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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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輪西斜,探入窗內,穿過層林的月色有些暗淡,應着桌上本就搖曳漸暗的燭火,照在步故知的臉上,一時之間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就如那晚,在張府裏一般。
小雨過後,淺淡的月色爬進了漆黑的正堂之中,奄弱的月光被碎鏡反射,與燈籠中豆大的光亮一同,映在鏡中“步故知”的臉上,還有鮮紅的“血”字慢慢順着鏡面滑落。
一片寂靜之中,窗外微風擾木葉簌簌,耳側還有輕微的女子哭泣之聲。
整個場景就像經典恐怖片裏的片段一樣,好像随時會有什麽可怕的東西,會突然從黑暗中冒出,取人性命。
但步故知并沒有任何害怕。
只有這些裝神弄鬼之物,便說明,一切正如他所料,藏在背後之人不敢直接對他下手,才會企圖用這些志怪之法來吓退他。
他提着燈,湊近了些,并沒有聞到任何血腥之味,相反,上面的“血”字竟有着淡淡的礦物研磨後的味道,與明礬的味道有些相似。
而明礬之類的礦物,研磨成墨寫字風乾之後是無色的,遇水才會顯形。
他猜測這類物質應當與明礬類似,遇熱顯現。
而他剛剛提着燈靠近,鏡面溫度升高,才會有方才“血”字慢慢出現的效果。
耳邊女子的幽咽哭泣之聲并未結束,甚至在步故知一步一步靠近聲源的時候,變得愈發聲嘶力竭,卻再沒有“說”什麽。
仿佛垂死掙紮的困獸,在做出最後的嘶吼,想借此恐攝敵人。
這哭聲在步故知停在最裏面的一堵牆之前時,戛然而止。
步故知敲了敲這面牆,發出的聲音帶有特殊的中空之感。
他蹙了蹙眉,試着繼續往其他地方敲擊,大約三尺過後,這種特殊的中空之感消失,只剩下厚實的回聲。
步故知又如此試驗了許多次,終于确定了這“中空之感”的大體範圍,再提燈來照,仔細看去,發現範圍內的牆面,竟有着被重新粉刷過的痕跡,只是剛才并沒有注意到。
他心中生了一個大膽的揣測,回到鏡前,揭下一塊碎片,對着那些痕跡刮磨,只大概去掉淺淺一層後,便看到了中間埋着的類似于管道一樣的東西。
——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
張府的布局有些特殊,正堂之後并不與其他建築相接,而是一塊較為寬闊的小空地,大概是為了方便皮毛的晾曬。
步故知果然在一面簾子背後探到了一道小門,應當就是通向後面空地的門,但此刻已經被牢牢鎖上了。
他嘗試推了推,才推開一道縫隙,門後突然開始猛烈地震動,像是有人在門後拼命地撞擊。
緊接着,鬼哭狼嚎的聲音再次響起,是比在院中時還要可怖,隔着一道門,響在步故知的耳邊。
步故知停了手,肅聲呵道:“是誰?!”
那聲音随着步故知的停手,再一次地戛然而止。
步故知顧不得什麽,連忙奔到正堂大門,卻不料正堂的門竟然被人從外間鎖上了!
他只好撞開旁邊的窗,踏着木凳鑽了出去,在探頭的那一刻,他看見了一道一閃而過的黑影。
但他并沒有貿然去追,而是尋路繞到了正堂後的空地,可什麽也沒看到。
劇烈的奔跑以及心緒起伏讓他不由得深呼吸,但也是這樣,他在空氣中聞到了淡淡的熏艾味道。
他尋着這個味道往內院走着,停在了不遠處一間廂房前。
廂房的門同樣被上了鎖,但步故知不需要進去,便能清晰地聞出裏面的熏艾之香,再仔細分辨,還有其他各類藥材的藥香。
這經營皮毛生意的張府之中,怎會有藥材的香味?
