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0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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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梁、楚兩家聯姻的背後, 除了郎才女貌家世般配外,很明顯還帶着一定的政治目的。

兩家的老狐貍可能是衡量了很久好不容易才選擇彼此,今天被朝慕這麽一攪和, 這親是結還是不結?

尤其是最要臉面的楚家,結親吧有辱名聲, 不結吧對方又是最合适的合作夥伴。

所以兩家自然會“謝、謝”朝慕,可能會“謝”她全家!

說不定梁家半夜醒來都得掀開被子跺上兩腳念叨兩句小郡主的名字以表“感激”。

阿栀看向朝慕, 心思稍微活絡起來。

如果小郡主肯放她身契,阿栀是真的會謝謝她,真心誠意的那種, 往後餘生燒香拜佛的時候都會祈禱朝慕一生順遂長命百歲。

許是她的眼神太明顯了, 朝慕回頭看她, “嗯?”

“小雀的身契,郡主當真就這麽給了?”阿栀試探着問。

朝慕緩慢眨了下眼睛, “嗯。”

小雀自然是不能留在府裏的, 跟梁府有牽扯的丫鬟,心裏又惦記着當梁小公爺的姨娘,這樣的人, 只要梁家稍微引-誘一二小雀便會毫不猶豫做出背主行為。

這樣的隐患, 朝慕怎麽可能留在身邊兩次。

既然小雀這麽想回梁家,那就把她早早地送回去, 還是以良民的身份送回去, 惡心一下梁、楚兩家。

“怎麽突然這麽問?”朝慕看阿栀, 餘光往梁府馬車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随後了然, 拉長尾音,“哦~”

阿栀耳朵微熱, 垂下眼低着頭,規規矩矩站着卻沒說話。

朝慕湊頭看她,軟糯糯的聲音慢悠悠問,“阿栀也想要身契呀~”

阿栀臉滾燙,卻大膽地“嗯”了聲。

萬一她說不想要,以小郡主心黑的性子,假裝聽不懂她的客氣真就不給她身契了,那她找誰哭去!

朝慕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在阿栀看不見的地方歡快地撚在一起,臉上卻不顯,甚至一反常态的好說話,“那阿栀你小小地求我一下下,我便給你~”

這麽簡單?

阿栀心裏很警惕,身體卻本能地直起腰看向小郡主,眼裏都亮了幾分,顯得很是精神,“郡主說話算話?”

朝慕手摸着良心,一臉真誠,“自然是不算的。”

阿栀,“……”

那你說個錘子。

阿栀又塌下肩膀垂下頭。

也不失望,畢竟沒抱希望。小郡主要是這麽好說話,阿栀反而覺得不踏實。

小甜糕是典型的面甜心黑,給小雀身契怕是想讓小雀更好的在梁府當個攪屎棍,良民的身份比賤奴難處理多了。

而她對小甜糕來說,目前還有利用價值,在完成這個目的前,她才不會輕易把最終籌碼給出來。

畢竟對於驢子來講,面前得吊個胡蘿蔔才能讓她更勤快。身契就是吊在阿栀面前的那根蘿蔔。

可能是見她太安靜了,朝慕認真看她,“阿栀。”

阿栀擡眼,朝慕眼睛彎彎,擡手挑起她鬓角的一縷碎短發撚了一下,用食指輕輕挽在她耳後,“那阿栀你幫我做一件事情,我便把身契給你。”

阿栀微怔,目光落在鬓角處的手腕上。鵝黃袖筒往下滑,露出的那截腕子雪白纖細,骨感脆弱,當不起重重一握。

朝慕收回手,眼裏笑意不減,輕聲道:“當上管家。”



“不過啊,”朝慕單手提起衣擺,在阿栀晃神的時候已經擡腳邁過門檻,扭身看站在原地的阿栀,“阿栀要是真的想要,今日我便可以将身契給你。”

她站在齊府門內,背着光,身後是高牆深院的府邸。阿栀站在門外,迎着光,背後是寬敞自由的街道,主仆兩人隔着一道門檻對望。

阿栀抿了抿唇,望向孤寂單薄的朝慕,先開的口,“郡主這次的話當真嗎?”

