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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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養病的行宮旁邊就有一片小山林, 也不陡峭,跟高聳的大山比起來,它就像個小土坡。
為了供貴人們一時興起前來玩樂, 周邊莊子上會往小山林裏放養野雞跟野兔,想吃了就過來打兩只, 不想吃就這麽散養着。
所以哪怕不是春獵跟秋獵的時節,也能過來狩獵玩耍。
跟兩眼一抹黑的朝慕比起來, 辰玥顯然是來過這個地方的。
兩輛馬車一隊人馬剛抵達小山林,辰玥就拎着她的大弓從馬車上跳下來了。
辰玥鬥志昂揚,“我今天定能狩到肥兔子, 讓你們飽餐一頓。”
朝慕從馬車上下來, 捧場地鼓掌, “好棒好棒,那我就等着吃啦。”
“阿栀, 我們也跟姨母她們進山林吧, ”朝慕說,“進去長長見識。”
阿栀餘光朝遠處看了眼,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轉身從馬車裏取出一把黑色大傘, “好。”
夏季雨水多,尤其是最近天氣陰沉怕下雨, 阿栀出門必帶傘。
只是這傘跟尋常傘不同, 尋常雨傘多是油紙傘, 利刃稍微一戳就會破,阿栀這把傘是齊将軍送的, 傘面不知道由什麽做成,刀槍不入。
把傘撐開罩着人, 莫說天上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怕。
自然,這傘也稍微重些,虧得阿栀力氣大,拿在手裏像是拿着一把普通黑傘,讓人瞧不出半分不尋常。
翠翠今日沒來,阿栀将傘背在身後,伸手扶着小郡主的手往前走。
因為一早便跟辰玥說了今天出門狩獵,她便穿了身輕快俐落的紅色勁衣。
袖筒束起,黑色長靴箍住褲腿,修飾似的,襯得她兩條腿勁瘦修長又不失力量感,滿頭長發則用根紅綢帶系成高高馬尾,紅色綢帶的尾端融進黑發裏。
偶爾風起,發尾飛揚,整個人狀态是既精神又張揚。
朝陽倒是慵懶很多,紫紅色的衣衫,寬大的袖筒綁了條紫色襻膊,玉簪挽着長發,右手拇指上戴着白玉扳指,手中也拎着一把弓。
她手指漫不經心地撥弄弓弦,弦上未搭箭,她就這麽把弦拉滿再松開,像是在試手感。
跟兩人比起來,朝慕像是來春游的,暖黃輕薄的夏裙,精致好看的少女發髻,頭頂還簪着一只兔耳朵似的簪子,瞧着就跟朵柔軟嬌弱的小黃花一樣。
阿栀依舊是那身常年不變的淺青色衣衫,立在朝慕身邊毫不張揚,如襯托的綠色,如遮陽的綠蔭,全看朝慕需要。
朝陽是出來狩獵的,自然沒帶多少人手,算起來的話,随行的一隊侍衛共十二人,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四個。
她們一行人進了山林,只留四個侍衛在外面看守馬車跟馬匹。
朝弘濟騎着馬,遠遠墜在她們身後,親眼見她們毫無防備地走進林子裏,宛如林中沒有半分危機感的野兔野雞,輕而易舉就能捕捉射殺。
“殿下,您确定這麽做嗎?”長随扭頭朝後看了眼他們的人馬,低聲問朝弘濟。
他們一行四五十人,每人都帶了長刀跟弓箭,進能近戰,退能遠戰。
這些人是俪妃娘家周家豢養的殺手,平時養在莊子上,用得到的時候才派遣出去,個個都是好手。
今日他們裝作商隊,跟着朝陽長公主的馬車前後腳出了京城。
他們原本想着在朝陽回去的路上扮作山匪劫殺她,奈何聽聞朝陽要去狩獵,這才臨時改了計畫,準備在這個地方解決掉她們。
如果換做以前,朝弘濟肯定覺得不至於做到這一步,畢竟姑姑是外人,手上就算有權力也對他一個皇子造不成多少威脅。
可現在不同了。
自從他被科考舞弊一事牽連失了官職起,朝弘濟每晚睡覺做的都是噩夢,夢到他被人從高位上拉下來,從雲端墜入地獄,醒來總是一身冷汗,變得患得患失。
前些時候他還能勸自己穩住,直到梁國公病重梁家不再幫扶他起,他才開始害怕,覺得夢慢慢變成了現實。
如今母妃被褫奪封號貶為妃,皇後跟辰相都倒向姑母朝陽,甚至父皇病重想到的都不是他這個兒子而是姑母,朝弘濟才徹底寒了心,也認清了現實。
他覺得自己一夜長大,從處處依賴信任父親的小孩變成一個只能依靠自己的大人。
有些東西,與其等着父皇給,還不如他自己想辦法去拿、去奪、去搶!
