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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弓【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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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弓【二更】

清寧宮內。

來搜查的侍衛幾乎把整個清寧宮翻了個底朝天, 到處都是被翻亂的雜物。

太子寝宮內,所有東西都被亂七八糟的扔在地上,這裏已被侍衛通通搜查過一遍。

文淮之焦頭爛額地在殿內來回踱步, 崔晏則是坐在滿地雜物的桌案邊,不急不躁地緩緩品着茶看書。

“這可如何是好,”文淮之重重一拳砸在身旁廊柱上,指節都滲出些許血珠來, 他恨聲道,“他們竟然還要去辦什麽祭典,真是一點沒把反賊當回事。”

皇帝未免太過自信, 他竟一點不把這些反賊放在眼底, 不僅沒有在意他們所說反賊已經開始準備潛進京城的話, 反倒揚言他數十萬禁軍何懼賊寇鼠輩。

到底是大宣安寧了二十多年, 讓所有人都沉浸在歌舞升平安逸祥和的天下裏太久了!

他回頭看向崔晏,崔晏仍無動于衷地坐在原處,捧着本書看。

“殿下……”

文淮之欲哭無淚地想, 他從未有過這麽一刻希望崔晏恢複記憶就好了, 哪怕是恢複前世的記憶都行,至少他一定能有辦法将這群反賊都盡數趕出去。

崔晏翻了一頁,緩緩擡眸, “你走路聲音有點吵, 去別的殿吧。”

文淮之噎了噎,咬牙道:“我還能去哪, 宮裏宮外都将我視若洪水猛獸。”不久前, 他還是舉宮合迎的新科狀元, 崔晏還是一國太子,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眨眼間皇帝一聲令下,他們便成了階下囚。

聞言,崔晏緩緩擡眸看向他,淡淡道:“剛剛在父皇面前,你知道為什麽會查出那些書信嗎?”

文淮之微愣,當時情況緊急,他只當是崔晏派人假造的,并沒有細思。如今想來,崔晏現在失去記憶,怎麽可能想出假造書信的辦法。

半晌,他似乎明白過來,眼眸微微亮了亮,“你之前早就查過。”

一定是在崔晏沒失憶的時候,就已經看過了尹亭豐的奏折,并且派人去查了通州是否真的造反,所以才會正好能拿出這些通信。

他當時看的奏折都是崔晏挑選過才給他的,所以那些奏折崔晏一定都看過。

文淮之驚喜地道:“那殿下再細細回憶一下,當時還有沒有做其他準備?”

崔晏瞥他一眼,“我怎麽記得?”

如果能記得倒好了,至少在這時候,他不至于連自己手底下都有什麽人可以用都不知道。

文淮之:“……”

這不還等于一堆廢話嗎?

他又急切地踱步半晌,被崔晏無視了個徹底。

“太陽落山了。”

崔晏望向窗外,燒紅的晚霞此時已消退,天幕被陰郁的深藍色吞噬,夕陽如同被大海吞沒的異火。

放眼看去,宮燈閃爍。

十幾年來,或者更早以前,千百年來,不論王朝如何更疊,太陽都會升起再落山,循環往複,此起彼消。

這天下并不只有大宣一個名字,而它接下來的名字,卻也不能平白落在一個反賊頭上。

“我之前是怎麽失憶的?”崔晏淡聲問。

文淮之猛然停下腳步,怔了片刻,“聽溫連說,是因為不小心磕到了腦袋。”

聞言,崔晏點了點頭,忽地起身,從那些被翻了個亂七八糟的雜物底下,找到一把弓和箭袋。

方才那群侍衛翻東西的時候他便看到了。

崔晏伸手将弓拉滿,發覺這把弓很合手,應當是他平日就在用的。

“你要做什麽?”文淮之愕然地看着他。

崔晏不答,将弓箭背在後背,再走到窗邊将那盆開得正盛的雪色牡丹,輕輕擱在地上。

而後,他雙手撐着窗臺,縱身一躍。

文淮之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飛奔到窗邊,咬牙切齒道:“這樣硬摔下去怎麽可能恢複記憶?”

只見崔晏穩穩當當地立在窗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怪異地看他:“誰說我要摔了。”

文淮之:“……好吧,那你現在要乾什麽,至少告訴我一聲。”

崔晏又笑了聲,仿佛覺得他這個問題傻透了,“當然是跑啊。”

他轉身朝着牆角無人處走去,文淮之見狀,暗暗咬了咬牙,私自離宮,這不是違背聖旨,罪上加罪嗎!

本來他們是無辜蒙冤,現在可倒真的有罪了!

眼睜睜看着崔晏的身影漸行漸遠,半晌,文淮之最終還是跟着他一起翻出窗子,追上了崔晏的步伐。

崔晏找到一處緊挨着涼亭的後牆,又搬來幾塊假山石,踩着石頭,扒住牆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翻過去,緊接着雙腳穩穩落地,有些發麻。

“殿下,等等我……”文淮之不免有些興奮起來,之前他做這種事,還是小時候和毛豆他們一起當乞丐的時候。

那是他們翻牆爬樹,什麽事都敢做。

越長大後,反而膽量也愈發小了。

崔晏無視掉他,目光在宮道兩側掃視,沒有看到人影。

他這才想起。

今天是中元節,宮裏所有人應當都去了宮樓城牆那裏參加祭典,祈福放燈。

以前他也去看過,沒什麽好看的。

崔晏沿着宮道一路走,順着小時候參加祭典的記憶,朝最大的宮樓而去。

文淮之亦步亦趨地緊跟在他身後,略顯緊張,時不時謹慎地觀察着四周,正當文淮之快要趕上崔晏時,崔晏卻猛地回身過來,一把将文淮之推了回去。

“有人。”崔晏摸向背後的弓箭,摸出一支箭,他試探着将箭像一把刀一樣握在手心,屏息凝視,如同一只準備狩獵的狼,緊緊盯着轉角處,放輕呼吸。

他其實不知道怎麽射箭,但這樣近的距離,過來的人,直接用箭捅也能捅死的。

然而,文淮之悄然探頭看去,發現那只不過是一個恰巧路過的小太監,再看到崔晏的動作,于心不忍地低聲道:“何必要殺無辜之人,想辦法避過就是。”

