說,“我沒有哥哥了,以後就我一個人了”
陸嘉炀一時說不出來話了,撇撇嘴只能在旁邊一起傷心着。
“行了,我沒事。”周牧言在他身邊語氣輕松地說,“我要去訓練了。”
陸嘉炀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地抹抹眼淚。
——以後就我一個人了。
這句話讓他難過。
周六的時候周牧言沒有第一時間回家,而是饒了個路去了那片爛尾房。
他之前聽周文海提過,這片區域要開始規劃了。
自從小時候的那次後他再也沒來過這一片的地方,連經過都沒經過過。
他憑着記憶找到了曾經被關着的那間屋子,似乎什麽也沒變。
周牧言漫無目的地在這一片逛了逛,他什麽也沒想,只是單純的想看看而已。
看看他童年的曾經。
天際線邊的夕陽像是被火燒着了一樣,看過去熏得人眼睛疼。
他剛準備走出去便靈敏地聽見了幾聲虛弱的貓叫。
聲如蚊蚋。
周牧言四處找了找才從樓梯側面找到了只渾身看起來髒兮兮的小奶貓。
那只髒兮兮的小貓渾身都乾乾巴巴的,像是從泥土裏滾了一圈。
周牧言拿出自己的礦泉水往蓋子裏倒了一點水,然後把瓶蓋推到了它的面前。
小貓叫了幾聲後才伸出舌頭小心的舔着瓶蓋裏的水。
周牧言坐到它的身邊,擡眼看着漸漸沉下去的落日。
他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原來你也沒有家了啊。”
“喵。”小貓似是附和。
“我也是。”
在這棟爛尾樓前面,一個鋒芒漸露的男孩,以及一只小貓,就這樣靜靜地吹着夏風,看着夕陽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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