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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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劉雙梅都魂不守舍。
剛進家門,她就一頭往卧室紮去。
羅愛英追在後面喊了兩聲:“媽!媽?你乾啥去?”
“我、我休息一會兒,頭疼……頭疼得厲害……”劉雙梅語氣虛弱無力,好像真得很難受。
羅愛英悻悻停下腳步,她婆婆自來是個勤快人,在家從不閑着,搬來京市之後,因為沒了自己的床,白天哪怕累了,也是在椅子上坐坐,不會到卧室裏躺着。
現在這個情況,恐怕真是哪裏難受。
羅愛英順手抄起燒水壺出去打水,嘴裏不滿地嘟囔:“疼的真是時候,這麽多活扔着,指望誰呢!”
郭悅悅一聽,立刻背過身,輕手輕腳地往卧室裏跑。
羅愛英沒注意到她,一邊乾活一邊嘴裏咕咕叨叨地抱怨,正在碼蜂窩煤的郭老頭實在聽不下去了,起身拍了拍手,悶聲道:“有啥活你放着,我來做。”
羅愛英一噎,而後心頭火氣,陰陽怪氣地說:“您說得輕巧,我沒回來的時候,這些活也沒見您做。哦,我給你們老郭家當牛做馬的,連話都不讓說了?騾子還能叫兩聲呢,我連騾子都不如了是吧?”
郭老頭讷于口舌,不擅與人争辯,三兩句話就讓兒媳婦怼的面目漲紅,說不出話來。
以往這個時候,劉雙梅一定會出來打個圓場,可這回屋裏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舊房子隔音差,兩人在院子裏的争吵,屋裏聽得一清二楚,可現在劉雙梅滿心滿腦,都被別的事情塞滿,完全顧不上其他。
她進了卧室之後,直奔裏間。
郭家的卧室是一間房子改成的兩間,外面住郭家父子,裏間住的是羅愛英和郭悅悅母女倆。
因為房間不夠住,只能讓夫妻倆分床。
劉雙梅和丈夫沒有自己的卧室和床鋪,他們從老家帶來的東西,衣物這類的,都放在客廳的儲物箱裏,還有一些比較重要的,就放在裏間卧室裏。
劉雙梅進去後,趴在地上,在床底下摸了半天,終于搬出來一個鞋盒大小的木匣子。
木匣子上有一個暗扣,劉雙梅掰了幾下,打開了有些生鏽的鎖扣。
掀開蓋子,最上面放着她和郭老頭的一些證件,結婚證、以前的工作證等等,還有一些錢票,壞掉的手表之類的零碎物件。
拿開這些東西,下面是幾個本子,有記錄親朋通訊方式、地址的,還有之前人情往來走禮的賬簿。
把這些本子都拿起來,最下面是一本書頁已經發黃的高中課本。
劉雙梅頓了頓,動作很輕地把課本拿起來,翻開書封,扉頁右下角,是字跡娟秀的三個字:郭慧雯。
劉雙梅盯着這三個字,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往後翻,翻出夾在書頁中間的幾張信紙。
時間過去太久,薄薄的信紙已經受潮發黃,上面的藍墨水字跡,也變得有些模糊。
坐在床上,劉雙梅将信紙攤開,最裏面夾着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全家福,大約二十年前照的,坐在最中間的是她公公,那會兒老爺子還沒過世。
她和丈夫分別站在公公兩側,丈夫身邊是才十幾歲的兒子郭愛民,她身側站着大女兒郭慧娟,身前半蹲着的漂亮小姑娘,是她的小女兒郭慧雯。
照片裏的郭慧雯年紀尚幼,因為天生卷發,哪怕紮緊緊的兩個麻花辮,辮尾也是翹着的。
但這個小姑娘長得漂亮,眉眼秀麗,一雙杏眼清澈如水,這樣獨特的辮子,反而為小姑娘增添了幾分俏皮。
劉雙梅不由回想起那個同樣卷發的男孩兒,他似乎要生得更好看些,眉眼五官,無一不精致。
但仔細想想,他的眼型,跟她小女兒是一般的杏眼,只是更大一些,臉型嘴巴,卻有些像她早逝的婆婆,她曾經見過那位的照片,是個十足的美人。
難怪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得那孩子十分面善。
可是……可是怎麽可能呢……
一方面覺得自己在胡思亂想,一方面又忍不住去對比去回憶。
她幾乎抖着手,翻看着那幾頁信紙,手忙腳亂好一會兒,終于找到了需要的那頁。
娟秀的字跡印入眼簾,劉雙梅心髒跳得過快,快到産生了一種抽痛的感覺。
——
媽媽:
展信佳!