朝慕忽然就笑了,梨渦淺淺醉人,朝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那我同阿栀拉手指,這次一定當真。”

阿栀往前幾步擡腳跨過門檻站在朝慕身前,猶猶豫豫,最後還是試着伸出小拇指,“好。”

朝慕伸手勾住阿栀的小拇指晃了晃,“阿栀當上管家,我給阿栀身契。以此為契,絕不反悔。”

拇指指腹印着拇指指腹,蓋下重重一印。

十指連心,阿栀覺得那“印章”像是印在了她心頭,引得她心髒輕輕一顫,像是被烙下印記。

朝慕開心了,連走向院中光裏的背影都透着股輕快,開口慢悠悠背起《女誡》,“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

她扭頭看阿栀,“蒙阿栀之餘寵~,賴——”

她反手摸自己良心,美滋滋,“賴餘性格之溫順~”

溫順?

阿栀,“……”

這太學她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去啊,連《女誡》都敢亂改。

阿栀邊跟着她往院裏走,邊低頭悄悄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總覺得被騙了。

宮裏人騙她,多數是奔着騙她命來的,所以阿栀警戒賊高,可小郡主騙她好像是騙她感情。

試圖騙她主仆之間最珍貴的忠貞之情!呵!

阿栀才不會上當!

阿栀努力忽略鼻前小郡主身上清清淺淺的暖香,以及鬓角處還殘留的微涼觸感,在心裏不停重複着:

她的目标是身契,是自由,是養老種花!

其實“管家換身契”這件事情之前便是主仆兩人心照不宣的事,如今說出來好像又莫名多了一股踏實跟保障。

像是口頭之約變成了白紙黑字,有了契約之力,也更讓阿栀有動力。

至少小郡主對自己說出了她的目的,而不是像小雀的事情那般“忘了”告訴她。

對於小雀被放出來的事,阿栀在吃完小郡主投喂的兩塊點心後就放下了,她又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丫鬟,還是能分清輕重的。

阿栀只是感覺小郡主的心黑在自己面前是越來越不掩飾了。

不過對於合作來說,這好像也不是壞事……吧。

送走了府中客人,朝慕還是要看書的,四日後便是她入太學考試的時間,朝慕想“努力”一下。

……如果不是阿栀路過窗邊看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險些真信了這話。

朝慕睡覺,阿栀還是要忙活的。

宴後跟宴前一樣辛苦,半點都不能松懈,畢竟到了要撈油水的時候,傻子才交給別人乾自己去休息!

像這種比較重要的府宴,請的又是京中有頭有臉的貴女們,聰明人是不會在宴前克扣東西撈油水,否則要是短了什麽缺了東西,導致宴會辦砸主子丢了臉面,那她這個負責宴會的人,丢的可就是命了。

真正撈油水的時候,是在府宴之後。

這時候客人走了,主人也因宴會圓滿成功很是開心,那下人就能從中撈些好處。

比如主子們吃下用下的東西,嘴上說是拿去退,其實都是私下高價賣出去。

到時候随便尋個由頭比如“磕了碰了壞了扣了錢”,那中間的差價不全都進了她的腰包嗎。

還有,今日擺出許多花,齊府怎麽可能養這麽些花,自然是從專人那裏買來的,現在用完不用了,拿回去退了也是一筆錢。

宮中賞賜的酒食,用過之後便不再入帳,那就可以拿走賣掉。

雖然後廚裏的大廚會貪那麽一兩杯,但他們終究是膽子小不敢多貪,阿栀便可以把這些東西拿過來,換個包裝賣出去!

她乾這些事情相當熟稔,從沒出過纰漏。想在宮裏活下去,各處的金錢打點少不了,要是沒點“貪”心,腰包裏哪能存下銀子呢。

不過她也不多貪,否則太惹人眼紅終究會作繭自縛,估計這也是她從來不出事的原因。

她貪的那點小錢誰在意呢,根本看不上眼。

不過對阿栀來說,聚少可就成多了。

尤其是如今她的錢匣子裏幾乎沒錢!再少對她來說都是多的。

阿栀心裏已經在搓手數錢,面上卻四平八穩木着臉沒多餘表情。

她在外人眼裏,永遠是那個寵辱不驚清冷板正的大丫鬟。

“阿栀你太棒了,府宴辦的這麽好,連齊管家都挑不出半點錯。”

