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是上上簽

“你去過紅月寺嗎？”

回家的路上，洛栖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扭頭看着窗外的馬路問。

顧星野打了轉向燈右轉，面無表情地拒絕：“你今天已經在外面太久了，該回家了。”

“就在這條路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洛栖把顧星野手機上的地圖放大了點：“聽說求簽挺靈的。”

“想去求簽？”顧星野問。

洛栖收回目光：“我說的是你。”

車子轉進巷子口，顧星野毫不在意地笑了一聲：“求姻緣啊？”

洛栖抿了一下唇，沉默不語。

“想什麽呢，”顧星野騰出右手來，在洛栖的臉頰刮了一下。


氣溫低，車窗關的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面車輛的喧嚣，顧星野乾燥的嗓音就像清風拂面，讓洛栖心悸。

顧星野說：“我已經有了最好的，你是上上簽。”

洛栖頭枕在座椅上，扭過頭看着顧星野。

從小到大，誇他的人數不勝數，洛栖從不覺得自己擔不起這些贊譽，可是顧星野的話太重了。

“我是一個連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的人。”洛栖聲音帶着低落：“只會給你添麻煩。”

車子停穩，顧星野沒急着下車，笑道：“誰能知道自己活到哪一天，你活一天，我就愛你一天。”

洛栖眼睛一熱，覺得自己這段時間淚腺好像變得格外發達，一不小心就要流出眼淚來。

第二天一早，洛栖就再次入院，T國團隊的帶隊醫生是T國當地人，四十多歲的女性，名叫梅爾。

醫生開了會以後，梅爾單獨把顧星野叫到會議室。

梅爾的面前攤着顧星野看不懂的各種檢查報告，她藍色的眼睛帶着探究，掃向顧星野，食指點了點面前的報告。

“顧，你是洛栖的？”

顧星野并未回避她的問題：“他是我愛人。”

“哇哦。”梅爾揚眉，略顯誇張地感嘆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要和你溝通一下他的病情。”

顧星野無聲地看了一眼坐在梅爾身邊禇君澤，禇君澤臉色凝重，讓顧星野的心跟着一沉。

“我們這次來洛城的都是最頂級的醫療團隊，所以在這方面你完全可以放心。”

梅爾話鋒一轉：“但是我們綜合評估了洛栖的身體，保守估計手術的成功率只有40%。”

“之前不是…”顧星野急了。

梅爾不疾不徐地說：“其實成功率這種東西并沒什麽參考價值，很大程度上來說，10%和90%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梅爾攤開兩手，直言不諱：“不是生，就是死。”

這樣的坦誠對顧星野來說太殘忍了，他的雙手放在桌子下面緊握成拳，指甲深嵌在掌心，渾然感受不到疼。

洛栖正在平板上看林花花發送過來的布景，左手埋着留置針，右手在屏幕上塗塗改改。

病房門被推開，梅爾走進來，洛栖把平板放在一邊，微微直起身：“梅爾醫生。”

梅爾看着洛栖溫潤的眉眼，又想起顧星野，心裏忍不住跟着稱贊了一句般配。

“今天和褚醫生商量了，初步定于12號手術，你覺得怎麽樣？”梅爾站在病床邊問。

“不行。”洛栖皺了一下眉，認真地拒絕：“我想換個時間，12號之後的任何一天都可以。”

梅爾有點詫異：“是有什麽特殊的原因嗎？”

“12號是我男朋友的生日。”洛栖的态度和顧星野一樣坦蕩，末了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想至少等他過完生日。”

梅爾讀懂了他的未盡之言，他不想死在顧星野生日這天。

“要有信心，相信自己。”梅爾捏了捏洛栖的肩膀：“那咱們就把時間定在13號？手術不能拖太久了。”

顧奶奶聽說了洛栖要手術的事，老太太急得不行，這段時間洛栖的每一餐都是家裏煮飯的阿姨特別準備的。

顧星野在住院部門口站了一會兒，冷風撲面，卻沒有辦法讓他冷靜下來。

他突然感覺到自己可能也得了心髒病，心跳紊亂，夾雜着疼。

“哥哥。”一道怯怯又抑制不住興奮的聲音，顧星野一低頭，裹成一個球的顧聞聞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自己身邊。

顧星野擡頭，見楚梅手中拎着老陳送飯提的保溫飯盒，站在臺階下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楚姨。”顧星野往下走了幾級臺階，伸手接過飯盒。

楚梅牽着顧聞聞的手，和顧星野一起往電梯方向走去。

“驚不驚訝？”楚梅笑着問：“老太太擔心得不行，說什麽也要派我過來看看。”