尋常大門大戶人家,為了那點家財都會争個頭破血流,更何況皇家呢。
父皇他為了穩固皇位,不也設計了自己親妹妹嗎,他如今不過是學習父皇罷了。
朝弘濟收緊手中缰繩,望向山林裏的目光比頭頂風雨欲來的天色還要陰沉三分。
母妃說得對,既然撬動不了朝陽的地位,那就簡單乾脆一點,直接除掉她算了。只要朝陽死了,事情推到三皇子身上,父皇能如何?
朝陽跟朝慕都死了,本就病重的父皇聽聞這個噩耗,怕是病到連床都起不了,他要是突然駕崩,那皇位自然就是他的。
朝弘濟自然不可能就這一手準備,他還留了幾人趁着天陰,喬裝成下人潛進梁府。
母妃始終不相信梁國公會不管她,所以這一切可能都是梁佑芸這個賤貨的主意,梁國公定是被人控制住了。
只要擒住梁佑芸,把梁國公救出來,由梁國公作證,到時候就說梁佑芸跟長公主勾結,意圖篡改皇權,那長公主又多了一項罪名。
畢竟哪個大臣聽聞這事不害怕,害怕自己後院裏的那些女人用陰詭手段把控他們,然後冒充他們對外傳話。
“你怕了?”朝弘濟側眸看身邊長随。
長随搖頭,“屬下賤命一條倒是不怕,但屬下擔心您,如果這事沒成功,您跟娘娘怎麽辦?”
如今娘娘只是貶為妃,也沒動周家權力,可見皇上對娘娘還是有舊情在的。長公主監國以來,也沒借機打壓皇後母族跟周家,或許沒那個野心呢。
長随想的是讓六皇子忍忍,不要因為心急而做出無法挽回的錯事。
就目前這個形勢,如果六皇子沒有任何錯處,而長公主還是執意取代侄子們坐上那個位置,定會有大臣出來極力反對,到時候六皇子什麽都不用做就有人替他去争。
可要是六皇子沖動行事失去先機,那就徹底陷入絕境了。
“你不在這個位置,自然感覺不到危機感,”朝弘濟道:“與其提心吊膽等別人給機會,不如自己努力搏一搏。”
他不是沒等過,可他等來了什麽?等來了梁國公被女兒把控,等來了母妃被貶為妃,等來了他被權力邊緣化。
要是再等下去,他估計連拼一拼的機會都沒了。
朝弘濟,“目前是最好的時機。”
齊豪昨日外出巡營了不在京中,辰相替皇上下去赈災撫民還沒回來,長公主身邊最趁手的兩個人都不在,加上她絲毫沒有防備,是最好的下手時機。
今日不動手,還等什麽時候?
長随見朝弘濟心意已決,知道再勸沒用,便咬咬牙扭身對後說道:“今日,成敗在此一舉,還請各位以命相搏。成,封侯拜相,輸,牽連九族,你們想清楚了嗎?”
衆人應,“想清楚了!”
長随低頭從懷裏掏出黑布将臉遮住,扭頭看向朝弘濟,“殿下,下令吧。”
朝弘濟抖開黑布遮面,沉聲道:“殺。”
山林裏,四處靜谧。
辰玥從背後箭筒裏抽出一支箭,悄悄搭在弦上,趁遠處的兔子不注意,長箭離弦,一擊致命!