翠翠今日開心壞了,她頭回見識到這麽多貴女,也頭回見到別人家的丫鬟是什麽樣,可算是開了眼界。

“我還青澀稚嫩,自然是比不上齊管家做事周到,将來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阿栀餘光瞥見志遠過來,面無表情說着恭維自謙的場面話。

這次府宴,齊管家除了慫恿小雀去求朝慕外,倒是沒搞出別的麻煩。

可能他心裏也清楚,這是小郡主回京後的第一次宴會,要是出了太大的纰漏,宮裏那邊是不會不管的,以宮中的手段查到他是遲早的事情。

齊管家只是想收拾阿栀而已,還必要冒這麽大的風險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搭進去。

所以他利用小郡主“心軟”讓她把小雀放進來。

小雀是齊管家買進府裏伺候朝慕,在買人的時候自然會提前問清小雀的事情,知道小雀是梁府出來的後,才在這次府宴上讓小雀出來鬧場:

一是讓朝慕得罪梁、楚兩家。

二是讓她跟朝慕不合。

小雀是阿栀罰去後院的,如今小郡主把人放出來,會顯得不給阿栀這個大丫鬟臉面,造成主仆離心。

但凡阿栀是個要強的人又及其看重向陽院裏大丫鬟的身份跟臉面,心裏再偏激些,還真能着了管家的道。

可惜,阿栀跟小郡主一條心,而且阿栀真正在乎的也不是大丫鬟的身份。

至於志遠這時候過來是為了什麽,阿栀心裏多少也能猜到。

果然,志遠走到兩人阿栀翠翠面前,微微笑着開口,“沒看出阿栀姑娘年紀輕輕這般能乾,這麽大的一個府宴都辦的滴水不漏像模像樣,倒是讓人驚喜跟意外啊。”

“我愚鈍,全是郡主手把手教得好。”阿栀有鍋就往小郡主身上甩,小郡主肯定會幫她打圓場,而且志遠也不敢真拿這事問到朝慕面前。

反正她會的不會的,全說是小郡主教的,這樣別人也不會懷疑她有問題。

志遠臉色僵了一下。

齊管家跟他的想法都是離間這主仆二人,如今見阿栀這個态度,自然知道計畫失敗了。

志遠也不氣惱,又笑着道:“這次府宴阿栀姑娘前前後後操勞幾日辛苦了,齊管家的意思是剩下的這些善後清掃的粗活累活都交給府中下人去辦就是,阿栀姑娘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他回憶齊管家的話,像是背誦一般,“阿栀姑娘一個女孩子家,總不能所有重活都由你來做,要是這樣,府裏還要管家跟下人們做什麽。”

“粗活”“重活”?

聽聽聽聽,搶錢的來了!阿栀就知道!

志遠來的時候,還沒張嘴呢阿栀就知道他是來乾什麽的,如今聽完還真是毫不意外呢。

齊管家是覺得她年紀小可能不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所以過來以“覺得她辛苦”為名義,想搶走宴後撈油水的機會。

到時候才真是苦活累活她全乾了,然後一文錢的好處都沒撈到!而齊管家整場宴會什麽都不用做,事後動動嘴皮子誇她兩句就能得到一切。

真是不要老臉啊。

他可能也覺得自己一個長輩,親自過來跟小輩說這些太不要臉了,所以讓跟她差不多同齡的志遠來說。

翠翠也覺得志遠跟齊管家沒安好心,因為阿栀剛才說要去退花的時候眼裏分明帶光,絲毫不覺得累。

她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情況,也不清楚裏面的事情,但她乖乖站在阿栀身後認真學習,沒添半分亂,多聽多看總沒錯。

阿栀微笑挺胸,維持着彼此臉面,“多謝齊管家體恤,我年紀小體力好,正是需要磨練的時候,絲毫不覺得累。”

她道:“而且我做事習慣有始有終,要是只做到一半就撒手不乾,心裏會始終惦記着的,晚上說不定都睡不踏實。若郡主興起問起來我也不好跟郡主交差。”

阿栀朝志遠微微颔首福禮,“還望齊管家體諒。”

“你……”志遠被她的話堵住,再往後怎麽說就不會了。

他之前講的那些全是齊管家親口教的,他到這兒才說得這麽順暢,如今見阿栀這般行事跟他預想的結果不同,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應對,只得硬着頭皮說:

