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1、忠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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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方谏便覺得,陳挽和那兩個從頭發絲到鞋尖都是銅臭味的資本家不一樣,對方是懂他的學術成果和科研精神的,對他的态度改變了很多,甚至在想到什麽絕佳的思路時也不管是夜裏一點還是淩晨四點,就在群裏直接@陳挽。
趙聲閣從來不在群裏發言,但每當方谏發了什麽新消息,要報告什麽事項,讨論什麽新方案,他就直接去戳陳挽。
陳挽好像永遠在線,只肖對方一個“?”就馬上兢兢業業當起趙聲閣專屬的、随叫随應的私人翻譯AI。
明隆當然也有專門的技術組,趙聲閣更多是把控項目的總體進程,協調各方統籌全局,但陳挽看他真的很重視,便盡量把方谏的方案講得深入淺出。
“趙先生,方博依據的原理大概就是這樣,冬季洋流是一個不可控變量,我們盡量在十一月之前定下來。”
“嗯。”
“好,那哪裏有疑問可以随時找我。”
“打擾你嗎?”
陳挽責任心很強:“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趙聲閣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陳挽。”
陳挽的手緊了緊。
“我不是那種壓榨員工的甲方。”
“……”
趙聲閣善解人意道:“忙的時候可以不回我。”他從來不要求陳挽時時即刻回應他。
但陳挽是事事有回應的人。
開始語音是因為趙聲閣不習慣低效率的交流方式,以目前他和趙聲閣的聊天頻率,隐隐有趕超他和卓智軒之勢。
趙聲閣的通話申請像他本人一樣氣場強大,一聲一聲催促着猝不及防的陳挽。
在陳挽的社交認知裏,好像只有關系特別熟特別好的人之間才會随時語音通話。
陳挽心裏疑惑,聲音聽起來很妥當:“趙先生。”
“陳挽。”趙聲閣應了一聲,便沒再說話了。
語音忽然靜下來,傳遞着彼此的呼吸聲,時而同頻,時而錯開,趙聲閣的氣息很低,平穩,可陳挽覺得有什麽沿着無形的電流燒到了他的腦子裏,但趙聲閣還是不說話,他只好說:“趙先生,我先給你說一下海油隧道支架的合力結構吧。”
“說。”趙聲閣聲音低低地,磁性很強。
陳挽勉強集中注意力,正正經經開始為甲方解說,講到一半,趙聲閣說:“陳挽,有人叫你。”
陳挽說得太認真了,自己都沒注意,回頭一看,說:“噢,是我同事,到飯點了。”
“嗯,那先吃飯。”
陳挽說:“沒關系,我們先把這部分讨論完吧,還是您要先去吃飯?”
趙聲閣說:“你去吃飯,下午再說。”
陳挽花了幾秒鐘理解這句話,意思是下午還可以再打語音嗎,他馬上說:“好。”
趙聲閣說:“我下午有兩個會議,分別是兩點四十到三點二十,五點到六點,晚上沒有安排。”
“?”陳挽沒能即刻反應過來。
趙聲閣沒聽到他的回複,挺公事公辦地問:“你什麽時候方便。”
陳挽不知怎麽,也開始報備起自己的行程:“我兩點半要去一趟證券大樓,大概半個鐘,然後三點十五分和團隊的小朋友再敲一遍圖稿,大概四十分鐘我會傳到我們的群組裏,四點半有個客戶過來,一個鐘差不多能結束,然後就沒事了。”
說完他才覺得自己未免說得也太詳細了,為了顯得自己專業一些,他飛快在腦中畫時間軸,補充:“那我們的重合時間是三點四十五到四點半之間,還有五點半之後。”
“嗯,等我電話。”
陳挽保持着專業的态度說:“好的,趙先生。”并且把下意識想重複的那句“我等你電話”咽了下去。
挂了電話,陳挽發了會兒呆,心理處于一種很複雜的狀态。
當然是高興的,能和趙聲閣說上話,但也有疑惑和突然被餡餅砸中的茫然。
他從來沒想過能和趙聲閣有這樣密切、高頻的聯系,雖然說的都是公事。
他們的對話基本上由大段的洋流運動規律理論、樹狀圖和經濟數據點線構成,多的一句閑聊都很難找到,更不可能有什麽早安晚安之類的溫馨話語。
就算有一天陳挽的手機不小心丢失,撿到的人也只會認為這是兩個關系不熟、客套話一堆的工作狂同事或上下屬。
但陳挽好像患上了手機翻查症,隔不了多久就要去确認一下有沒有對方新發來的消息,他希望對方的任何一個疑問都得到最快最完盡的解答。
項目進展在曲折中推進,有時候方谏和項目的技術組對接不順利,或者要錢的時候,便會直接在群裏@兩位老板。
天才總是有點脾氣的,而陳挽很好地起到一個緩和與溝通橋梁的作用。
在又一次較為緊急的突發事件中,四人開了個視頻會議。
當日環保協會對寶莉灣項目的海洋污染情況發出了自檢建議書,這算是一個監督,但如果整改不合格,下一步就是發黃牌警示。
明隆和方谏團隊需要從商業效益和技術可操作性兩方面協調效率和環保的平衡。
會議結束後,趙聲閣說:“陳挽留一下。”
其餘兩人便各自下線了。
趙聲閣問了陳挽一些技術上更細的問題。
