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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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入夜,皎月明亮。

寝宮一片寂靜,

今夜謝婉卻沒有早睡,她只着了中衣,坐在桌案前沉思。

在她面前擺着兩份作戰實記。

前者是她讓周寧拿來的,由周寧所寫的剿匪記錄。因為她對潛龍寨的事頗有好奇,從安虞嘴裏得知的,總讓她有幾分懷疑。

據她了解,那姐弟三人并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別說殺了他們,恐怕只是強攻上山,應該都會費不少功夫才是。

可安虞且說得輕描淡寫,支支吾吾。

所以她叫來了周寧,讓她将剿匪記錄拿了過來。

可誰知白日裏周寧剛送來,下午安虞便也将這個交給了她。

謝婉想起安虞所說的話……請功,當真只是為了請功嗎?

不知為何,謝婉心裏有幾分不對勁,那是直覺,一種事情發展脫離了她的算計與猜測的不妙感覺。

一炷香後。

謝婉的視線停在兩本簿子上寫着的相似的話語上,月光明亮,将她臉上的錯愕映照無餘。

‘欽差謝婉暗訪潛龍寨,行至山前,驚覺寨門無人守。入寨後,遇聶姓兄弟為救其姐,攜手下引起山寨大火後奔逃……’

‘……形勢危急,謝婉取潛龍寨當家性命,救下聶姓姐弟。趁勢,官兵湧上山中,救火山賊猝不及防,皆束手就擒。’

而安虞的請功名單上,俨然寫着——

‘銀蛇镖局,聶孤蘭及其兄弟。’

“聶孤蘭……大當家,還沒上山為匪啊。”謝婉不知自己該作什麽表情,但複雜苦澀肯定是有的。

她只想着這三人不好對付,卻忘了,今夕何年,這聶家姐弟也不是生來就是山匪。

安虞不僅沒有對上聶孤蘭,還好巧不巧,被去剿匪的安虞偶然救了下來。

她給安虞寫的錦囊裏寫着三位當家。

安虞回來說并未留活口,甚至沒有提過這事,只因說要讓她率兵去北境,才急急忙忙将這寫着事情經過的作戰簿子交到她手上。

“小丫頭……提點我呢。”謝婉挑了挑眉,仿佛已經看見了安虞探出一個腦袋,眨眨眼說‘陛下,你暴露啦。’

“但你以為我會張皇失措?還是別的什麽表情?竟連當面問我也不敢?還特意寫了個請功名單,生怕我瞧不見那聶孤蘭姐弟幾個字麽?”兀自說着,謝婉眼底全是笑意。

她沒以‘朕’自稱。

她終究不是瑞明帝,她是偶然重回這世間的一抹孤魂。從她開始着手準備拯救大月,改變未來時,她便知道,總會有被發現的一天的。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總會留下一些疑點的。

可現在意外的是,先發現‘她’這抹孤魂存在的,竟然是她‘自己’。

她從不認為自己是個愚笨之人。

這一天,她也是想過的。

會這麽早到來,倒有幾分出乎意料。

果然,安虞先發現‘她’的存在,讓她難以控制的開心啊。

謝婉看着簿子上熟悉的字跡,伸手輕撫,心中卻一陣陣發緊。

“謝安虞啊……”

“阿嚏!”同樣睡不着于是就坐上了婉儀宮寝殿的房頂看月亮的小安虞狠狠打了一個噴嚏。

她揉揉鼻子,對月惆悵:“是不是陛下在念我呢。”

“娘娘,夜裏涼,您還是快些下來吧。”青翠忍不住在院子裏喊。

謝安虞嘆息,“青翠,我今日睡不着的。”

“娘娘愁什麽?說與青翠聽,便不積在心裏了。”青翠疑惑又好奇,她家娘娘那麽好眠的人,居然會愁的睡不着覺。

謝安虞捧着臉頰,搖着腦袋:“不能說給你聽,那是別人的秘密。”

“別人的秘密娘娘為何要愁啊?”

“因為……或許那個秘密不能讓我知道,可是我不小心知道了。”謝安虞癟嘴,“她惱我怎麽辦?”

青翠越聽越聽不懂了,“誰敢惱娘娘,我替娘娘欺負回來!”