“這是齊管家的意思,他也是為你好,你怎麽就不知道享受呢。”

現在放手不乾那才是真不會享受的傻子。

“我是奴婢,給主子做事是我的福氣,怎麽敢談享受呢,”阿栀眨了下眼睛,“自然,這也是郡主的意思。”

他拿齊管家壓自己,自己便用郡主頂回去。

“那你等着,我再去問問齊管家,看他怎麽說。”志遠不會應對,只能先扭頭回去。

阿栀微笑着送他離開,心裏輕嗤了一聲蠢貨。

這樣的人是怎麽留在齊管家身邊受重用的,還被齊管家頗為器重的帶着呢?

阿栀疑惑,側頭輕聲叮囑翠翠,“你私下裏去查查這個志遠跟齊管家是什麽關系,別是親戚吧。”

“沒聽說啊,”翠翠這事還是知道的,至少知道明面上的,“志遠是才來的,說是家裏特別可憐,齊管家憐惜他這才把他留下來,沒聽說兩人是親戚關系。”

“就這麽簡單?”阿栀疑惑。

那不能夠啊,這樣的油水,除了親信不可能告訴別人,而能當親信的自然都是聰明人,不可能是志遠這樣稚嫩的毛頭小子。

齊管家也是夠自信,覺得齊府在他掌控內,小郡主又不是個為難人的性子,這才讓志遠獨自走動辦事。

否則要是換成別家府邸,志遠這樣的在府裏根本活不下去,更別提像這樣狐假虎威了。

見阿栀皺眉沉思,翠翠說,“那我私下去再問問。”

翠翠看向身後的花盆,“那咱們真等齊管家的回複嗎?”

阿栀目光平靜地看向翠翠,耐心引導,“你覺得應該如何做?”

翠翠咬了下唇,睜開小圓眼,大膽起來,說道:“自然是不等他,府宴的差事本來就是交給你做的,辦宴的時候你做主,現在自然也是你做主,這事郡主是允了的。”

“這就對了嘛,”阿栀露出些許欣慰神色,伸手摸摸翠翠腦袋,像是誇徒弟,“你要記住,府上的主子唯有郡主一人,聽她的就行。”

翠翠小圓眼笑成一條縫,“好。”

“不過阿栀,”翠翠樂呵呵說,“你剛才眨巴眼睛的時候,動作像極了咱家郡主。”

阿栀,“嗯?像郡主?”OvO?

翠翠肯定,“對,特別像。”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同時不影響指揮下人做事,根本沒打算等齊管家回複。

志遠回到齊管家住處,才發現齊管家沒坐在屋裏看賬而是直接站在門口等他,顯然覺得這事很重要。

“怎麽說,她答應了嗎?”齊管家問。

志遠微微縮了下脖子,因差事沒辦妥而覺得有些心虛,“沒有,她拿郡主堵我。”

志遠把兩人的對話從頭到尾重複了一遍,看着齊管家的臉色,小聲說,“乾爹,看來這個小蹄子真不是善茬,根本油鹽不進。”

齊管家右手緩慢轉着左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我猜到了。”

能把這麽大的一個府宴辦的有條不紊,足以證明阿栀不是條憨狗。

志遠聞言不由松了口氣,然後又替齊管家擔憂起來,“那這事要是讓她去辦,她會不會發現什麽啊?”

比如齊管家私下撈油水的事情。

齊管家看了志遠一眼,心道他還是太年輕了,這般純真的性子,若不是自己親生的種,他才懶得帶在身邊這麽耐心的教呢。

“志遠你要知道,這世上沒有人是不喜歡銀錢的,”齊管家笑了下,“那丫頭也一樣。”

掉進嘴裏的肉骨頭,再忠誠的狗都會本能的咽下去。

這麽多的油水,沒有人會不心動。一旦阿栀從中得了利她便不會吐出來,那這樣的人跟自己有什麽區別呢?

大家都是同類,阿栀也不敢說他什麽,更不會揭穿他,否則以後她還怎麽撈油水?這便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利益關系。

只是可惜了這麽一大筆錢!

