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藥

再見範之洲時已是晚上，栾姝與他迎面對上，男人穿着常服，抱着帽子，身姿挺拔，健步如飛，一點不像是受過傷。

兩人側身而過，栾姝輕聲問，“聽說方芝華給你親自上藥？”

範之洲雖冷着臉，但這場戲是情緒內斂的歡樂，所以整個人就很溫和，他眼睛眯起，“上眼藥？”

然後便邁着大步走了。

栾姝沒明白他到底是個什麽态度。

晚上導演開劇本會，導演說了幾處修改，編劇現場改詞，又給幾位主演講了戲。

朱導攤開打印的劇本，拈起兩頁，“這是一部大男主成長角色，女性角色戲份過重了，這幾幕獨立的線删掉考慮下合并起來。”

編劇噼啪打字。

方芝華的臉色難看得要哭了，删掉的幾乎都是她的獨立戲份。


範之洲将劇本合上，“導演，不若将兩個女性角色線合并，青梅竹馬單向戀，因故分開，重逢後陰差陽錯婚後戀。”

編劇停下手，笑了，“範老師還挺能抓潮流的，現在先婚後戀可是熱點元素。”

範之洲随意地靠在軟椅上，懶懶散散，一如往日的冷淡，語氣也是疏離客氣的，但栾姝就莫名覺得他意有所指。

方芝華忍不住了，“朱導，我這個角色很重要的，戲份也算是女主，編劇花了大心血寫的，怎麽能這麽随便删掉呢？”

朱導打量方芝華，“一個新思路，我考慮下怎麽調整，你別急。和平還有什麽想法，接着說？”

範之洲如玩笑一般的建議便這樣玩笑般過去了，大家繼續讨論劇本。

一時沒方芝華的戲份，她出了會議室撥通電話，嬌軟嗔語，“阿來，導演說要把我的角色删掉呢！”

周來剛忙完手頭工作，還在辦公室未回家，整個人靠在沙發裏，懶洋洋地喝了口咖啡，“那就不要演戲了，來我身邊，我養你。”

方芝華嗔語，“阿來，別開玩笑啦，人家喜歡演戲！”

周來輕笑了聲，\"那你就給我好好演，我喜歡看你演。\"

方芝華獲得周來的認可，讓他帶她出現在公衆面前，可是花費了數年心血才得到的。

周來溫柔禮貌，但骨子裏少爺的矜貴高傲是不容侵犯的，特別是他的家族，方芝華到現在都沒打開一點口子能窺見一點。大家都知道周之真是他姐姐，可是周大老板至今一眼都不瞧她，寧願去捧狐媚子綠茶精栾姝那樣的！

方芝華試探周來口吻，“阿來，那天晚上會館的事，你有沒有麻煩？”

周來是什麽人，能不明白方芝華說什麽，“莫拿那件事打栾姝的主意，那件事中牽扯的人你都惹不起，我也不想惹。”

方芝華誇他，“阿來說笑，不管是商圈還是娛樂圈，哪裏還有你不能搞定的人？”

方芝華又哄了周來幾句，周來識趣地答應她會給劇組壓力，讓他們不要删減方芝華的戲份。

漫長的劇本讨論會延續到十二點，朱導才放了大家散會。

方芝華默默抱着劇本出了會議室，沒有人注意她這樣一個說是特出主演實際是四番的角色，在漫長的四個小時劇本讨論會裏幾乎沒被讨論，幾幕獨立的戲份都被導演跳了過去，說是要考慮下怎麽優化處理。

方芝華臉色難看回到房間，抱着手機呆坐許久，終是下定決心，換了一張手機卡，點了一個微信公衆號，從手機照片裏挑出幾張發了過去。

從片場回到酒店，栾姝和範之洲一前一後下了保姆車，栾姝打着哈欠，感覺有人按了電梯，就壓着腦袋在電梯上瞌睡。

“我的建議如何？”

栾姝驟然清醒，高大的男人支在身側，身上還殘留着室外冷冽的寒氣，在她頭頂壓下一片光影，男人的氣息在逼仄的空間裏被放大，存在感十足。

“今晚那個？嗚，我想靜靜。”栾姝腦子裏冒出許多泡泡，女人說是水做的，也經不起一夜接着一夜揉搓，她感覺自己這條鹹魚該泡泡水，不能再跟他一起鬼混了，那混下去肯定是半夜不能睡。

範之洲輕笑了聲，“我說把周好和胡妙兩個角色合并。”

栾姝？？

臉有點發燒，她将臉往圍巾裏一埋，小聲說：“感情線豐富也不是壞事。”