謝安虞還是搖頭,只用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我都舍不得動她一下呢。”

連陪她去演武場跑幾圈,也小心地怕她摔了。

那個人的脈象好弱,弱到感覺不抓在手裏,就會消失不見。

“青翠,若是喜歡什麽,是不是就會忍不住把她視作珍寶啊?”

青翠颔首,“喜歡的東西自然會格外珍惜。”

謝安虞一聽,更愁了。

早知道不‘問’了,若是病秧子皇帝惱她了,她還能安心去北境支援二堂哥嗎?

可她已經問了。

坐以待斃?

只會讓她睡不着覺罷了。

謝安虞一個激靈起身,大喊道:“青翠!”

青翠吓得連忙繃直身體,“娘娘?”

“我要去一趟陛下那裏,你先休息吧。”

青翠:啊?

“可是娘娘,如此夜深,陛下會不會睡了啊?”

安虞擺擺手,“若是睡了,我就回來。”

青翠還想說什麽,可突然一陣風吹過,房頂上的人影一閃,便就消失在她眼前了。

“娘娘,可不興走房頂啊!”

在宮裏飛檐走壁,這不得被當做刺客抓起來啊!

刺客自然是不可能當做刺客的。

婉儀宮的婉妃娘娘,宮裏是個暗衛都必須認得那位娘娘。

為什麽?

因為娘娘是唯一一個可以不經通報進陛下寝宮的人啊。

月光領着路,謝安虞很快就越過紅牆石道,來到了寝宮。

好消息是陛下寝宮的燈還亮着,人還沒睡。

更好的消息的是,不僅沒睡,還走了出來。

兩人在月光彙集處視線相交。

看清幾米外的人,安虞心頭一跳。

對于安虞突然的出現,謝婉倒也沒多少驚訝,站在原地勾起唇角,“怎麽,知道了朕的秘密,所以急得睡不好覺嗎?”

安虞對上她的視線,輕聲道:“……本來不算知道,只是存疑。但陛下在這裏等我,那,陛下果真不是陛下……”

“對。”

得到她親口的回答,安虞心裏的弦忽地松開。

‘明明應該’的種種,與所見所聞相悖的原因,便是這個啊。

因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那緣何長得一模一樣呢?”安虞反而好奇起來了,陛下不是陛下,身邊竟無人發現麽?貍貓換太子?還是其他的什麽戲碼?

“你可知,你知道的這秘密,若是落在旁人身上,朕說什麽都不能留你性命了。還敢問這些?”謝婉佯怒道。

安虞立刻縮縮脖子。

要惱她了!

“過來。”謝婉朝她招手。

小安虞耷拉下腦子,朝她慢慢挪過去,小聲說:“夜裏風涼,陛下要惱我,也去房裏惱。”

“好啊,去房裏惱。”謝婉失笑。

安虞悄悄掀起眼皮——

嗯?

陛下怎麽在笑。

脫下鞋襪,安虞乖乖盤腿坐在床上等着。

謝婉遣退暗衛,還不疾不徐地燃起房中的燈,才朝她走了過來。

讓她乖乖等着,她便當真很乖,視線跟着自己,一點聲響也不發。

“幾時發現朕不對勁的?”謝婉來到她身側,也脫了鞋襪,坐上床榻。

安虞歪頭,“進宮時,便覺得陛下與我所知的陛下不同。”

“哪裏不同?”謝婉詫異,連朝霞最初也沒發現她與瑞明帝有所出入,安虞竟然發現了?

“陛下……待我有些太好了。”

初時,她還能說服自己,陛下待她好,是為了拉攏謝家。可她是當事人,那好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她又怎麽能感受不到。

可等到後來,她也無法說服自己了。

瑞明帝勤政卻昏庸,無能且病秧。她沒有北地赈災的先見之明,更沒有能斬首錢尚書的鐵血魄力。

很重要的一點是,瑞明帝視徐平為大忠臣,謝家是謀逆。至于其他的,瑞明帝愛文也愛色,這些自然也是其一。

“陛下,好像什麽都知道。”安虞仔細回想,“我不過是在陛下面前提過大堂兄一嘴,陛下就讓大堂哥入仕了。大家都說陛下寵愛我,可我總覺得,陛下是真的知道大堂兄有為官之才,所以才這麽做的。”

