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願【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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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斐然小心地藏進貨箱, 借着木板間的縫隙,悄悄觀察着外面的情形。
在幽州安分守己十八年,今天, 就是她顧斐然大展身手的時刻!
溫晏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救出江大人和小核桃的!
少女暗暗握拳,活動着手指筋骨。
顧問然是幽州節度使,他們家掌有幽州兵權, 顧斐然從小也是跟着顧問然習武,身上有些三腳貓的功夫,比核桃要厲害得多。
雖然打不過這麽多人, 但是等到關鍵時刻, 她肯定可以派上用場的。
都怪爹爹, 要是小時候爹爹讓他跟哥哥一起習武, 說不定這會這群人她早就全都打飛了。
等她英勇地救出江大人和小核桃,那時候,哥哥肯定就再也不會罵她, 說不定溫晏也會徹底愛上她呢!
貨箱外, 溫連面如死灰地看向對面的男人,說道,“你們到底要乾什麽?”
男人拄着下巴, 低笑了聲, 說道,“我們都是群難民, 難民能乾什麽, 當然是來領我們的赈災糧。多虧有殿下你在, 那船赈災糧跑不了。”
聽着他厚顏無恥的話,溫連心頭更冷。
這群人別提什麽良心, 怕是根本沒有心,殺朝廷官員,搶赈災糧,再高價賣給通州難民,發國難財。
實在惡心,等此劫過去,他一定要和崔晏一起徹底剿滅這群水匪!
*
另一邊,靠巨浪推送,崔晏他們的客船竟然神乎其技般被早早送到了岸邊。
他們和岸邊等候已久的康安王精兵彙合,将赈災糧一一搬下,上船搬貨的所有人都被船上的場景震懾住。
滿船竟然都是各種各樣的死屍,水匪和侍衛的屍體交疊橫豎,血水混合着大雨像一道蜿蜒的小河在船板上流淌。
顧問然渾身都被血浸透,手中的長劍都砍卷了刃,他顫抖着伸出手,拍了拍崔晏的肩膀,“殿下。”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顧問然深吸了口氣,重複道,“殿下!”
崔晏緩緩回頭,沒有出聲,匕首的冷刃在手心劃破,一滴一滴地淌着血。
腦海裏盡是溫連最後朝他看來的目光,他親手丢下了溫連。
他把溫連一個人扔在那群殺人不眨眼的畜生手中。
從未有一刻,崔晏竟覺得自己如此無力,仿佛十五年來,什麽都沒變。
他仍然是被溫連保護着的那個孱弱的乞丐。
什麽都沒變,和廢物沒什麽區別。
若溫連有半點閃失,他必将這些水匪,一個不留,統統殺個精光!
“還請殿下立刻奉皇上之命和康安王交接赈災糧!”顧問然重重跪在他面前,合劍行禮,“望殿下保全大局!”
良久,理智漸漸沖散血液裏瘋狂叫嚣的殺戮沖動,崔晏丢開那匕首,掌心已然血肉模糊。
他戾聲道,“讓康安王來見孤。”
*
客船上,已經隐隐可以看到陸地的邊緣,他們愈發接近通州了。
暴雨如注,幽州的船質量果真不錯,這麽大的雨都沒散架,也算是值得謝天謝地的一件事。
溫連被這雨澆得有些焦躁不安,比起自己,他更擔心崔晏他們那邊。
崔晏現在在哪,到沒到岸,赈災糧護住了麽?
到了岸上,才是真正的惡戰。
溫連不想被當成威脅的人質,可現在根本不是他能選擇的情景。
他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死了便死了,可核桃和顧斐然卻是真真切切生活在這裏,溫連不能不顧他們的性命。
他就知道,小說裏哪那麽輕易就能當上救世主呢,現在會這麽危險也情有可原。
只盼一切能平安。
船搖得厲害,溫連昏昏沉沉地蜷縮起身子,莫名發冷,垂下眼睫,看到手腕上有一串紅木珠子。
崔晏竟在他睡着的時候,把這串紅木香珠給他戴上了。
擔心他麽。
哎,傻小紅……
溫連在心底長嘆了聲,忽地聽到有人喊了聲,“頭兒,岸上好像有兵!”
男人猛地站起身來,走到甲板上朝岸邊望去,半晌,眉頭緊鎖。
他轉身走到溫連身邊,一把扯住溫連的領子,将他拉到甲板上,獰笑着道,“太子殿下,你們這是要乾什麽?”
溫連深吸了口氣,鎮定地答他,“是來交接赈災糧的人,本殿下性命捏在你手心,你還怕什麽?”
聞言,男人似是覺出些道理,力道微微松懈些許,冷聲道,“最好別給老子耍花樣。”
他對身旁一個手下道,“去,到岸上,就說讓他們交出赈災糧,否則太子和太傅這兩條金貴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手下領命,一個猛子紮進水裏,朝着岸邊游過去。
這麽大的浪也敢下水,這群水匪的水性果真非同一般。
溫連暗暗揣度,既然赈災糧已經送到岸上,說明崔晏他們也平安抵達,只要人沒事就好。
接下來,他得想辦法把顧斐然和核桃先救出去。
核桃顫顫巍巍地跟在溫連身旁,兩腿抖得像篩子,顯然是吓壞了。
而顧斐然……
溫連沒看到顧斐然的身影,想必是還藏在船艙的貨堆裏,這樣也好,比他們要安全許多,到時候上岸自然也就被一起救下了。
岸邊,崔晏見到客船上被挾持住的溫連的身影,心頭悚然,他轉頭對顧問然道,“傳令下去,所有人不許放箭!”