朝慕跟阿栀躲在樹後,見射中了之後,不由驚得抽了口涼氣,擡手捂住嘴巴。
辰玥本來擔心朝慕膽子小不忍見血殺生,射中兔子後,扭頭看朝慕臉色,輕聲安撫,“慕慕別怕。”
兔子本來就是養來吃的。
何況她下手快準狠,兔子死前絲毫沒掙紮。
誰知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朝慕提起衣擺,一路小碎步跑過來,滿臉高興,“射中了,晚上吃烤兔兔~”
她直接跑過去,看了一眼,立馬單手捂着眼睛,示意自己看不得這麽殘忍的場面,嘴上卻叭叭着,“阿栀快撿起來,咱們晚上有肉吃了。”
辰玥,“……”
好嬌柔做作!又好可愛~
辰玥看向長公主,搖着尾巴邀功,眼睛亮晶晶的,“中了。”
她手指兔子。
朝陽挑眉,“玥玥厲害。”
辰玥因為這句話想到了別的,臉一熱,低下頭撫摸自己的大弓。
侍衛過來,輕聲道:“長公主,獵物動了。”
“獵物?”辰玥茫然,“什麽獵物,林子裏還放了別的獵物了嗎?”
朝陽朝阿栀那邊遞了個眼色,阿栀點頭,開口喊辰玥,“那邊好像有只野雞。”
“哪兒哪兒,我看看。”辰玥瞬間被轉移注意力,快步朝阿栀跟朝慕走過去。
阿栀帶着朝慕跟辰玥往別處走,四個宮女跟着她們,而朝陽留在原地,剩下的八個侍衛圍在她身邊。
“野雞呢?”辰玥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再走咱們可就要出去了。”
山林不大,再走的話,她們就要從林子的另一邊出去了。
朝慕扭頭朝後看,猶豫了一下,抿住唇。
就在這時,辰玥隐隐約約聽見身後傳來聲音,臉色瞬間一白。
②
她急忙轉頭看朝慕跟阿栀,“什麽聲音?”
阿栀音色如常,臉上沒有半分異樣,聲音四平八穩,“風聲吧。”
“是風聲嗎?”辰玥不信,她常年拿弓,分明能聽出那是箭聲。
朝慕轉身朝阿栀站,低下頭不看辰玥。
辰玥眼睛都紅了,伸手攥住朝慕手臂,聲音發顫,“出什麽事了,是殿下的計畫嗎,為什麽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也怕你沖動,”朝慕被捏疼了,但卻沒說什麽,溫聲安撫她,“玥玥你別怕,姨母不會有事的,我爹爹馬上就到了。”
“齊将軍?”辰玥徹底不懂了,“齊将軍昨日不是帶兵出去巡營了嗎?”