方谏脾氣硬,氣性大,還因為今天環保協會開的建議書憤憤不平,他自認為自己的方案是非常經濟環保的,環保機構完全是行外人門外漢在挑刺找茬。
趙聲閣覺得和一個還在情緒上的人對話效率很低,也不能完全客觀。
遇到問題他喜歡直面病竈,快速解決,而不去在任何與解決問題無益的事情上消耗情緒。
所以他直接和陳挽确認更多細節,決定自己再定下一套方案大框架的要點。
時間已經很晚了,陳挽應該是還在辦公室,似是沒想到趙聲閣會問到這麽細節上的問題,但這的确很重要,光說是很難理解的,他随手拿了張白紙,畫了幾個圖演示,深入淺出地轉述了方谏的方案雛形。
趙聲閣沒說認不認同,讓他先下線休息。
陳挽估計自己下線後,趙聲閣還會繼續工作,也許就是一個通宵,不過他沒有勸。
好好休息和身體要緊都沒有說。
之後一段時間,為達到環保協會的指标,方谏這邊出具了新型的複合型建模,語音通話基本都說不明白,效率太低,陳挽和趙聲閣的公事交流就越來越多變成視頻會議。
如此,陳挽便像是得到一張近距離觀察趙聲閣本人的參觀券,雖然這樣會把趙聲閣形容得像個什麽地球珍稀動物,但在陳挽這裏,這樣比喻并不為過。
參觀票券全球得此一張,權限包括但不限于工作上的互動環節,要非常幸運才可以擁有。
比如趙聲閣在視頻會議完畢忘記挂斷攝像頭,陳挽就可以看到趙聲閣工作。
如果這是直播,他可以打錢,陳挽可以看一整天。
不過這是免費的,所以他只看了一會兒就假裝發現自己這邊沒下線然後把攝像頭關掉。
每周方谏發布新數據,兩個人會連線讨論。
方谏的進度報告一般都厚厚幾十頁文檔,趙聲閣和陳挽也不是經常說話,耳機傳出紙業翻動和鼠标點擊的聲音,只有有異議的地方趙聲閣會叫陳挽。
陳挽偶爾可以聽到他跟秘書說話的聲音,比如“茶太濃”或者是“先不吃”。
有一次視頻會議,陳挽太專注,一擡頭就是趙聲閣那張放大的英俊的臉,對方正垂眼看着他,兩個人都離攝像頭太近,這樣比在現實中還叫人心悸。
陳挽面不改色地退後一些,然後詢問趙聲閣是不是有哪裏需要解釋。
趙聲閣就會問他一些問題。
陳挽像個小偷一樣貪婪地用頭腦精準記錄趙聲閣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不經意的動作、無意流露的習慣,但一次也沒有越過界。
陳挽從來不主動和趙聲閣閑聊,不借此噓寒問暖,連寒暄也維持在非常禮儀和表面的範疇,每次都嚴肅正經得像是給上司做遠程彙報。
大概是自幼生長于狼環虎伺的陳家,受人欺淩慣了,便天生慕強,陳挽覺得男人在工作的某些時刻,比在床上更性感。
趙聲閣對工作近乎機器般的嚴苛精确,骨子裏滲透的強勢和野心,是明隆能在他掌權五年之內市值漲幅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原因。
趙聲閣當然不是完美的,陳挽早已知道這個事實,對方在很多時候也會展露出本性裏的專斷、掌控欲,和許多……有些奇怪的要求。
比如在一次開視頻會議時,趙聲閣問陳挽:“你介意我錄屏嗎,以便過後能回聽複查。”
正式的視頻會議都會留下存本的,算是一個會議記錄,也是便于以後發生分歧或糾紛時能留下證據。
因此陳挽沒有異議,他只是在想,如果趙聲閣提前告知他的話,他或許會穿得稍微更正式一點,而不是現在身上這件過于家居的針織衫,因為今天是周末,他沒有出門的打算,也不知道趙聲閣會突然一個視頻打過來。
再比如,趙聲閣在工作狂這一方面很有些只許州官放火的專斷。
方谏的模型是和他哥大的學生一起搭建,由于時差,視頻會議經常晝夜颠倒,趙聲閣自己可以像機器一樣無間隙運轉,但不是很喜歡陳挽連軸熬夜。
“陳挽,去睡覺。”
如果陳挽被發現在答應了去睡覺的時間內上線,趙聲閣就會晾着他,不怎麽搭理他,問也不回話,讓陳挽撓心撓肺。
視頻會議的時候,趙聲閣似乎喜歡陳挽坐到某幾個固定的位置和方位。
如果是在家裏,趙聲閣喜歡他去到那間光照最好的書房。
如果在公司,趙聲閣好像就比較喜歡他坐在寬敞的書桌前,不可以背光。
“陳挽,太遠,我看不見你。”
陳挽便朝鏡頭坐近一些,希望對方不要介意他昨晚熬夜的黑眼圈。
但屏幕裏趙聲閣自己卻坐得很遠,雖然這樣可以讓陳挽看到他是在哪裏,但陳挽還是希望他能坐近一些看清他的臉。
但趙聲閣一直靠在椅背上,遠遠地看着他,沒有靠近的意思。
陳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的聲音。
“陳挽,音量調大,或者你湊近說話。”
“……哦好。”
每每這種時刻,陳挽心裏都會升起很詭異的感覺,難以形容。
當然,以上種種都是陳挽隐隐察覺的。
陳挽自認為是自己在認真觀察、捕捉和記錄趙聲閣身上的每一種習慣、特質,但他似乎忘記,如果趙聲閣不願意讓人察覺的東西,那麽這個世界上就無人能窺察分毫。
陳挽也忘記了,一個人在凝視別人的時候,自己也在被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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