許久未聯系,您和爸爸的身體還好嗎?哥哥姐姐……
……
有一件事,我思慮良久,覺得應該告訴你們,我結婚了。
我的丈夫名叫方林,他是一個勤勞樸實,心地善良卻又不失原則的男人。
方林對我很好,我跟他在一起,覺得很幸福,我們會共同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
從此以後,我在遠方,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再不是孤身一人。
另,我與方林商量後,決定收/養同村的一個女孩,當作我們的女兒。
這個孩子的媽媽,曾經給過方林很多幫助,我與她短暫相處過,是位十分優秀的女同志,可惜囿于疾病,難以自立。
目前,孩子的媽媽因病過世,女孩兒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我與方林結婚,一致同意收/養這個孩子,我們為她重新取了一個名字,叫方錦繡,方林的方,錦繡前程的錦繡,我們希望,這個孩子未來,會有錦繡前程。
媽媽,請不要為女兒擔心,這一切選擇,都是我自己決定的。
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是很好的人,我會學着做一位好妻子,好媽媽,也會成為繡兒的好姐姐……
……
淚水模糊了劉雙梅的眼睛,一滴眼淚落下,砸在信紙上,将最後的署名打濕。
劉雙梅連忙用手指擦了擦,卻又不敢用力,擔心揉破了信紙。
她抹了抹淚,将信紙放到一側,滿心彷徨,不知如何是好。
這封信曾經在家裏掀起軒然大波,因為小女兒自作主張地在鄉下結了婚,甚至還要收/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家裏人都極不贊同。
劉雙梅至今還記得兒媳婦羅愛英當時說的那些話,她說:“小妹也真是傻!孩子有媽沒爸?什麽恩這麽大,連人家娃都要管,指不定就是那個鄉下漢子的私生子,小妹嫁過去,就是個活王八,進門當後媽,替人家養娃呢!”
劉雙梅差點兒氣暈過去,因為當年下鄉時的一些事,小女兒跟家裏鬧得很僵,走了很久才跟家裏聯絡上,後來寄的信也不多。
這封信寄來後,公公大發雷霆,說如果她嫁在鄉下,以後就別聯系了,當郭家沒有這個女兒。
後來自然是寫了信過去的,但是卻沒有收到回信,似乎已經表明了态度。
那段時間,小女兒成了家裏不能提的禁忌,一提公公就要大發雷霆。
丈夫孝順,擔心老人氣壞身體,對女兒也多有抱怨,夜裏曾經跟她說,這孩子不識好歹,當初要是聽他們的,嫁到馮家去,不知道多享福。
再鬧心也是親閨女,一直不聯系,劉雙梅實在放心不下。
于是,她偷偷給閨女寫信,兩人又聯系上了。
有一次,她和丈夫要去參加一個親人的葬禮,恰好那個地方離小女兒下鄉的地方不遠。
劉雙梅找了半天時間,偷偷跑到縣城裏,去見女兒。
但是沒想到,女兒竟然把收、養的那個女孩兒也帶來了。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那個孩子竟然已經這麽大了。
劉雙梅心裏不舒服,想到兒媳婦的話,心裏越發膈應,對那個孩子也沒個好臉色。
那個小姑娘可能是家庭原因,很會看人臉色,見她不高興,就一個人到一邊等着,讓她們母女倆說話。
當年匆匆一面,劉雙梅并沒有上心,所以才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來。
可方錦繡當時已經不小了,五官輪廓已經有了大致形狀,長大後也只是張開了,變得更漂亮,底子卻沒有多大變化。
聽到那個名字後,所有相關的記憶就像串在一起的珠串,接二連三的被牽扯出來。
之後,她和女兒偶有聯系。
最後一封信,女兒說她好像懷孕了,不太确定,還沒敢告訴別人,只寫信告訴了媽媽。
可是那封信被發現了,公公暴跳如雷,他活着的時候,一直是家裏的大家長,丈夫郭仁在他的威壓下,性格軟悶,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會跟父母說。
公公強迫她們斷了聯系,兒媳婦又趁機拿當初下鄉的事說嘴,說因為得罪了馮家,愛民才被耽誤了,在廠裏一直升不了。
那段時間公公身體已經不太好了,他動用所有關系,給大孫子鋪路。
再有幾分運氣,半年後郭愛民就被調到了京市總廠。
再再後來,公公去世,她和丈夫想念孫子孫女,便一起來了京市。
這麽多年過去,劉雙梅不是沒想過她早已失去聯系的小女兒,想着她是不是已經跟那個鄉下男人,生了幾個孩子。
是不是背着孩子種地插秧,是不是在吃苦,會不會想念家人,怨恨她這個膽怯的媽媽。
當年被發現的那封信,已經被撕掉了。
劉雙梅坐在那裏算時間,如果當時小女兒真的懷孕了,那個孩子也生下來了,按照時間粗略計算,那個孩子,今年應該有八歲了。
八歲……
八歲了……
她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卷發男孩兒的樣子,他笑的時候翹起的嘴角,受驚時瞪圓的眼睛,撒嬌時軟甜的嗓音。
那是一個會讓任何人心軟的孩子,那個孩子,有可能是她的外孫?
不。
劉雙梅下意識搖了搖頭,不會的,怎麽會呢?
那是大老板家的孩子,聽說是在國外長大,出行坐小汽車,踩着小皮鞋,頓頓都能吃肉,昂貴的點心随手送人。
那是大老板一家子的掌中寶,她的孫兒,卻是個生在鄉下長在地裏的農村土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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