下個月就要回邊疆了,這段時間,齊将軍經常外出巡營操練士兵。
朝慕說,“爹爹昨日出京只為今日埋伏,其實并未走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長公主朝陽用自己當蟬做誘餌,引六皇子跟俪貴妃這個黃雀來捕殺她。
朝弘濟以為自己是獵手,其實他才是獵物。
朝陽針對這個局做了一個月,為了讓朝弘濟敢動手,還特意支走了辰相,讓齊将軍假意外出。
其實齊豪帶兵在外面繞了一圈,等眼線離開後,又繞了回來。
“可,可你爹爹什麽時候能到?”辰玥有些急,“她身邊就八個侍衛,可你聽這風聲那麽急……”
不僅風聲,現在還下了雨。
雨點打在樹葉上,劈裏啪啦作響。
辰玥松開朝慕,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緊,眸光跟語氣一樣堅定,“我要回去。”
阿栀皺眉,剛要伸手拉辰玥,就見朝慕輕輕握住她的手,微微搖頭。
辰玥大步往回跑,濃綠色的山林裏,能看到她紅色發帶飛揚。
“如果站在那裏的人是你,”朝慕收回望向辰玥的目光,看着阿栀,輕聲說,“我也會不顧一切回頭。”
明知往前更安全,可她的心卻落在了後方,不回去怎麽能行呢。
“長公主讓我帶你跟她走,”阿栀眉頭擰緊,“她回去,長公主可能會分心。”
“那如果你是姨母,我是辰玥,我回去的話,你會生氣嗎?”朝慕緩慢眨巴眼睛。
阿栀抿唇,握住朝慕微涼的指尖,微微搖頭。
哪怕是累贅是負擔,她也要把她抱在懷裏扛在肩上。
“我是想讓她把傘帶上。”阿栀嘆息,但辰玥跑得太急,她沒來得及開口。
朝慕跟阿栀也沒往前走,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直到聽到身後有輕輕哨聲,朝慕眼裏頓時一喜,“爹爹來了。”
齊豪會帶人從另一邊入口進來,正好跟朝弘濟的人對上。
齊豪的人來得
很快,朝慕從懷裏掏出小哨子吹響,聲音輕輕,像極了風聲。
齊豪的人手聽聲辯位,迅速趕來。
“慕兒。”齊豪也不廢話,人到了之後先是上下打量朝慕跟阿栀,見兩個孩子沒事,直接大手一揮繼續往前。
“你們回去吧,外頭有馬車接應。”齊豪扭頭吩咐。
朝慕搖頭,拉着阿栀,“咱們也去看看。”
阿栀自然答應,從背後掏出黑傘,撐開後遮在朝慕頭上,陪着她跟在精兵身後一同往回走。
十二個侍衛,哪怕是羅漢下凡,也抵不過四五十人的力量。
朝弘濟先讓人用箭探位置慢慢逼近,再下馬拎刀厮殺。
朝陽被護在衆人身後,用她精湛的“射”術,射穿靠近的殺手。
山林不大,但樹木茂盛雜草衆多,能很好的遮蔽身影。
朝陽他們的位置還沒被摸出來,但朝陽用來求救的皇室煙花,朝慕已經替她放了出去混淆方位迷糊對方。
朝弘濟怕行宮那邊有人趕來,心裏很急,急到分兩隊人馬,一隊朝煙花的方向追過去,一隊在山林裏繼續摸索。
他甚至自己下場,跟在衆人身後,拉開長弓瞄準遠方。
“一共兩個出口,”朝弘濟聲音狠厲,“兩邊都有我們的人,我就不信她跑得了。”
山林靜谧,根本沒有半分人聲,雙方對峙,大家都在等其中一方先露聲音,先暴露行跡。
“殿下,有腳步聲。”長随聽力極好,在山林中的一片風聲跟雨聲裏,捕捉到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長随眼裏露出喜色,拉滿自己手裏的長弓,“有‘兔子’。”
箭破空而去。
朝陽聽見腳步聲的那一瞬間,人就已經朝辰玥飛奔過去,在箭聲逼近時,抱着辰玥往旁邊一倒,将她推倒在地護在懷裏。
可是還是晚了。
箭矢擦着朝陽的肩膀過去劃出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濡濕她的衣袖,衣服顏色被染成暗紅。
但唯一慶幸的是,只傷了胳膊,箭上也沒毒。
如果不是朝陽反應快,辰玥再往前跑半步,箭矢會正好射穿她的胸口。
“殿下!”辰玥顫呼出聲,眼裏瞬間充滿淚水。
她迅速地從地上翻身起來,跪趴在朝陽身邊,低頭看朝陽手臂上的傷口,竟冷靜着,哆嗦着手掏出巾帕,先給朝陽把傷口包紮好。
辰玥臉色刷白,哆嗦着唇沒再出聲,生怕自己鬧出動靜引來更多的箭。
朝陽抿唇咬牙,伸手捏辰玥小臉,微微用了點力氣,像是責問她怎麽又跑回來了。
辰玥眼淚這才掉下來,砸在朝陽食指上,滾燙沉重。
朝陽心一軟,改掐為摸,溫熱的掌心輕輕貼着辰玥的臉蛋以示安撫。
侍衛們瞧見遠處的動靜,但又不敢輕易過來,怕蹤跡被發現,只得按兵不動等齊将軍帶人支援。
可對方越來越逼近。
刀背撥開雜草的聲音幾乎就在耳邊。
辰玥咬緊牙,低頭抹掉臉上的淚,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大弓,伸手往後摸出箭。
就在這時,齊豪的援兵剛好趕到,齊将軍那中氣十足洪亮豪邁的嗓音在山林裏陡然響起,如同敲山震虎一般:
“長公主殿下,臣齊豪,前來救駕!”
