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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鄉試放榜日,天還未亮,京城貢院前早就擠滿了熙攘人群,街角處還有一些未來得及收起的被褥,看樣子不難猜出有不少人為了能第一時間知曉結果,是專門在此過了夜的,而貢院前的幾家酒樓,也早在幾月之前就被訂滿了座。
因京城鄉試多有外地生員趕來參與,酒樓之中的高談之聲便混雜着來自各地的口音,乍一下聽去,仿佛置身于鴻胪集會,半句也聽不懂。
步故知與蕭岳是臨窗而坐的,雖說地段最好,能一眼望見貢院前的動靜,但實則是夾在兩波人之間,左耳是酒樓內的高談闊論,右耳是貢院前的沸反盈天,倒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早間時候其實還有些涼,但蕭岳手中的扇子卻一直沒歇過,眼見着貢院內紅燭撤換的動靜終于停了,蕭岳兩指一緊扇柄,折扇應聲合起,樓內也驀地一靜,所有人都望着貢院。
但在下一瞬,喧嚣盈天,貢院前的衆人皆湧向了榜前,而樓內的人也都擠到了欄杆邊。
步故知擡手揉了揉額角,眼下青黑難掩疲憊,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頹态,吵鬧的環境使得他有些頭疼,低嘆了聲:“何必一大早苦等,放榜之後自然會有報錄人上府。”
無論是否為當地生員,在報名鄉試之時都要填寫報錄住所,若是中了式自會有官署差役送達名次結果,也就是相當于錄取通知書,不過,多數人還是會選擇來貢院附近見證放榜。
原本張三娘也想着為步故知定下貢院附近的酒樓,以便能第一時間知道鄉試結果,可步故知在現代也算是經歷過多次大考的人了,心态自然平穩,再加上張司業有與他讨論過鄉試答卷內容,對他連連颔首,依此反應,起碼桂榜有名是不愁的,所以步故知也就沒想着要來湊這個熱鬧。
但奈何蕭岳似乎對見證放榜十分有興趣,頭天晚上便纏着步故知應下第二天看榜之事,又拉着步故知秉燭夜談,兩人幾乎沒睡上幾個時辰就來了酒樓苦等。不過相較于蕭岳的興奮勁,步故知則更多還是想回去再休息一會兒。
蕭岳親自為步故知斟了一盞濃茶,讨好似的推到步故知面前:“都等了這麽久了,不差這點時間,十一和知棋也都下去看榜了,至多不過一刻鐘,應當就該上來了。”
步故知閉上了眼,端起茶盞一口悶下,沒有再說什麽,畢竟誰也逃不過“來都來了”。
就在這時,樓下官兵已張貼好黃紙錄名,緊接着,狂喜叫嚷聲與悲切哀哭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樓上等候的學子們也都肉眼可見地焦躁起來,連連踱步,但眼都不離對面貢院。
蕭岳也顧不上步故知的情緒了,将半個頭探出窗外,尋找十一與知棋的身影,眼見他們艱難地擠進榜前,兩人踮着腳迅速掃着榜上名單,但才看完第一列,就都面露狂喜,擡頭見蕭岳,幾乎是跳起來招手。
知棋還算情緒克制,但十一已是面紅耳赤,甚至快要哭出來,對着二樓臨窗處喊着:“解元!郎君是解元!”
這一聲倒不至于傳到蕭岳與步故知的耳中,卻紮紮實實地讓周邊的人都聽了個清楚,在附近能瞅見榜單的人都下意識看向右上角第一列
——“中式舉人一百四十名,第一名步故知,國子監學生,詩”
又都紛紛交頭接耳,大抵不離“這個步故知是什麽來頭”這句。
有同樣是國子監的學子聽到了這些議論,他們因着前陣子的事,多少都對步故知有所耳聞,但多數人不敢輕易開口,只有一人大大咧咧道:“這個步故知是楊府的親戚。”
“楊府”二字一出,衆人皆噤了聲,互相對視幾眼,無人再敢議論。而在隐蔽處,有人聽到了這個消息,迅速退出人群,往南城疾馳而去。
蕭岳看清了十一與知棋的反應,心中大約有了底,探出窗外對兩人招招手,便撤回身,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但轉頭便瞥見有不少的學子或明或暗地往這邊窺探,也就壓低了聲:“晏明,我瞧你家十一那個反應,今年桂榜該是你步故知榜了。”
鄉試結果會以第一名的名字來命名榜名。
步故知端盞的手一頓,微不可見地顫了兩下,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再抿了一口濃茶,叫人看不清心中所想。但若說真的對結果毫無感覺自然也不是,按照祝教谕與楊謙的安排,他必須拿下鄉試解元,才能更好的在京中站穩腳跟。
可後來祝教谕的信以及近期楊謙的态度,都反而在給他舒減壓力,只要能中舉,能順利參加明年的會試,就有機會實現心中抱負,況且,退一萬步來說,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會放棄此行京城的目的,那麽僅僅只是鄉試結果,也就根本不會阻礙什麽。
不過,若是當真能成為京城解元,一切自然會更容易些。
步故知放在了茶盞,桌下的手微微握緊,看向了蕭岳:“那你呢?”