步故知沒有逗留,帶着暈倒在外院的張達一同回了縣衙。
為了不太引人注意,步故知在草草休息了幾個時辰之後,才去了縣衙的文書庫那邊,取了有關張府的卷宗又再看了一次。
因為時間緊迫,上回他只注意了其中對案發現場的記錄,并沒有刻意去看張府的家族關系。
卷宗按例記錄了張府中的主子以及雇傭奴仆,果然,張府的主君有三子一女,而此女年才七歲。
還記錄了知情人員的口供,說因着此女是張府主君老來得女,所以格外受寵,張府主君外出走生意時,還經常帶着此女在身邊。
而步故知找到的那間有藥香的廂房,便是典型的大戶人家的小姐房間。
至此,步故知心中徹底有了對張府之案的大致推測:
張府主君的幺女生了一場大病,請巫醫來看,并沒有緩解,張府主君病急亂投醫,想到了中醫之法,便請托有生意往來的獵戶,去深山中采藥,卻不知為何,被當地祝由堂得知,引來了禍事。
可其中有幾處疑點。
一是那幺女究竟生了什麽病。就步故知所知,其實一般的小病吃了巫醫的丹藥還是會有些作用的,是什麽病讓張府主君不惜得罪祝由堂也要嘗試中醫之法。
二是即使張府主君用了中醫之法讓祝由堂的巫醫得知了,就像方才他與張達說的,僅張府主君一人之命便能抵消,為何會引來屠戮滿門之禍。
這其中的疑點,僅憑猜測是不夠的,只有尋到唯一有可能知曉內情的、為張府主君采藥的獵戶,才有可能知道更多的細節。
而這獵戶,在第一輪被官衙問話時未曾暴露,但并不代表徹底安全,祝由堂的人一定會尋找此人。
而換作他是那個獵戶,此刻在得知張府的慘狀後,也一定會害怕引火上身,因此想辦法保住性命。
但因着戶籍制度嚴格,尋常百姓并不能輕易出府城,貿然逃走太過冒險,那便只能盡量閉門不出,躲避風頭,說不定過段時日,祝由堂的人就會放棄。
但偏偏步故知今日打着官府的名頭,再次尋找與張府有過生意往來的獵戶,打草驚蛇,吓得這個獵戶不惜吞藥自盡,以此躲避祝由堂的審判。
步故知将那晚的見聞和他自己的猜測合盤道來,室內其餘三人皆是越聽便越面色沉重。
最後,步故知輕嘆了聲,向那已經有些呆滞的獵戶問道:“我猜的可對?”
那獵戶晃了晃神,但很快,便對着步故知拼命點頭,還在嘗試開口回答。
步故知按了按那獵戶的肩:“別急,還有幾個問題。”
那獵戶安靜下來。
步故知:“你是唯一一個替張府主君采藥的人嗎?”
那獵戶猶豫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番,再點了點頭。
步故知接着問:“那你可懂一些藥理?”他又覺得這個問太過寬泛,又補充道,“就比如,你是明确知道你方才吃的東西有毒,才會想着吞藥自盡的,對否?”
那獵戶這次沒有猶豫,果斷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也并不奇怪,就像起初,發現草藥作用的就是農民獵戶,他們通過觀察動物吃藥後的反應,或是偶然觸碰甚至是品嘗,就能知道一些草藥的簡單用途,比如什麽藥可以止血,什麽藥有毒,并不需要刻意研究。
而張府主君恐怕也是想到了這點,加之獵戶在深山尋找什麽并不會引人注意,才會找到此人。
但這獵戶暫時不能開口說話,還是不能問出具體的細節,只能将他帶回縣衙,等他嗓子康複了,可以說話了,才能問出關鍵。
可當步故知問這獵戶願不願意跟他回縣衙之時,這獵戶竟在拼命搖頭。
這下連張達也有些不解:“你不跟我們回縣衙,要是被祝由堂的人找到了,可說不準是什麽下場了,至少我們可以保你性命。”
那獵戶還是在不斷地搖頭,在幾次努力嘗試後,他終于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幾個字:“會......感染。”
張達沒有立即反應過來,只下意識重複道:“感染?”
但步故知一下子站了起來,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他凝着那獵戶:“感染?你是說,張府主君女兒的病,會傳到別人身上?”
那獵戶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便是傳染病了。
就算是傳染病,也有程度之分,比如感冒,傳染了并不會有什麽大礙,即使不吃藥,一般人休息幾天也能自然痊愈,可若是很嚴重的傳染病,便能要了人的性命!
步故知猛然閉了閉眼,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內心深處鑽了出來,他攥緊了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向那獵戶問道:“你既然知道可以感染,那便是見過張府中有很多人都得了這種病,對不對?”
那獵戶再次點頭。
步故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那病,會不會要了人的性命?”
那獵戶先是點了點頭,但很快又在搖頭。
張達急着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又點頭又搖頭的?”
步故知卻明白了那獵戶想表達什麽:“你是見過了張府主君的幺女,覺得她快死了,但還沒死,而和那幺女有同樣症狀的人都還沒死,所以你才不敢确定的,對不對?”
