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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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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誓

交完醫藥費的劉嬸回到病房前, 遠遠便瞧見了高大的身影,心裏毛毛的。

她就沒見過像崔晏這樣一身貴氣的男人,氣質太出衆, 又穿着身奇裝異服,更加顯眼矚目。在他們這樣的小城鎮裏,簡直跟天上掉下來的似的。

她略顯拘謹地瞥了崔晏幾眼,斟酌着詞句, 低聲問道:“老師,你叫啥啊,在哪高就啊?”

崔晏微微颔首, 以示禮節, 低聲答她:“崔晏, 高就不談, 現在是溫連的老師,其他不便告知。”

他答得很好,因為多說半句就會露餡。

“哦哦……”劉嬸握着手, 氣氛一下子有些局促而尴尬。

崔晏适時出聲, 打破了尴尬,“方才的藥錢多少?”

聞言,劉嬸登時找到話頭, 分外不爽地吐槽起來:“就那麽點藥膏, 花了我一百多!真坑人啊!”

一百多是多少,崔晏并不清楚, 但從之前溫連對那麽一張紙票都心疼得要命的表現來看, 應當也是一筆不小的錢財。

他沉思片刻, 将手心的荷包攤開,遞給了劉嬸, 說道:“這些可夠?”

“哎呀不用,我給他掏了,老師你還真客氣……”劉嬸擺了擺手,目光下移,落在崔晏手心敞開的荷包上,差點把舌頭咬斷,“這、這是金子啊?”

崔晏不動聲色地開口解釋:“嗯,出門急,只帶了這些。”

劉嬸呆滞地看着他,崔晏直接将那荷包塞進了她的的手心,劉嬸這才回過神來,吓得連忙推拒,硬要把荷包塞回給崔晏,“太貴重了,老師這些金子估計都要上萬了,那點藥膏不值多少錢,你拿着吧!”

崔晏見她不收,眸光微動,也大致猜到他帶來的這些金瓜子在溫連的世界的确可以當做錢財來使用,而且價值不菲。

劉嬸為人善良,不貪錢財,這些錢托付給她也正合适。

“聽說溫連的叔父苛待于他,你收下這些財物,日後還要勞煩你多多照顧接濟溫連。”崔晏輕輕說道,“我并不缺錢,而他需要,就當做是我一片心意。”

說罷,崔晏對着劉嬸緩緩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宣最為敬重的太子禮節,低聲道:“多謝。”

被崔晏行了個大禮,劉嬸反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趕緊上前扶住他,“哎呀老師,你看你,你們文化人就是太客氣了,就是你不說我也會照顧連兒這孩子,錢你留着。”

她不收,崔晏也不起。

倆人僵持半晌,劉嬸只好把那只小荷包收起來,嘆了口氣,想到溫連在這世上至少還有這麽一位老師盡心盡力的幫助,劉嬸眼眶微微濕潤起來,哽咽着道:“你是好人啊,我替連兒謝謝你,我回去肯定像親兒子一樣疼他。”

崔晏默然看着她,竟在此刻有些羨慕起劉嬸來。

至少她可以留在溫連身邊,保護小小的溫連長大成人,不受風雨所摧。

而他,只是溫連生命裏的一個過客。

或者言,眼前的一切不過是系統想讓他看到的場景,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還不得而知。

說不定只是一場夢境罷了。

人生又何嘗不是一場大夢。

崔晏的目光在病房門上停滞片刻,他緩緩伸出手,将病房的門輕輕推開。

眼前忽地天旋地轉,一切場景都在他掌心變幻,緊随而來的是一道強光蔽目,崔晏眉心蹙起,看清眼前的一切時,卻發現病房裏早已沒了溫連的身影。

而溫連的姥姥仍然是躺在病床上的,和他們來時的位置動作一模一樣,雙目緊閉,兩鬓白發蒼蒼,竟是一副年過花甲的模樣。

崔晏微怔,四下看去,就連劉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幾個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走進,恍若無物地無視了崔晏,在溫連的姥姥面前竊竊私語起來。

“幾天了,她家屬還沒來過。”

“要不說呢,真喪良心,老人都快不行了。”

“唉,這一輩子真可憐。她女兒死得就早,兒子也不孝順,聽說之前唯一來看她的那個外孫前陣子也死了,還那麽年輕呢!”

“啊!怎麽死的?”

“好像聽人說是車禍,賠了不少錢給她家裏那個兒子,結果她那兒子一分也不拿出來救她,真是畜生都不如。”

她們說完,給老人換了瓶吊水,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寥寥幾語,崔晏心頭倏然冷下,他明白過來,現在才是溫連真正穿進書裏之後的世界。

溫連在此方世界的身體已經死了,而他的姥姥也性命垂危,很快就要不行了。

崔晏輕吸了一口氣,心口的悶痛幾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從未想過溫連的處境竟是這樣凄慘。

或許溫連自己從來不說的原因是,他并不覺得自己悲慘,而是早已在痛苦的人生裏習慣。

有什麽是他能做的?