齊豪,齊豪不是外出巡營了嗎,怎麽會在這兒?!
朝弘濟聽見齊豪聲音的那一瞬間,心咯噔一下沉到谷底,臉色當場就變了。
長随也有些慌,“許是炸您,殿下快些,當務之急是找到長公主先把她處理掉!”
他們一說話,自然也就暴露了位置。
辰玥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草叢裏站起來,大喊一聲,“朝弘濟!”
朝弘濟下意識順着聲音扭身看過去,就見一抹紅色出現,随後有什麽東西沖着他飛了過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箭頭已經穿過他的肩胛骨,箭的力道掼進來,直接逼着他往後退了兩步才堪堪停下。
朝慕站在遠處,眼前的一幕依稀跟前世的一幕重合。
辰玥都是一身紅衣,拉滿大弓,射穿朝弘濟。
此生朝慕已經改變了很多,影響了無數人的結局,唯一不變的卻是辰玥的這一箭,始終射在了朝弘濟身上。
如同宿命,如同朝弘濟的兩世虧欠。
辰玥射完一箭迅速蹲下,然後去摸背後的另一箭。
朝陽拉着她的手腕微微搖頭,“外面還有別人,你若再站起來會有危險,安心蹲着,等齊豪過來。”
見辰玥低着頭不說話,朝陽聲音溫柔,低哄着,“玥玥,乖。”
辰玥的眼淚這才啪嗒啪嗒掉在面前草地上,攥着弓的手都在發抖,不敢扭頭看身邊的朝陽,只哽咽出聲,“我沒聽話,這才害你受傷,我已經不乖了。”
“這事沒提前告訴你,也是我的不對,不能全怪你沖動不聽話。”
朝陽聲音依舊如常,如果不是她額頭全是細汗,真以為她感覺不到手臂的疼痛似的,“而且剛才我本來能帶你穩穩地躲開那一箭,是我有了私心,刻意轉身,讓箭劃過我手臂。”
辰玥聽的一愣,真信了,這才扭頭看朝陽,“為什麽啊?”
“因為只有我受傷,事情才能變得更嚴重,我傷得越重越好。”朝陽這話剛說完,辰玥就捂住她的嘴。
“你不能受傷,”辰玥眼睛比兔子眼睛還紅,嗓音帶着哭腔,重複着,“你不能受傷。”
朝陽眼睛一彎,親了下她的掌心,逗得辰玥臉一紅收回手。
在辰玥扭頭時,朝陽咬唇忍下手臂上的疼,不敢讓辰玥看出異樣,怕她的小狗太自責。
虧得辰玥一箭,射傷了朝弘濟。
他一傷,加上齊豪的援兵到了,長随只得撤退。
他一邊讓殺手往前抵擋住齊豪的援兵,一邊扶着朝弘濟往來處走,“殿下快走,我們中計了。”
他們以為他們是捕蟬的螳螂,誰知那蟬搖身一變,竟成了黃雀!
現在只有想辦法先撤回去。
朝弘濟以為目前的結局已經壞到不能更壞了,誰知道他從小山林出來了,迎面遇上了行宮來的救兵。
皇上親自帶人到了。
朝弘濟在看見皇上從馬車上下來的那一瞬間,對上對方的冰冷的眼神,渾身血液瞬間都涼透了,當場跪在地上,“父,父皇。”
不同于山林裏有樹葉遮擋,他們出來才發現外頭的雨已經下大了,天色陰沉如鉛,濃厚的雲層裏閃過光亮,雷聲轟然,大雨瓢潑。
皇上擡頭看眼前山林,又看地上的朝弘濟,只輕聲問,“阿陽呢,慕兒呢,她們人如何?”