他的指尖和聲音都在顫抖,顧問然從未見過這樣的崔晏,好像恐慌到極致般,就連當初進京面聖,皇帝面前,崔晏都沒有流露出任何激動的神情,而此刻為了江施琅,他竟緊張到這種地步。
顧問然掩去眼底難言的心思,沉聲應下,立刻去和康安王傳令。
時間一分一刻過去,載着溫連的客船在萬衆矚目中,終于将要靠岸。
水匪派來交涉的人也到了,揚言說用赈災糧換太子與太傅性命。
崔晏他們立刻明白,溫連假扮了他們的身份,借此才能存活下來。
很好,這樣很好。
溫連很聰明,崔晏在心底喃喃。
“殿下,赈災糧不能給他們。”顧問然拽住崔晏的袖子,搖了搖頭,眸光凝重,“咱們此行是負皇命前來,赈災糧被劫走沒送到便也罷了,若是送到還讓出去,那便是砍頭的罪名啊!”
聽到此話,崔晏冷冷地看向他,反問道,“所以便讓太傅死在他們手裏?”
顧問然登時噎住,努力同他解釋道,“微臣怎麽可能會情願江大人死在這群水匪手裏,只是……不僅是皇命不可負,這些赈災糧還是整個通州百姓的希望,如果糧食送不到,不知道通州還要死多少人。”
崔晏清楚他的意思,緩緩走近顧問然,眼眸深處透着一絲絕望的孤狠。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恨聲道,“顧問然,從一開始我便同你說過,皇權富貴、明君正主、太子之位,我什麽都不在乎。就算此刻全通州百姓都要死,我也要他活着,聽得懂麽?”
話音落下,顧問然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仿佛時至今日,他才認識了真正的崔晏,一個以往他沒有察覺到的崔晏。
從沒有什麽無欲無求的太子,也并無胸懷天下的明主,崔晏只是崔晏,崔晏也有私欲。
失去江施琅,他便是這樣一副陌生到可怖的面容。
兩人啞然僵持片刻,崔晏毫不猶豫地漠然回頭,傳令道,“告訴他們,赈災糧即可會給,但絕不可傷及太子和太傅。”
水匪手下收到消息,便轉身撲進水裏,朝着貨船游去,準備把消息傳到首領那邊。
顧問然默然地看着,緩緩閉上眼。
……
另一頭貨船上,溫連被男人用刀尖死死鉗制住,動彈不得,只能揪心地看着對岸。
不知道崔晏那邊一切是否順利,如果崔晏真的拿赈災糧換他,通州百姓又該怎麽辦?
崔晏答應過他要做救世主,應當不會做傻事,這種時候一定可以想出其他辦法吧。
畢竟崔晏是男主嘛,他一定可以的。
溫連也只得如此祈禱了。
那傳信的水匪手下,身影一會被浪花淹沒,一會又浮出水面,跟條魚似的飛快游到了貨船旁。
衆人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上船,目光寸厘不移地看着他的動作。
不一會兒,水匪手下從水裏冒出頭來,抓住船舷,躍上甲板。
男人問,“他們怎麽說?”
那人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忽然間,一支利箭自後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心口。
水匪手下竟然連句信都沒來得傳出口,當場一命嗚呼。
溫連瞬間睜大眼睛,在場所有人都看着那水匪手下倒在了他面前。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他還是知道的,對面把前去交涉的水匪殺了是什麽意思,昭然若揭。
咋辦,好像要完了??
……
岸邊,看到那水匪中箭倒下,崔晏呼吸停滞,眼前幾乎黑了黑。他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人頭攢動的精兵,“是誰放的箭?”
他分明吩咐過所有人不得放箭,是誰放的箭!
在他身後,顧問然雙膝跪在他面前,擱下手心的弓箭,沉聲道,“是微臣。”
崔晏的弓箭,是他親手教過的,也只有他可以千裏一箭精準刺穿心口。
顧問然別無他法,通州千萬百姓的性命,比江施琅一人的性命要沉重千萬倍。
崔晏是君,君做不到的,臣替君做。
之後崔晏恨他也好,殺他也罷,他都悉聽君便,死而無憾。
崔晏木然地盯着他,俯身上前,單手死死掐住了顧問然的喉嚨,直到将顧問然掐到面色蒼白,無力呼吸,他緩緩道,“你有什麽資格,替我做主?”
他什麽都沒有,從他出生起的那一刻失去母親,長大後失去太子之位,失去健康的身體,失去富足的生活。
他只有肯在他最痛苦時唯一出手救他離開深淵的溫連。
他明明已經想盡辦法決心要把溫連留在身邊。
憑什麽,憑什麽因為其他人的性命,又要将溫連從他身邊剝奪走?
太子不是他想做的,救世主也并非他所願。
他一生所求,不過溫連!
為何……所有人都不讓他如願?
手心力道漸漸縮緊,在他快要将掐死顧問然的那一刻,身後忽然有人急匆匆地上前禀報,“啓禀殿下,船上放人了!”
崔晏怔了怔,放開顧問然。
他回身去看,身前漫無邊際的陰雲辟出一道天光,光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縮在小船上,朝他們緩緩駛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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