至少讓他來到這裏,做些什麽吧?

姥姥靜靜地躺在床上,房內寂靜無聲。

崔晏緩緩走到病床前,坐在凳上,眼睫微垂,低低喚了聲,“溫連,我該怎麽做……”

病床上,像是聽到了崔晏的聲音,姥姥竟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語般,沙啞着聲音開口道:“連兒,你來啦。”

崔晏錯愕地看向她,連忙俯身下去,問道:“你能聽到我的聲音?”

“能啊,姥姥聽得清楚哩。”姥姥牽起嘴角笑了笑,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身旁的小桌,說道:”抽屜裏……”

崔晏立刻起身,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你要拿什麽?”

“苞米,抽屜裏……”

姥姥啞着聲音又重複一遍,崔晏循聲拉開那抽屜,只見抽屜裏整整齊齊地碼放着一抽屜的苞米,不知她是從何時開始積攢,有些苞米甚至已經腐爛發芽。

崔晏呼吸微滞,心口震顫,看着那整齊的苞米,喉頭泛起陣陣苦澀之意,耳邊傳來姥姥的聲音。

“你拿着吃,別讓你叔知道啊。”

崔晏知道她把自己認錯成了溫連,但此情此景,他只得點頭應下,“好。”

姥姥似乎很高興,伸出手去,輕輕抓住了崔晏的手腕,“你怎麽才來看姥姥,姥姥都想你了,過得好不好啊……”

崔晏閉了閉眼,将溫連可能會說出的回答告訴給她:“我過得很好,你放心。”

“那就好,你也該找個媳婦結婚了,姥姥還等着抱重孫哩。”姥姥聲音清楚,此刻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竟還有力氣撐着病床坐起身來。

崔晏吃驚地扶住她,低聲道:“你躺着歇息吧。”

姥姥搖了搖頭,渾濁的瞳孔仍緊緊盯着崔晏,她看不清楚,只是憑感覺覺得眼前人是自己的孫兒,“姥姥說的話你聽見沒有啊?”

崔晏不是沒有聽見,只是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抿了抿唇,說道:“姥姥放心,我已有心儀之人。”

姥姥:“啊?”

見她沒聽懂,崔晏輕咳了聲,換了種說法:“我已有喜歡的人。”

此話太直白,但溫連先前就是這麽跟他說的,但崔晏說起卻有些不太自然。

溫連和他不同,溫連是一個從來不會扭捏的人,喜歡就是喜歡,只要發現自己的心意,他便會坦坦蕩蕩地開口。

聽到崔晏的話,姥姥更加高興起來:“長什麽樣子啊,漂不漂亮……帶給姥姥看看。”

崔晏低下頭,耳尖微燙,想起溫連之前說過很喜歡他的臉,于是輕聲道,“還可以。”

姥姥:“屁股大不大,屁股大能生養哩。”

崔晏:“也、也還好……”

姥姥笑了笑,“哦喲,不大也沒事,她喜歡你就夠了。”

崔晏認真點頭,像宣誓一般道,“嗯,他很喜歡我,非常喜歡。”

“好好好,”姥姥寬心地躺回床上,滿意地說,“那我就放心了,連兒啊,人活這一輩子能遇上知心人不容易。”

崔晏安靜地聽着她的話。

“如果有人作伴,再難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你們要相互扶持,不要吵架,你要讓着她些,知道麽?”

姥姥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崔晏都牢牢記在心底。

半晌,姥姥從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一只銀镯子,塞進了身旁崔晏的手心,“來,拿着。”

崔晏微愣,又聽她道:“姥姥可能見不到你媳婦了,你把镯子給她。你喜歡的人,肯定哪哪都是好的,姥姥也喜歡。”

镯子帶着些姥姥身上的溫度,銀镯已經黯淡無光,可崔晏卻覺得這只镯子,是他有生以來,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比老皇帝送他的那兩只玉如意要好上千倍、萬倍。

他緊緊攥着那只镯子,低聲道:“我記住了。”

聽到他的聲音,姥姥交代完一切,心頭松下,她笑了笑,緩緩閉上眼睛,“連兒,姥姥有點困了……”

崔晏知道她是快要不行了,立刻急切地開口道:“姥姥,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溫連。我會娶他回家,讓他一輩子順遂平安。崔晏以命起誓,溫連此後餘生都不會再受苦,如有背誓,不得好死!”