“弘濟,”皇上緩步過來,蒼老的如同九十歲的老人了,靴子一步一步淌着地上的積水,他艱難地站在朝弘濟面前,彎腰啞聲問,“你姑姑呢,還有你表妹如何?只要她們沒事,我就不殺你。”
吳成海給皇上撐着傘,“殿下您快說吧,皇上看見煙花的那一刻,就讓人進宮去請俪妃娘娘過來了。”
“父皇,這事跟我和母妃無關,是齊豪謀反,要殺我跟姑姑啊。”朝弘濟還抱有最後一絲希望。
皇上笑了,“朕信嗎?你覺得這話,朕信嗎?”
朝弘濟這才擡頭看他,愣怔片刻,慢慢低下腦袋,臉色逐漸灰敗,聲音低低,“您只信姑姑。”⑨
他指着自己受傷的胸口,譏諷一笑,“父皇您,您是看不到我也受傷了嗎,您怎麽能只問姑姑不問我呢,我難道不是您的兒子嗎?”
“朕,可以有無數兒子,”皇上瞧見遠處來了人,慢慢直起腰,輕聲道:“但我,只有一個親妹妹了。”
朝陽被辰玥扶着,從山林裏慢慢走出來,她臉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垂在身側的手臂淋了雨水,血水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皇上站在原地,身影晃了兩晃,小聲喊,“阿陽。”
吳成海趕緊示意身後宮人撐傘迎上去!
同時一手撐傘一手扶着皇上緩慢往前走。
“父皇!”
朝弘濟跪在原地,雨水将他淋透,他不服氣不甘心,大聲問,“我是您親兒子嗎?我是嗎!”
皇上往前邁的步子微頓,卻沒回頭,“你是,又如何?”
皇室血脈最容不得混淆,不管俪妃進宮前如何,但朝弘濟的确是皇上親生的。
“既然我是,為何我比不上姑姑!姑姑跟您是血親,我跟您也是!”朝弘濟牽動傷口,疼得窒息,哭道:“為何您這麽偏心姑姑。”
“您根本不愛我,不愛三哥,您不愛您所有的兒子,您只疼姑姑!”
“因為這江山之所以穩固,是你一個姑姑用命,……換來的。”皇上扭頭看朝弘濟,“朕原以為你跟你母親不同,可你太讓朕失望了。”
“朕不立老三,是他不成器,朕不立你,是你不成熟。大朝的江山折了無數人的命,朕怎麽能親手把它交給無能的人?”
吳成海扭頭跟朝弘濟說,“六殿下,皇上給過您機會了,讓您在太學院沉澱便是給您機會。可如果您真能沉下心,就不會有今日了。”
他道:“之前哪怕皇上怒斥俪妃,可也沒牽連周家沒怪罪您,您跟俪妃怎麽就不懂皇上的苦心呢。為何,為何還要害皇上這最後一個妹妹呢。”
皇上聽到這兒,收回落在朝弘濟身上的目光,聲音蒼老沉沉,“來人,把他押回行宮。”
“是。”有侍衛上前押住朝弘濟跟他的長随。
陰沉了許久的天,總算下了雨。這場暴雨,注定要沖刷掉一些污穢。
俪妃到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剛進行宮她就聞到淡淡的烤兔子香味,味道越香,她心裏越不安。
弘濟怕是出事了。
“齊将軍不是外出巡營了嗎?”俪妃進來後瞧見齊豪,臉上露出驚詫,随後便輕聲道:“莫非您忤逆旨意私自帶人回來?那這可是大罪啊。”
她朝皇上走過去,柔柔福禮。
內殿裏,齊豪立馬道:“我可沒帶人去巡營,我只是帶人往營地的方向去而已,巡營一事是你們自己想的,可怪不得我。”
俪妃呼吸一頓,臉色緊接着就白了,她擡眸看皇上。
皇上神色淡淡,“弘濟帶着你周家豢養的殺手刺殺阿陽跟慕兒,齊豪當時就在附近,便迅速趕了過來。”
俪妃讪讪扯動嘴角,卻是反咬一口,“這麽巧齊将軍就在附近?莫不是早就埋伏好了吧。”
“你該慶幸齊豪就在附近,”皇上抄起手邊茶盞,砸在俪妃腳邊,“否則阿陽真出了事,朕要了你的命!”