只要想到這裏齊管家依舊會覺得肉疼。

“還好小雀的事情辦的不錯。”齊管家自我安慰。

志遠沒聽懂,“小雀的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被小郡主放了身契,還跟着梁小姐回了國公府當姨娘,簡直是走了狗屎運,往後只剩好日子了。

“誰說解決了,”齊管家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長,“這才剛開始呢。”

小郡主剛回京就舉步艱難一下得罪了梁、楚兩家,就是主母在家,也會指着她的額頭罵一聲“蠢貨”。她多管這個閑事做什麽呢,跟梁、楚兩家比起來,小雀不過一個丫鬟。

犧牲一個丫鬟就能維持的關系,她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把事情全抖落出來



這下好了吧,梁家恨死她了,楚家估計也是。

梁佑芸的确恨死朝慕了,不僅恨朝慕還恨小雀。

從齊府回去的路上,阿秀本來想把小雀從馬車上拽下來,讓她跟着車走。

什麽身份,也配跟小姐們一輛馬車?

梁佑芸唇色蒼白,唯有眼圈泛紅,袖筒下的指尖緊緊掐着指腹才維持住僅有的體面跟冷靜,顫着音低聲呵斥阿秀,“你還嫌梁府今日丢人丢的不夠多嗎?”

今天來了這麽些人,難免有跟梁家不合的,也有不喜歡她的,現在這麽會兒功夫,齊府裏發生的事情說不定早就七嘴八舌傳出去了。

裏裏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梁府的熱鬧呢,這時候要是把小雀從馬車裏攆出去,不是親手把熱鬧送到別人眼皮子底下嗎。

梁佑芸今日已經丢臉丢的夠多了,實在經不起再折騰。

阿秀這才躬身退下,“是。”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似乎連同空氣都一同隔絕了,顯得不大不小的馬車裏瞬間逼仄起來,壓抑的讓人難以呼吸。

小雀抱着自己的包袱坐在最角落,看着梁佑芸想說什麽,又被對方斜來的眼神吓退。

她從未見過這樣兇的小姐,冷漠的仿佛變了個人,完全沒有平時的溫婉大氣模樣,就連身上柔軟的粉色衣服這會兒瞧着都透出一股冷銳感。

梁佑芸掐着手指,擡眸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楚清秋,輕聲喚,“清秋。”

楚清秋從上了馬車起就開始靠着車壁閉眼假寐,明顯是不想同她對視跟說話。

梁佑芸覺得,若不是顧忌着兩人從小到大的情誼,楚清秋剛才怕是在齊府時就當場甩臉子直接回楚府,而不是還等着她一起回去,讓她不至於獨自難堪。

“清秋。”梁佑芸見楚清秋沒動靜,不由探身将右手輕輕搭在對方的膝蓋上。

楚清秋這次終於有了反應。

楚清秋擡起眼皮垂眸看膝蓋上的纖纖玉手,視線順着對方的手臂落在對方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

梁佑芸尋常愛穿淺粉色,人也同粉色的荷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在污濁裏的後院裏生長卻能做到亭亭淨植不蔓不枝,溫婉大氣到讓人為之吸引。

楚清秋自幼同她交好便不是因為她是國公府的嫡小姐,而是因為她這個人。

所以平時兩人一同出行時,楚清秋更喜歡穿一身淺綠色,甘做荷葉襯着她。

可今日梁佑芸實在是讓她太震驚了,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失望跟痛心更合适。

她倆從小睡一張軟榻用一張手帕的關系,不日後她甚至會成為梁佑芸的嫂子,可關於小雀跟梁佑安的事情,梁佑芸是半分沒跟她說過。

提到她哥哥梁佑安,梁佑芸從來只有好話,還拉着她的手說,“将來你嫁進來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我也不出嫁,我在府裏賴着你,要你跟哥哥養我一輩子。”