崔晏沒有理他,不一會兒,腳步聲漸遠。

那個小太監似乎被什麽人叫住,轉身和同伴一同離開了。

崔晏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氣,回眸看向文淮之,冷冷道:“像你這樣心軟,能成什麽大事,如果今天咱們被人發現,連宮樓都到不了,晚一刻說不定所有人都要死。”

說罷,他不再理會文淮之,轉身繼續走向那宮樓,徒剩文淮之怔怔地立在原地。

如果方才那個小太監真的朝他們走過來了,他會怎麽做呢?

耽擱的時間,晚一刻,大家都要死。

他恍惚明白了崔晏的意思,有時……極端的辦法,的确是最合适的辦法。

為君之道,更應如此。

*

另一邊。

溫連聽過李仕安的話,也坐不住了。

“半個宮殿大小?!”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麽,好不容易在宮外奔波收集了一整日的琉璃燈,他竟然不知道宮裏有一盞超大的巨無霸琉璃燈炸彈!

開玩笑吧?

溫連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說道:“小德子,你見到顧大人了沒有?”現在只能靠他跟顧問然了,有顧問然的武功在,至少能幫忙做些什麽。

小德子愣了愣,說:“沒有,當時殿下宮裏沒有顧大人,奴才也不知道顧大人去了哪裏。”

聞言,溫連眉頭微蹙,覺察出一絲不對來:“你們一直沒見到他?”

“沒有啊……”小德子聲音越來越小,“怎麽了,大人?”

溫連垂下眼睫,乾脆道:“不管了,咱們先上吧,李公公,勞煩你現在立刻去啓禀聖上,那琉璃燈絕對不能點,裏面說不定會有炸藥。”

話音落下,李仕安微微睜大眼睛,“什麽?”

“火藥,”溫連定定地看着他,重複一遍,“半座宮殿那麽大的火藥,能将整個皇宮炸為齑粉的火藥。”

李仕安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片刻,他揚聲道:“快走!”

*

皇宮正西,喜善臺。

高聳的城樓上,坐落着一個巨大的天燈,外形是一條盤卧的赤色巨龍,每個鱗片都由精細透亮的琉璃瓦片貼合,即便沒有點燃,在月光的照耀下,依然散發着神秘震撼的光輝。

琉璃燒制的燈可以在夜裏,讓全京城的子民看到皇宮的盛象。

谕為萬民祈福,為社稷禱應。

無數宮人齊聚,後宮嫔妃和文武大臣,皆跪伏在地,等待着皇帝用火焰點燃天燈的燈芯。

在天燈前,一個小太監走上前來,雙膝跪地,雙手捧上一盞長明宮燈,這盞宮燈是用來引火的。

宣帝捏着用親筆所寫的禱福書,而後念出向天禱告的禱福詞:“尊天萬象,恭祈于此,集地之靈,載德載物,望臨福祉,風調雨順……”

他寫得很長,衆人誰也不敢擡頭,紛紛恭敬地跪在地上聆聽。

直到皇帝終于念完,“如運如生,皇土诏福,先祖既回,賜運蒼生,敬拜,涼月朔日中元。”

偌大的琉璃赤龍燈栩栩如生,龍眼洞黑幽深地垂眸望向皇帝,仿佛它是真正俾睨衆生的龍,正漠然地聽着他們的禱告。

皇帝将那張禱福紙輕輕擱進長明宮燈裏引燃,而後,在萬衆此起彼伏高呼着“先祖既回,賜運蒼生”的祈福聲裏,一步步邁上喜善臺的宮階。

不遠處,成功率先一步摸到喜善臺附近的崔晏和文淮之,望着皇帝朝臺階上走去的步伐,還有那盞大到宮樓都快盛不下的巨大龍燈,紛紛倒吸了口涼氣。

“殿下,架弓,射落那禱福書!”

說罷,文淮之毫不猶豫地想要上前去攔住皇帝,卻聽崔晏淡聲道:“我忘了怎麽用弓,你來。”

文淮之:“啊??”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晏,說道:“我是大夫,射術哪裏比得上殿下?”

聞言,崔晏當機立斷道:“那你教我。”

文淮之差點被這句話噎死,“這是能現教就會的嗎,你難道不知道射箭有多麽難,現在哪是做這些的時候,我們……”

“少廢話!”崔晏毫不猶豫地将箭拔出來,“說啊!”

文淮之被他猛地喝住,深吸了一口氣,乾脆閉上眼,把一切交給命運,“把箭直搭弦上,手握虎口與魚際相交處,感受風向……”

他話音未落,只聽咻地一聲,箭已脫弦。

文淮之呆了呆,下意識回首看去,

長箭破風,幾乎眨眼間,皇帝手心的那張禱福書便□□脆利落地射碎,碎落紙頁的火焰在夜幕裏漸漸消失,惟有一支長箭,死死釘在那琉璃赤龍的瞳孔上,精準無誤。

在嫔妃臣子們驚慌失措的呼喊聲中,只有五歲記憶的崔晏輕描淡寫扔開弓,随意地對目瞪口呆的文淮之道,

“也沒那麽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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