俪妃吓得直接跪下,哭哭啼啼柔弱起來,“弘濟不是那樣的孩子,許是長
公主容不下弘濟,這才設計害他,否則怎麽齊豪剛好就在附近呢。”
朝陽進來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話,她扯唇一笑,坦率至極,“是又如何?如果他對我沒有殺心,怎麽會中我的圈套?”
朝陽朝皇上行禮。
皇上目光落在她左臂上,“如何?還疼嗎?”
“太醫包紮過了,雖然疼,但不礙事。”朝陽坐在皇上手邊的椅子上。
俪妃見她直接坐下,心裏恨到極致,牙都要咬碎了!
怎麽會只傷了她皮毛?為什麽沒直接弄死她!
“阿陽受傷了啊?”俪妃佯裝關心。
朝陽只是嗤笑,一如既往地陰陽怪氣,“只受傷沒死,沒能如你心意吧?”
俪妃扯動嘴角,“你說的什麽話……”
她的惺惺作态還沒表演完,朝陽便道:“我只是皮外傷,比不得小六,他傷的厲害,右臂算是廢了。”
俪妃瞬間怔在原地,聲音尖銳,“什、什麽?”
皇上揮揮手,示意齊豪跟朝陽先退下,內殿之中只剩皇上跟俪妃。
“皇上,弘濟他怎麽了?”俪妃撲到皇上腿邊抱着他的腿問,臉上的關心真真切切,跟剛才截然不同。
“朕當年要迎你進宮,問你有沒有心上人,”皇上垂眸看她,“你說沒有。”
俪妃臉色微變,抿了下唇,眸光閃爍了一下,“臣妾心裏只有皇上。”
她不懂他為什麽突然提起舊事。
皇上繼續道:“可後來朕才知道你原本是要給梁成全做妾的,因為老國公不許你當正房。朕心想你這般好看,給他做妾不如給朕做妾,便擡了你嫔位。”
“周惠,朕那時是真的喜歡你,這才同你說朝中的難處,你說你有法子,可能不太妥當,求朕寬恕你你再去做。”
富貴險中求嘛。
皇上眼睛發紅,“朕許了,朕許了你。”
“是朕默許你害了阿蘊,阿蘊出事後,朕自知不磊落,不能把事情都推到你一個婦人身上,出於愧疚,出於遮掩,朕擡你妃位,甚至讓你做貴妃。”
皇上擡手,摸着俪妃的臉,“你跟朕是一樣的,被當年的事情綁在一起。朕疼你,自然疼弘濟,朕用阿陽來磨練弘濟,以為他能奮發上進,如今看來是朕錯了。”
皇上手從俪妃臉上滑落,俪妃心裏一慌,擡頭看皇上,想說什麽又被制止住。
皇上微微搖頭,輕聲道:“阿陽不會有後,等她百年之後,皇位會在小輩中挑一個優秀的孩子來繼承。這大朝,依舊是大朝。”
俪妃聽懂了他的意思,腰瞬間直起來,瘋狂搖頭,“不——”
他怎麽能把皇位給朝陽!