顧聞聞一直繃着小臉跟在楚梅身邊，也不說話，看上去像個嚴肅的小大人，趁着進電梯的功夫，楚梅壓低聲音：“聞聞早就想來看看洛栖了，說是有話想和他說呢。”

顧星野低頭看了一眼顧聞聞，移開目光沒說話。

洛栖剛把改好的圖發給林花花，擡頭就看到門口小小的身影，驚喜地招呼：“聞聞？快過來！”

顧聞聞緊張地仰頭抓着楚梅的大衣口袋，楚梅推了推他：“去吧，我和哥哥在這兒說幾句話。”

顧聞聞這才磨磨蹭蹭地摸索着往病房裏走。

楚梅心大，雖然兒子眼睛看不到，但是很多時候為了鍛煉他都不會跟在他身邊。

洛栖怕他撞到，急忙下了床，牽住他伸到前面的手。

“洛栖哥哥。”顧聞聞軟軟地叫了一聲，“你生病好點了嗎？”

洛栖帶他坐在沙發上，拿了幾顆草莓放在他手裏：“好多了，謝謝聞聞來看我。”

顧聞聞扁扁嘴，想哭：“是不是上次洛栖哥哥陪我出去的時候受傷了啊？”

“怎麽會，”洛栖揉了一下他的頭發：“和聞聞沒關系。”

楚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顧星野沒什麽耐心等了，才和他一前一後地進了門。

顧聞聞還是有點怕顧星野，看到他進來，縮在洛栖身邊不敢吭聲。

顧星野把飯菜擺在小茶幾上，舀了一碗湯端給洛栖：“先喝點湯。”

顧奶奶今天準備的鴿子湯，奶白色的湯面上漂浮着一層薄油，洛栖喝了一口，覺得有點腥，皺了皺眉看向顧星野：“暫時不太想喝。”

顧星野擰着眉，半蹲在他面前，哄道：“再喝幾口。”

洛栖現在的身體，本來就吃不下什麽東西，這種稍微油膩的更是覺得難以下咽，又艱難地喝了兩口，搖頭把碗放在茶幾上。

如果放在平時，顧星野多半就算了，可是今天梅爾的話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這段時間以來壓在他心頭所有的壓力都井噴出來。

“把湯喝了身體才能恢複得快，”顧星野堅持地看着洛栖：“半碗沒有幾口。”

洛栖沉默地看着他，執拗勁也上來了，兩人這段時間的平靜和相安無事都是表象，其實誰心裏都壓着不少情緒。

意識到兩人之間有點僵的氣氛，楚梅打了個圓場：“不喝就算了，今天中午的湯我也覺得有點油膩，還是先…”

“洛栖。”顧星野難得在洛栖面前冷下臉：“你自己不把身體當回事，別人誰也沒辦法。”

洛栖沒想到顧星野會這麽說，眼中閃過一抹驚訝，緊接着是傷心。

“星野，你說什麽呢！”楚梅畢竟不是顧星野的親生母親，不敢說重話，推了他一把。

顧星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洛栖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聽到一聲門響，無聲地笑着低下頭。

他早就知道，自己這個身體，沒人受得了。

病房裏不知道是不是空調開的太高，才會讓顧星野覺得這麽透不過氣，他沒走遠，也舍不得離洛栖太遠，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怎麽坐這兒了？”禇君澤一從辦公室出來就看到顧星野，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洛栖睡了？”

顧星野臉色難看地搖了搖頭。

禇君澤很意外：“不會是吵架了吧？你們兩個也會吵架？想不到想不到。”

顧星野嘆了口氣，頭枕在牆上，伸手：“有煙嗎？給我一根。”

“醫院禁止吸煙，”禇君澤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去我辦公室？”

顧星野把手收回擱在膝蓋上，側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那算了。”

禇君澤雙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裏，坐在顧星野身邊：“是不是今天梅爾的話給你壓力了？”

顧星野沉默地盯着地面上的瓷磚，點了一下頭，又很快搖了搖頭。

“我心裏很亂。”顧星野嘆息着開口：“我從沒有過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禇君澤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我無法想象沒有洛栖的生活，如果有一天他…”顧星野說不下去，頭埋在掌心，聲音沉悶：“我沒辦法接受。”

禇君澤平時工作忙，寬慰患者家屬的話通常用不着他說，此時面對頹喪的顧星野，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洛栖太年輕了，那樣年輕而美好的生命，任誰都會覺得遺憾。

可是生命本身就充滿了遺憾，只是這樣的死別對于一對相愛的人來說确實太痛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