梁佑芸同她描述的都是婚後一家人的美好,從來沒提過梁佑安的私德跟品行。

國公府梁府,楚清秋還是去過很多次的,但說實話她對小雀沒有半分印象。按理說以她過目不忘的能力,如果真見過小雀不可能不記得。

如今這般情況,只能說明每次她去的時候,這些丫鬟都被支開了恰好沒出現在她眼前而已。

讓楚清秋寒心跟失望的不是梁佑芸要擡手打人時露出來那狠辣冷酷的一面,蓮花的花-莖本就帶着刺的,能接受花的美自然是包容了她的刺。

真正讓楚清秋接受不了的是她不該瞞着自己,甚至可能從未同自己真正交心交底過。

如果梁佑芸好好跟她說清楚這些,楚清秋為了兩家利益也會答應聯姻。

她享受着楚家嫡小姐的待遇就要為楚氏家族履行她做為嫡小姐的責任——

對外聯姻。

用女兒的婚事換取家族政治舞臺上的利益,換取家主在朝堂上的同盟,是很多朝臣的共識。

楚清秋不問俗事不代表她不知道。

與其做為工具嫁到其他人家,不如嫁去梁府,至少她跟梁佑芸自幼相識,同梁母也算聊得來。

可現在梁佑芸瞞着她小雀的事情,哪裏好像就變得不一樣了,像是信任跟依賴突然坍塌了一角,其餘角落也慢慢變得龜裂不堪一擊。

她已經分不清這麽些年,梁佑芸對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裏面,還有沒其他隐瞞。

楚清秋擡起眼看着梁佑芸,眸中的失望跟難過毫不掩飾,她也不說話,只這麽靜靜地看着梁佑芸。

楚清秋從來就不是個會抱怨跟埋怨的人,她像只孤傲的貓,受傷了只會縮起來找個沒人的地方自己舔舐傷口,從來不将情緒外露出去給旁人看。

梁佑芸不是旁人。

她是小時候找到縮在角落裏的楚清秋抱着她一起哭過的人。

她不一樣。

楚清秋待她更不一樣。

所以梁佑芸有那麽一瞬間眼淚都快掉下來,愧疚心虛到不敢看楚清秋的眼睛,只低聲喊,“清秋。”

“我身為國公府小姐,有我自己的身不由己,”梁佑芸帶着鼻音跟哭腔,手搭在楚清秋膝蓋上,擡眼看她,“你知道的,我不容易。”

“我知道,”楚清秋看着她,清冷的眼尾竟有些紅,“可你也知道,只要你同我說清楚我會答應的。”

別說是一個小雀,就是再來個小莺,她也會答應的。她不在乎梁佑安有沒有睡過丫鬟,就算沒有小雀也會有通房,她在乎的是梁佑芸瞞着她沒對她說實話。

要不是今日在齊府鬧了這麽一出,她永遠都不知道梁佑芸在這些事情上對她有隐瞞。

或是說,在梁佑安的私德跟她之間,梁佑芸許是出於對她的不信任,或是更維護家族利益,從而選擇了前者放棄了她。

“我以為我們之間純白如雪毫無秘密,”楚清秋垂眸看着膝蓋上的那只手,聲音輕輕低低,“我以為我們是彼此坦誠的。”

“我們自然是的,”梁佑芸眼淚掉下來,“清秋,你在怪我。”

她低聲說,“可是母親說這些事情是個女子就接受不了,讓我瞞着。說等日後你進了府加倍對你好,同時也約束哥哥不再做出格的事情,不再對不起你。”

梁佑芸指尖抓皺楚清秋的衣裙,擡起滿是淚的臉看她,“你要是難受生氣你就罵我吧,是我太懦弱沒敢反抗。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回去還不知道要如何……”

她閉上眼睛抿緊唇,等楚清秋的暴風雨降臨,一副願意受罰的模樣。

楚清秋垂眸看她,低頭閉了閉眼睛,像是自我妥協,低聲開口,“也不能全怪你。”

她知道梁佑芸的難處。

楚清秋睜開眸,屈指接住梁佑芸挂在眼睫上的淚,溫涼瞬間濡濕指腹,“阿芸,嫁去梁府的事情,讓我再想想。”

梁佑芸想說什麽,又咬緊下唇忍住,乖順溫婉地點頭,“好。”

楚清秋掏出巾帕,伸手給梁佑芸擦眼淚,如同兩人小時候那般,明明受委屈的是楚清秋,梁佑芸卻哭得比她厲害,好像在替她委屈。

想起過往,楚清秋唇邊抿出清淺的笑,如冰山峭壁上的雪蓮綻開,短暫又好看,可只有一瞬,便又緩緩消失。

馬車停在楚府門口,楚清秋帶着丫鬟下車站在後門前面送別梁府馬車。

梁佑芸掀開車窗窗簾同她揮手,柔聲說,“等過兩日我來找你。”

楚清秋微微颔首。

送別梁佑芸,楚府丫鬟看着楚清秋,輕聲問,“小姐還要嫁去梁府嗎?”