謝婉安靜地看着她,似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赈災時也是,陛下早早就派出了歷大人。又偏巧在赈災缺銀子時查出了那貪污案,抄了許多貪官的家底……就好像,陛下知道今年北地災情嚴重,國庫怕是不夠,所以才特意去抄的家……錢尚書夫人表弟的那莊子裏查出來的東西,大堂兄說了,價值連城。”

“陛下就連那些東西藏在佛堂底下也知道。”

“就不能是朕手下人厲害?”謝婉笑問。

安虞揚眉,“手下人厲害,一開始還要去謝家借人保護去北地的歷大人?”

謝婉微笑,“也許朕是故意去謝家借人,順帶拉攏謝家。”

“也有可能。陛下的手下人的确厲害,陛下高坐京堂,卻能給我那麽多錦囊,連哪個山寨怎麽攻,你都一一知道。可手下人如此厲害,怎麽連潛龍寨裏有幾個當家都查不清楚?”安虞說得眉飛色舞。

謝婉嘆息,“朕看見你那請功名單,便知道,百口莫辯了。”

安虞點點頭,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疑點,但她承認了,也就沒必要繼續說下去了。

來這裏之前,安虞其實是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想真假的。

因為她還有一個疑問。

安虞捏住她的手腕,“陛下若不是陛下,這身體是怎麽回事?”

若是貍貓換太子的戲碼,她是如何瞞過周遭的宮人與太醫的?

“誰說朕不是楚珑?”

安虞:?

“朕現在就是楚珑。野鬼還魂恰好還到了這皇帝身上而已。也不是什麽料事如神,只是我有幸見過這大月的将來罷了,黃粱一夢,記得的也不多。”謝婉張了張五指。半年了,這副身體,她也逐漸熟悉了。

安虞瞪大了眼。

“難怪長得一模一樣。”原來只是換了芯子。

謝婉笑着望着她,她知道,安虞信她的話。

這天底下,也只有安虞會信。

“朕是野鬼,你不怕嗎?”

安虞不喜歡‘野鬼’二字,張口就說:“不怕。陛下是不是妄自菲薄了?陛下這樣的,說是神仙我倒信。”

“神仙才會救世人。”安虞小聲說,“一定是楚珑這個皇帝不行,連老天都看不過去了,才派了你過來的。”

謝婉失笑,她怎麽不知道年輕的自己還有這麽單純可愛的想法。

“那原本的楚珑呢?”安虞忽然精神起來,“不會還在這個身體裏吧?”

“我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謝婉遺憾地告訴她。

這樣啊。

等等……

安虞突然緊張起來,“陛下怎麽告訴我這麽多……”

這麽坦誠嗎?

謝婉彎了彎唇,總算說到重點了。

她擡手,捏了捏那張熟悉的臉,才緩緩說道:“謝安虞,現在,你來猜猜,朕為何要待你這麽好?”

安虞歪頭,“因為我是謝家的女兒?”

“朕不做野鬼之前就認識你。”

不做野鬼前……

她以前也是活生生的麽。

原來她活着的時候就認識自己。

是啊,怎麽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待她好。

安虞張了張口,與她四目相對,安虞卻像是繃不住了似的,捂住了自己的臉,“你可千萬不能是我娘!”

謝婉:“……”

沒聽見傳來聲音,安虞張開指縫,小心地看向謝婉——

她已經伸手扶住額頭,她嘴角無可奈何地笑,還有看向自己時寵溺的眼神,全都被月光映構成了一副好看至極的畫。

“謝安虞,你可真敢想。”

她這麽說,那大約就不是她娘了。

安虞嘿嘿一笑,“不是娘就好。”

安虞這如釋重負的神情讓謝婉起了些壞心。她倚着床架,好整以暇地望着小安虞,說出來的話宛如惡魔的低語——

“我的确不是你娘,可我也叫謝婉,怎麽辦?”

其實掉馬的事在我看來是比較順其自然的~自己和自己就是最好的朋友,有什麽不能說的!(叉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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