電梯門開了，栾姝快出一步，範之洲跟在他身後，栾姝趕緊道了再見，生怕晚了一步，他又跟進自己房間。

她也不想繼續跟範之洲讨論劇情，工作一天，身心都廢了，誰願意午夜十二點還讨論工作？

門禁滴了聲，她推開房門，再次跟身後男人道別，“明天見。”

範之洲長臂從她脖頸穿過，抵住門框，難得神色正經，“你也覺得我的提議不錯？”

栾姝靠在門框，迷着眼，“你今天是跟工作杠上了吧？藥不是挺會上的，怎麽，你不滿意？”

“你這酸溜溜的口氣，會讓我誤會你吃醋。”範之洲敏銳直白，拿開手臂，“編劇寫了親密戲。”

栾姝徹底清醒了，影帝說他對跟方芝華親熱戲的表演不行？

範之洲在栾姝透亮八卦的目光中有些羞惱，難得可見的脖子泛上一層粉紅，他推開門，栾姝只覺身體一轉，已被有力的胳膊摟住帶進房中，重重壓在牆上。

範之洲一只手壓着她的唇，薄涼笑道，“就這麽開心？”

栾姝越發覺察他強裝的強大，勉強維持住不笑，“一般般吧！”

範之洲掀起白薄的眼皮，俯視着她的面龐，白皙秀氣的筆尖微微有點紅，眼尾皺起，顯然是極力掩飾笑意，他忍不住想破壞，伸出手指按了下她的筆尖，讓它皺成一個小豬鼻子。

栾姝掙紮，抱着他的手腕又拉又拽，就差點上嘴啃一口了。

範之洲壓制着她，任由她跟一頭小牛犢一樣扭了半天，才放了她，黑深的眼底有噴湧的複雜情緒，他深深呼了口氣，拉門欲離開。

“你別走！”

範之洲聲調挑起，沒甚正經，“怎麽，栾老師要陪床？”

栾姝橫他一眼，扯住他的衣擺晃晃，“腿，是不是被滑雪板撞傷了？”

五分鐘後，栾姝抱着範之洲一條長腿在膝蓋上，給他磕得青紫一片的小腿骨擦紫藥水。

她一邊擦，一邊暗暗打量範之洲，他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精短的黑發有些淩亂塌軟，就跟他現在整個狀态一樣，年輕活力掩飾在慵懶閑适下，空氣氛圍如夜色一般悄悄蔓延點點旖旎。

栾姝感覺有點熱，試探打破沉寂，“你、是不是有潔癖？”

每次進他的房間都很乾淨，東西大多數都是規整擺放着，偶爾會有錯亂，但總感覺是刻意打破的禁锢，絕不會讓人感覺屋子的主人髒亂差。

範之洲沒吭聲。

栾姝了然，“那确實接受不了別人的口水。”

說完又覺得不對，嗯？？

那他們第一次試戲——

“那我、我呢？”

“你當然不一樣。”

這話說得讓人少女粉紅心動。

範之洲睜開眼，困倦讓他看起來柔軟許多，眼底的犀利藏起留下一點笑意，緩了緩說：“□□交換過的交情。”

栾姝的心情就是過山車，就知道這男人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她手上用力壓他傷口，他哼了聲想挪腿，被栾姝死死壓住，只能忍了。

“所以，你早就認出了我？”

“啧，有人說他認不出自己同床共枕過的老婆，你會信嗎？”

同床共枕那個詞被他說得暧昧舒緩。

栾姝鼓着臉，感覺不到臉皮存在了，“确實不信。”

範之洲一臉正經。

栾姝臉皮皺起又舒展開，糾結小模樣，“但我們不一樣。我說我以前跟現在很不一樣。”那時候她是個胖子。

“有人不是誇口說要出現在全世界，讓人随處可見她？恭喜你，你做得很不錯。”

栾姝？？

她确實這麽誇口過，所以努力減肥，努力做演員，試圖出現在各種屏幕上。她慢慢冒出一點竊喜，原來他并不是一直忽視她，也關注着她？

“畢竟，我雖有錢，但拿了我價值數億資産的女人也不能裝作忘記。”範之洲舒服地換了個姿勢，“即便我不想記得，也經不住助理每年把你的詳細資料給我背一遍。”

栾姝的情緒大起大落，她惱羞成怒再次用力，範之洲這次沒哼，但腿伸得更直了，顯然是疼得。

栾姝将他的腿推到地上，“我要睡了！”

範之洲坐起來看自己的小腿，倒吸口氣，“你是将我的腿當成畫布，要塗出塊世界名畫？”

一條筆直修長的小腿，全被塗滿了紫藥水，猙獰又頑劣。

栾姝面無表情。

雙方僵持，範之洲先避開了目光，嘆氣，“行，你贏了。”

他放了褲腿，蹬蹬往外走。

“等下。”