步故知問完了這句話,也重重喘出了一口氣。
若是真是最壞的情況,是某種瘟疫,那後果将不堪設想。
張府被滅門到現在,也不過是十多天時間,算上張府主君找巫醫替女兒看病,再到托人采藥,最多也不過十多日。
半個月左右的時間,很多瘟疫仍然在潛伏期,也是因此,還未聽到永泉縣中有人得了什麽類似于瘟疫的病,或者說,就算有人有了症狀,但他也并不能第一時間得知。
只有祝由堂,才能清楚地知曉當地百姓的病情!
但瘟疫,也不會憑空産生,一般都會在大災之後,由于沒有及時采取衛生措施,才會滋生瘟疫。
想到這裏,步故知猝然看向了張達:“近來是夏汛時節,附近有沒有什麽地方有水災的消息,或是說,有沒有什麽地方,往年都容易遭水災?”
張達被問得一愣,但很快明白過來,他想了想:“有!離此地大約兩百裏處的永定縣,全縣都在山腳下,往年春汛夏汛都會受災,但往年永定縣的百姓都會提前撤離,所以不曾聽聞有百姓死在水災之中。”
步故知凝神想了另一種可能:“那下游呢,是什麽地方。”
就如張達所說,經常發生水災的地方往往不會受災。但若是因其他原因,比如洩洪過大,或是河道被沖垮,就會使水災泛濫到更遠處。
張達:“是永常縣,那裏地勢比咱們永泉縣都要平緩,全縣都是上好的水田,河流也多,若是要去南方做生意,就必須要經過那裏。”
步故知轉過頭問那獵戶:“張府主君是不是在不久前,剛帶着女兒從南方做生意回來?”
那獵戶點了點頭。
步故知又問張達:“那可曾有永常縣遭災的消息。”
張達急得直撓頭:“小的消息并不靈通,近來确實沒聽誰說過永常縣有什麽大事。”
步故知心中其實已有了揣測,多半今年永常縣确實遭遇了水災,但當地官員害怕被上級得知,政績難看,便隐瞞了此事,自行救災,或是根本無所作為,才導致水災之後,瘟疫滋生。
古代的瘟疫,除了衛生消毒條件落後外,也多半是人禍,這并不稀奇。
在現代時,某年某地的瘟疫,不過是他學習古代中醫的背景材料。
但當他真的身處這個時代,便知即将面對的,會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古代醫療條件本就落後,人力效率低,往往發生一場瘟疫,後果都是數以萬計的百姓死亡。
而現在的情況更加不容樂觀,這個時代的人,甚至不相信中醫,只相信巫醫。
可巫醫面對瘟疫,除了放血便再無辦法!
步故知閉上了眼,他必須想出,能讓這場瘟疫影響降至最低的辦法。
半晌之後,他睜開了眼,先對着林護院道:“你沒去過張府,只和我與張達有過接觸,感染可能性最小,你回縣衙之後,也不要進去,站在外面喊出十一,盡量與他隔遠些,讓他關了縣衙,不許任何人出入,直到我回來。你自己另找地方落腳。”
他必須先盡量保證款冬的安全,才能安心去做一些事。可其實,他也并不能确定,自己有沒有感染瘟疫,又會不會已經傳給了款冬。
但最差的情況,即使他與款冬不能幸免,但在半個月的潛伏期之內,只要他能知道具體是什麽瘟疫,他便有信心研究出對症的藥方。
古代瘟疫并不算少見,一直是中醫的一大難題,但好在無數先賢已然研究出了治療各種瘟疫的藥方,所以這一步并不難。
難的是,在祝由堂的刻意隐瞞下,找出有了症狀的病人,或是從他們的口中,挖出有用的消息。最下下策,才是親自去永常縣。
而更難的是,又如何在祝由堂的精神控制下,讓當地百姓願意服用這些藥,還不受祝由堂的阻攔。
其實從張府被滅門可以看出,祝由堂一定對張府主君的幺女感染了瘟疫一事是知情的,并且有了最原始的控制瘟疫的思想——殺了可能攜帶瘟疫的人,再放火燒屍。
所以步故知才能确定,祝由堂已經得知了瘟疫之事。
步故知再對張達道:“還要勞煩再為我帶一次路。”
張達已經意識到步故知想要要去哪裏了。
他紅了眼眶,不知是因可能面對的瘟疫,還是因步故知的想法,盡力勸道:“祝由堂向來不會聽官府指示,即使是知州或是藩臺大人親自來了,都不能讓祝由堂聽令,更何況大人您只是一縣令,不若将此事傳回京城,讓皇帝派人下來救人。”
步故知搖了搖頭:“來不及了,永常縣恐怕已經淪陷,永泉永定甚至于整個景州,都不會幸免,時間緊迫,經不起耽擱。”
此時濃雲遮月,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帶我去祝由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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