蕭岳搖了搖頭,但面上仍是喜色:“要等他們上來我才知道,不過我瞧着知棋也沒找多久,他總不會是從最後一名看起。”他将折扇一展,又端了個風流模樣,“晏明,我差你也不差,你可別小瞧了我。”
步故知默了一默,按下了蕭岳手中的扇子,略微露出個笑:“蕭公子風度翩翩,但步某還是需要些溫度的。”
蕭岳一怔,反應了三息才明白過來,朗笑:“看來晏明還是不似面上平靜。”又用扇柄攮了攮步故知的肩,低聲揶揄道,“難得晏明也有心花怒放之時啊,我知晏明定是想回去告訴夫郎喜訊,但按照慣例,國子監先生們可不會這麽放了你,興許現在正到處找你呢!”
正說着,知棋與十一已奔到兩人身邊,皆是氣喘籲籲,滿臉通紅,兩人氣都沒喘勻,便異口同聲:“恭喜郎君公子,賀喜郎君公子,步郎君是第一名!蕭公子、公子是第五名!”
蕭岳對着步故知挑了挑眉,一臉“我說什麽來着”的自得模樣。
而步故知垂下了眼,面上有些波瀾不驚,但桌下的手卻握得緊。
突然,他開口:“那第二與第三可看清了?”
十一一愣,滿臉茫然,但知棋顯然心更細:“回步郎君,第二是李博達,第三是閻雲,第四奴也瞧了,是徐慶,都是國子監學生。”
步故知與蕭岳在聽到第二的名字時,都有些不可置信,第三與第四皆是國子監中月考成績優異者,能有如此名次自然不稀奇,可那第二李博達,卻鮮少參與月考,甚至并不常來國子監。
蕭岳沉吟片刻,起身走到步故知一側,以保證他說的話只會讓他們兩人聽到:“旁的倒沒什麽,但晏明或許不知,這個李博達乃是都察院左都禦史之子,雖在率性堂內讀書,但實際上并未參加過鄉試,應當是想走國子監歷事授官這條路。”
他頓了頓,彎下身,“而原先禮部左侍郎範家,便與他們李家走得近,而我原先也沒聽到他要參加此次鄉試的風聲......怕是,有些端倪。”
步故知長眉擰結:“範家?”
蕭岳也同樣面露凝思:“這裏頭具體是什麽關系我并不清楚,可這範家與李家,都與國師府那位走得近。”他點到為止,“其餘的,或許晏明該找個機會問問楊少卿才是。”
步故知點了點頭,同樣站了起來,準備與蕭岳一同先回國子監,再分別回府,兩人正行至樓梯拐角處,就在這時,突然一聲從樓上方才兩人的位置處傳來:
“步公子留步。”語氣平淡,卻莫名讓人覺得有些陰恻恻的。
步故知與蕭岳同時擡頭看去,是蕭岳認了出來:“是李博達。”
那李博達見步故知與蕭岳停下了腳步,還露了個笑,可不達眼底,而他本就面相不善,如此笑來竟讓他身邊的人都下意識退了幾步。
他撣了撣衣袖,朝二人走來,身後還跟着三四人,但也只停在了樓梯口,居高臨下看着步故知與蕭岳:“還未曾向步公子賀喜,步公子既然高中解元,這樓內皆是同窗,又何必走得這麽匆忙,不如留下來,讓我們替步公子好好慶賀一番?”
話剛落,他身後便有人大聲喊着樓內掌櫃:“沒聽到李公子的吩咐嗎?還不擺好宴席,上些好酒好菜,今個兒我們李公子全包了,誰也別走,大家夥兒都留下來為步解元慶賀!”
——來者不善。
步故知與蕭岳對視一眼,又掃了身邊倏地圍上來的人,才對着二樓的李博達拱了拱手:“多謝李公子好意,但楊府已為步某準備好了慶賀之禮,還請李公子見諒。”
李博達似是冷笑:“步解元不必擔憂,我已遣人向楊府報喜,想必會比報錄人去得更快,若是楊少卿和夫人願意賞臉,也可來此地一同慶賀。”
蕭岳邁了半跬,擋在了步故知身前,也同樣對着李博達拱了拱手,出言比步故知鋒芒更甚:“李公子也莫只看着晏明的解元,李公子可是亞元,同樣是值得慶賀之事,這樓裏的宴席也不會浪費,諸位同窗也該好好為李亞元慶賀慶賀才是。”
李博達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冷笑了:“好一個楊府,好一個蕭府,我倒是不知,楊府蕭府什麽時候都不願給我李某一個面子了。”
他猝然一嘆,“二位同窗想必也不想楊少卿和蕭廷尉為難吧,只是留下與李某喝幾口酒罷了。”意味深長,“切莫大動乾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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