範之洲倔強平直的肩微不可聞地晃動了下，聲音又帶了點高調拽比，“怎麽，良心發現了要道歉？”

栾姝：“我是提醒你，出門輕點聲，別給人發現。”

範之洲倏然回頭，黑亮的瞳仁沁出氤氲的水汽，“放心，我包了整層，你若半夜睡不着，随便敲哪扇門。”

他的眼是偏狹長的杏眼，或誘人或暧昧的情愫從稍深的眼窩蔓延到眼尾，鈎子般墜着人心蕩漾，在床上他就喜歡這樣看着栾姝，總能叫她意亂情迷答應他一步步的索取。

栾姝還是敗下陣，背過身不理他。

聽着他愉快地輕笑着離開了，栾姝才打着哈欠去洗漱，到了洗臉時才想起忘了問他是不是丢了她那品牌方給的卸妝水。

洗漱完，栾姝一邊刷牙一邊看了信息，有陶濤給她的留言，說是明天要錄一個號召網絡亂象治理的視頻，還有一條好消息，說是她得到了春晚邀請，栾姝激動清醒，噼裏啪啦就給陶濤打了一串字。

陶濤沒睡，回複很快。

“幾點了！明天不想要臉了？睡覺！”

栾姝看時間，只得按捺住激動，滾到床上睡覺。

換了全套床上用品，清香的洗衣液味道，跟從前一樣，又似乎不太一樣。

一早又是熟悉的敲門聲，栾姝扯下眼罩露出半只眼睛，半個身體撐着門框，“我上午沒戲，不可以休息一早上嗎？”

“昨天早上已經缺席過一次，休息過了，別偷懶，換衣服。”範之洲毫不留情，撸了把她散漫的黑發，狠狠往後，扯了頭皮疼。

栾姝認命地去換衣服。

她打着哈欠，“是不是像昨天那樣累癱了就不用去晨練了？”

活動着手腕的範之洲顯然沒想到她大清早問這麽直白的問題，稍有遲疑。

栾姝反身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腦袋蹭在他的懷裏，嘟囔說：“我不管，我就不信了——”

範之洲攤開兩手，“大清早，別發瘋。”

“不，我不發瘋，我發/情。”栾姝的臉鑽進他單薄的運動衫裏，裏面穿着貼身的吸汗衫，緊致修身，裹着結識的胸肌，栾姝蹭了下找準位置，張嘴便吸了下去。

範之洲全身都僵硬了，搭在她背上的手遲疑了，這種事沒有男人會拒絕，何況是剛嘗到甜頭的年輕人。

兩人一起也有數次，栾姝也算是摸出點他的身體信息，她感覺到了他的心跳加速，自然也聽見了因生理而激動的粗重呼吸。

她暗笑，成功了！

今天的晨練，範之洲遲半個小時。

當栾姝愉快地練了半個小時，範之洲才到健身房，已經忙活半天的同事笑着打招呼追問範之洲怎麽遲到，範之洲板着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閉嘴不語。

冷臉還是那樣，俊俏且耐看，但神色裏藏得尴尬怎麽掩飾還是漏出一絲。

當他與栾姝目光撞上，栾姝做了個鬼臉，他就更臉臭了。

栾姝想象着範之洲在強裝自己是一條鹹魚，一條沒有生命體征可以挂起來賣的鹹魚屍體，這樣就感覺不到丢臉了。

男人沉浸美色，絕非好事啊！

鍛煉是讓身體産生更多的多巴胺，使人感情愉悅，栾姝現在心情就非常愉悅。

所以栾姝跳完一身汗後再在跑步機前撞見範之洲，開心着打招呼。

“腿上的彩繪，很漂亮。”

範之洲眯眼，鋒利的目光從長睫下露出明光，嘴角抿直，露出個沒有感情的淺笑，“貓抓的。”

“哦，沒想到範老師還有讓貓在身上抓的嗜好，佩服。”

剛做完體測路過的季巍聽着兩人對話，哈哈笑了，“難怪導演非撮合你們一起培養感情，你們這感情，嗯，還挺別致。”

栾姝開了跑步機，“範老師是高冷之花，這是在入凡塵歷劫呢！”

“嗯，歷劫遇到一野貓。”範之洲反唇相譏。

季巍左右看看，“得，我誰也惹不起，這大清早沒吃早餐吃火/藥了？走吧，別練了，去餐廳吃飯。”

範之洲下了跑步機，順手遞給栾姝一條毛巾，“擦擦口水。”

栾姝？？

狠狠地擦掉臉上的汗水，口水你個見鬼！故意埋汰她呢！

不就是故意将他的緊身汗衫吸濕了口水麽？不就是惹他起火自己趁機跑了嗎？多大點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