俪妃想過三皇子,想過其他不成器的皇子,但沒想過朝陽,怎麽能是朝陽!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皇上低頭看她,“朕罰了弘濟,此生為庶民,幽禁幽巷。你不用回宮了,就在此處陪着朕,等朕百年之後,你便随朕一起去,去給阿蘊賠罪。”
俪妃腰杆瞬間塌了,滿臉難以置信,眼睛睜圓嘴巴張開。
俪妃像是一個漂亮的花瓶,本來以為自己會被擺在高處,誰知卻被人一把打落在地,碎的乾乾淨淨。
她的太後夢沒了,她兒子廢了,她甚至要去殉葬,死後還要給她最不喜歡的人贖罪。
那怎麽能夠!
“我、我不去。”
“我又沒做錯,我不去,這是你做的,你做的憑什麽怪我!”
“我還有未來我不能殉葬,我兒更不能被貶,”俪妃抓着皇上的腿瘋狂搖晃,顫聲哭道,“你說你喜歡我的,你說過的,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俪妃從地上爬起來,提起衣裙就要往外跑,“弘濟,我兒,弘濟!”
她剛到門口,就被侍衛推回來,來來回回無數次,俪妃已經不清醒了。
內殿裏的事情,絲毫不影響偏殿。
阿栀跟朝慕以及辰玥圍着火堆烤兔子。
朝慕昏昏欲睡,腦袋靠在阿栀肩上,小聲說,“這雨,好大。”
阿栀擡眸看,夜色之中,雨幕如簾,根本瞧不見院裏景色。
阿栀側眸看朝慕,輕聲說,“大雨之後,必是晴天。”
朝慕心裏軟軟的,沒忍住,當着辰玥的面,仰頭親了下阿栀的唇瓣。
阿栀眼裏帶笑,故意提醒,“辰家小姐還在呢。”
辰玥雙手捂眼,表示自己沒看見。
“姨母受傷了,你怎麽不去跟前照顧?”朝慕拿起小棍戳辰玥,戳破她的小心思,“還愧疚着呢?”
辰玥沒臉見朝陽,在這兒給朝慕阿栀當油燈躲半天了。
“去賠罪,快去!”朝慕催她,“別打擾我跟阿栀!”
辰玥瞪她,努力找藉口,伸手指着火堆上的烤架,“我,我要留下來吃兔子!我獵的!”
“兔肉比我重要啊?”有聲音在身後幽幽響起。
辰玥腰背瞬間挺直,雙手握緊膝蓋,都不敢回頭看。
“姨母~”朝慕故意脆聲喊。
朝陽右手手掌搭在辰玥腦袋上,狠狠搓了一把,聲音無奈,“回去。”
辰玥這才小狗一樣,耷拉腦袋跟在朝陽身後往寝宮走。
朝陽示意朝慕,“你們吃。”
朝慕眉眼彎彎,聲音甜甜,“謝謝姨母~”
朝陽笑,“乖~”
她扭頭看身邊辰玥,又把臉板上,“打算躲到什麽時候?”
辰玥認真想了想,“躲到慕慕她們睡覺了再回去。”
除非慕慕讓自己睡在她跟阿栀中間。
朝陽,“……”
朝陽伸手,拉住辰玥的手指,無奈詢問,“下次乖不乖?”
“乖。”辰玥低下頭,眼睛又紅了。
朝陽笑,“不礙事,又不影響同床,你這般哭,我還以為我廢了。”
辰玥眼睛瞬間睜圓,下意識左右看,紅着耳朵狡辯,“我不是這個意思。”
朝陽揚眉,“哦?”
辰玥又紅着臉低頭,偷偷看她左手。
朝陽松開她的手捏她臉蛋,“左手受傷,不影響右手披摺子,也不影響在你身上‘披摺子’。”
辰玥立馬捂住朝陽的嘴,“回去再說,別被人聽見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
辰玥還有點後怕,“事情結束了吧?會不會還有危險啊。”
她考慮帶着她的弓睡覺!從而貼身保護殿下!
朝陽朝廊下院子裏看,“應該結束了,行宮結束了,梁府那邊應該也結束了。”
她不願意讓辰玥的小腦瓜因為這些費神,便哄她轉移注意力,“我受傷了,今日你主動行不行?”
辰玥深呼吸,紅着臉憋出一個字,“行。”
一夜大雨,翌日天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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