事關自家小姐的終身大事,楚府丫鬟剛才在馬車旁邊聽得很是認真,如今試探着道:“小姐,這事真的是國公夫人的主意嗎?”$

她印象裏國公夫人的性子比梁佑芸還要溫婉柔弱,不像是這麽心狠的人。

楚清秋撚着手裏的巾帕,轉身往府裏走,“她說是便是。”

“至於親事,先看看梁府的态度,再問問父親是如何想的。”

至於她想不想願不願意,根本不重要,“走吧,莫要讓老師等急了。”

“哦……哦。”折騰了這麽一會兒,丫鬟都快忘了府裏還有一位書法老師在等着呢。

她心疼又憐惜的看着自家小姐,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她竟還想着練書法,要知道小姐從小到大唯一交好的人便是梁佑芸。

如今被人背刺,她不知道心裏多難過。

而此時背刺過楚清秋的梁佑芸在馬車車簾落下後,臉上那抹脆弱柔軟的表情便瞬間消散的乾乾淨淨。

她面無表情地擡手擦着眼尾的淚,餘光瞥向小雀。

那眼神冷漠冰涼到比小雀漿洗衣服的雪水還要凍人。

小雀哆嗦了一下,“小、小姐。”

“怕什麽,”梁佑芸問,“你在齊府的時候不是很大膽勇敢嗎,現在目的如願達成,你還怕什麽?”

她聲音裏沒有多餘感情,只是目視面前空蕩蕩的車壁,道:“我梁府就是再嚣張,也沒目無王法到殺了福佳郡主送來的平民。”

梁佑芸側眸朝小雀笑了一下,又是那副溫婉的樣子,“所以不要怕,該怕的是我們啊。”

小雀牙齒都開始打顫,覺得車廂裏好難呼吸,艱難地說,“小姐,我不是、不是福佳郡主的人。”

梁佑芸只是擡手整理鬓發,不知道信沒信。

馬車駛進梁府停在後院,梁佑芸從裏面出來。

府中下人很明顯都聽說了今日之事,不由偷偷擡眼去看梁佑芸以及跟在她身後抱着包袱的小雀。

唔,傳言是假的嗎?

她們見自家小姐依舊是那副溫婉大氣的模樣,從她臉上絲毫看不出梁府出了這樣的事情,連府裏的夫人都比她着急。

而且小雀的确又回來了。

梁佑芸目視前方,帶着小雀款步進了國公夫人所在的主院。

“芸兒,外面那些傳言可是真的?”國公夫人聽說梁佑芸回來,連忙出來迎她,滿眼都是女兒,拉着她的手問她話。

“自然,”梁佑芸示意她看自己身後,語氣已經恢複溫柔平靜,“您看,人都帶回來了。”

“天爺啊。”國公夫人看見小雀眼前就是一黑,清瘦的身形搖搖欲墜。

梁佑芸扶着她,微微嘆息,“早知今日,當初您就不該心軟只是将人發賣出去,如今因為心軟惹出麻煩了吧。”

“芸兒,那現在怎麽辦啊,

”國公夫人一臉慌張,“梁、楚兩家的親事是你爹跟楚大人商量好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可如何是好。”

要是因為梁佑安的問題壞了兩家親事,梁國公不得打死梁佑安這個逆子!

國公夫人紅着眼睛,緊緊握住梁佑芸的手,“芸兒你想想辦法,你自幼就聰明,你快想想辦法救救你哥。”

國公夫人向來柔弱立不起來,哪怕生下梁佑安這個嫡子都差點沒穩住自己國公夫人的地位,母女三人在府裏委屈了好些年。

好在小女兒從小就懂事聰慧,八歲後更是能替她拿主意。可能依賴女兒依賴久了,不管什麽事情,國公夫人都要詢問梁佑芸的意見。

母女兩人的角色像是颠倒過來,女兒成了操心母親,母親成了需要庇護的女兒。

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逼着梁佑芸自幼便成熟起來。

梁佑芸進屋坐下,心态趨於平靜,“梁府的臉面已經丢了,再急也是沒用,不如想想法子怎麽将親事的事情找補回來。”