姥姥不知聽沒聽見他的話,雙眼阖起,已然沉沉睡去。

不多時,崔晏身旁的一架機器發出了警報聲響,一群人烏泱泱地趕到,沒有一個人發現崔晏的存在。

他怔然地立着,在人群之外,伸出手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稍顯完好些的苞米擱進衣襟,随後撚動大和尚送給他的紅木香珠,靜默地為姥姥念了一道往生咒。

這是他先前為溫連學的,沒想到會有一日,用在這樣的場合。

但願溫連的姥姥能夠往生西去,來世不要再這樣辛苦罷。

崔晏在心底發誓,今日所說的一切他都會做到,他會讓溫連幸福,永遠不會再過愁苦的日子,絕不會讓姥姥失望。

他緩緩将那只銀镯戴在手腕上,剎那間,耳邊嘈雜聲音忽然盡數消失。

一陣風聲襲來。

崔晏擡起頭,只見眼前的場景竟然盡數變化。

一道瘦削身影嚴嚴實實地擋在他身前,而魏倉隆正高高舉起長刀,朝崔晏狠狠劈來。

崔晏瞬間明悟,他回來了。

回到了魏倉隆要殺他,溫連替他擋刀的時候!

一切都尚未發生,他在此時還沒有死,而且身體可以動!

他猛然抓住溫連的肩膀,抱着他朝身旁空地撲去,躲過了那致命的一刀。

溫連吓了一跳,似是沒料到他喘疾發作,居然還有這麽大的力氣,愕然開口道:“你怎麽……”

崔晏沉聲道:“我沒事。”

溫連:“是麽……”

怎麽突然感覺崔晏好像比他還精神一點。

兩人劫後餘生,心髒皆在狂跳,溫連短暫休息片刻,複又開口:“你先跑,我拖住他他是沖着你來的!”

崔晏卻并未動身,而是将溫連按在懷中,眼眸死死盯着魏倉隆。

“你以為躲得了初一,還躲得過十五麽?”

魏倉隆大笑了聲,再次氣勢洶洶地提刀朝他們奔來。

溫連心急如焚,伸手抱住崔晏,催促道:“跑啊!”

這時候還不跑,在等死嗎!

崔晏目光如刀,落在魏倉隆臉上,冷冷道:“想殺我,還是等你走到我面前再開口不遲。”

魏倉隆沒懂他的意思,冷哼了聲,提着大刀就朝他們沖過來。

危急時刻,溫連閉緊眼睛,乾脆把崔晏牢牢護在懷中。

抱得那樣緊,崔晏險些被他勒死。

風聲獵獵,溫連呼吸顫抖,許久也沒有感受到刀子紮進血肉的痛楚,頭頂忽地傳來一道稍顯忍耐的笑聲,“溫連,你弄疼我了。”

溫連愕然地睜開眼,對面的魏倉隆七孔流血,眼睛仍死死盯着他們,卻再不能向前一步,半晌,轟然倒地。

“你、他……”溫連難以置信地反複看了看崔晏,又看了看魏倉隆的屍體,漸漸平複下心情,他咽了咽口水,“你給他下詛咒了嗎?”

崔晏忍不住低笑了聲,将他抱進懷裏,聲音輕輕,“是你殺了他,你先前射的那支箭上,有文淮之塗抹的劇毒。”

他記得在他中刀之後,魏倉隆還來不及殺溫連就已經倒下,所以估摸時間,只要他能躲過方才那致命的一刀,魏倉隆便不可能再殺得了他們。

溫連瞪大雙眼,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招,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随手撿的弓箭恰好就是崔晏先前扔下的那只,恰恰好上面還有文淮之塗上去的毒藥。

太戲劇了吧這也,不愧是小說情節!

溫連驚魂未定地撫了撫胸口,喜善臺上還有将士在拼殺,他乾咳了聲,從崔晏懷裏起身,走到魏倉隆的身邊,踹了兩腳。

沒反應。

兩眼泛白,口吐白沫。

有男主獨家秘制的毒藥,這回魏倉隆真的死得透透的了!

“太好了!”溫連喜出望外,眼眶濕潤地看向崔晏,“咱們打贏了,魏倉隆真死了!”

崔晏按耐住胸口的刺痛,雖然方才他不知為何喘疾不再發作,讓他能夠有力氣推開溫連,但現在隐痛再次泛上,他唇色微微蒼白,笑着應和溫連道:“全都有賴于太傅,經此一役,太傅怕是要官至一品了。”

聞言,溫連奇怪地看他,“你瞎說什麽呢,怎麽又叫我太傅,再說,我可不想當大官。”

崔晏低低輕笑了聲,自手腕上摘下那枚銀色手镯。

看到手镯的瞬間,溫連整個人呆在原地,他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不願官至一品……那你願不願做太子妃?”

崔晏笑意沉沉,晃了晃那只镯子,

“我可是已經獲得你祖母的認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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