今日之後的國公府怕是要被人議論好些日子,連同她這個表裏不一的國公府小姐一起。

梁佑芸辛苦維持了好幾年的形象,今日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便支離破碎。

她這個國公府的嫡小姐,看着很是雍容尊貴,可這背後有多勾心鬥角誰都不清楚。

自她四歲後,便知道母親跟哥哥的地位并不穩固,如果她們被鬥下去了,那自己也不再是嫡小姐。

從那時起,梁佑芸便長了心眼。

她溫婉大氣,做着所有人都滿意的國公府嫡小姐,努力維護母親的地位跟自己的形象。

可今日,因為小雀的事情,這些全都像湖中薄薄的一層冰面,被一顆石子打破,露出她本來的面目跟尊貴背後的如履薄冰。

她的事情都是小事,最大的事情是梁、楚兩家的親事。

朝中皇子們已經長大,羽翼漸漸豐滿到了快要振翅高飛,朝臣們或是自願或是被迫,已經慢慢卷進奪嫡的事情裏,國公府自然不例外。

要是想在這場吃人的風波裏站穩腳跟,那就需要找到同盟,楚家就是最好的夥伴。

現在要是因為一個小雀壞了這場親事,她爹會氣惱到打斷哥哥的腿!

梁佑芸心裏恨毒了朝慕,今日這事明顯因她而起。誰能想到那個笑起來甜甜無害的小郡主,心腸這麽歹毒,府宴挑的時機剛剛好!

但凡她再等幾日,兩家便已經議完親定下日子。

要說朝慕不是故意的,打死她她都不信。

梁佑芸逼着自己冷靜,手撐着椅子扶手站起來,“我去找爹談談。”

國公夫人明顯也怕國公生氣,怯怯地說,“你爹當值還沒回來呢。”

“那我便先去書房門口站着等他。”至少态度要擺出來。

梁佑芸問,“哥哥呢,讓他同我一起。”

國公夫人面上露出幾分心虛,讪讪地,“他聽說了這事很害怕,說要去朋友家躲兩天,等你爹不生氣了他再回來。”

完全指望不上的纨絝公子哥。

梁佑芸手指掐着椅子的紅木扶手,咬緊了唇才沒失态。她見國公夫人低着頭一副做錯事情的模樣,先擠出笑柔聲安撫道:“沒事的娘,我能擺平,我一定能。”

她出了主院的時候,人已經氣到哆嗦,肩膀都在顫唞,“去,找人把哥哥找回來,就是綁也給我綁回來。他今日要是不在府中,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用。”

出事了只知道躲怎麽能成事!

梁佑芸不止一次恨自己是女兒身,但凡她是男子她跟她娘都不需要這個只知道惹禍的沒用哥哥!

梁佑芸深呼吸讓自己維持平靜,奈何實在做不到,氣到擡手打碎路邊的一個花盆。

看着泥土從盆裏摔出來,花盆碎片四濺,人才舒坦了很多。

不過小小風波而已,她是要往上爬的人,怎麽能被這小小的事情打敗。

梁佑芸擠出笑,又是一副大家小姐的模樣。

朝慕,往後時間長着呢,大家等着瞧。

而此時被念叨着的朝慕正在齊府書房裏背書。

她打了個噴嚏,手指抵着鼻尖,水朦朦的杏眼目露茫然,“唔,誰說我呢。”

翠翠在跟前伺候,擡手把通風的窗關了,“許是阿栀,她出門前還惦記着郡主您呢。”

“惦記我什麽?”朝慕好奇,眼睛亮亮。

翠翠,“……”

翠翠小圓眼轉動,“惦記您有沒有被風吹到。”

朝慕唇角抿出笑,輕輕哼,“她才不會。”

朝慕同翠翠說,“阿栀看着老實本分,小心眼多着呢~,如今好不容易出趟府,才不會想着我。”

這話翠翠可不敢接,只傻笑一下,低頭做事。

阿栀走之前的原話其實是,“京中哪家小甜糕賣的好?我想要黑芝麻餡的,我要吃飽再回來。”

“那是湯圓。”翠翠當時糾正,以為她饞甜食了。

阿栀搖食指,“不吃湯圓,就吃形狀漂亮的小甜糕。”

點名要黑芝麻餡。

她要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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