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危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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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仙嶺後的那幾個星期, 一切都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晏微風竭力讓自己變得忙起來。
挑選産品,帶貨直播,清算賬務, 收拾楊梅樹……她其實有很多事情可做。
可時間卻好像過得很慢很慢。
每一天的結束, 都仿佛經歷了漫長的等待。
好像只要有一點點風吹草動, 就能夠讓她想起那個人。
随之而來的擔憂和焦慮感将她吞噬,讓她無法再集中注意力思考。
楊梅種植基地已經開始動工, 規劃地的外圈築起了高高的危樯。
起重機和挖掘機動工的聲音, 讓她不受控制地聯想到狄夜舟。
他現在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每晚睡前, 她都會看新聞,了解汀縣當地的情況。
如若又下了一場大暴雨或是看到施工遇到了什麽困難,她就會難以入睡。
她告訴自己, 沒必要這樣。
就算這樣整日憂思, 也不過是內耗自己。
對災區的險情簡直毫無幫助。
可她忍不住。
思念如同鸩酒,只是飲後不得死。
可她痛苦得要發瘋。
晏微風用回憶麻痹着自己。
只有回憶起那些他們一同經歷過的曾經,她才能暫時忘記當下的現狀, 沉浸在美麗的舊夢中。
可惜夢醒之時, 她依舊一無所有。
幸運的是, 災區的情況已經一點一點地好了起來。
新聞裏面播報的喜訊越來越多。
失蹤的人慢慢地被找到。
應急醫院已經建成。也有了更多的臨時住所供流離失所的人們居住。
淤塞的地方被救援人員疏通, 被淹的車房都一一恢複到了原樣。
洪澇災害最艱難的時候終于過去。
晏微風感到放松了一些。
可是狄夜舟的電話依舊沒有打通。
-
“風風,你真的要去嗎?”樓西畔一臉擔憂地看着晏微風, “你這段時間的狀态一直都不是很好。別太難為自己。”
“沒事。我覺得如果待在原地等待, 只會徒增我的焦慮。”晏微風對樓西畔眨了眨眼睛, 讓她放心,“倒不如去做點更有意義的事情。”
“楊梅季現在已經過去, 鄉民們也都在忙着建基地的事情,沒有那麽多貨需要我直播去賣了。我也想給自己休個假。”
樓西畔苦笑:“你這哪裏是休假?當志願者很辛苦, 哪像你說得那麽輕松。”
随着暴雨的結束和水利工作者們的努力,積水已經逐漸被排了出去。
人們已經開始了災後的整理和重建。
晏微風深思熟慮後,報名了汀縣的災後重建志願者。
作為應急管理專業的畢業生,她很快就通過了審核。
她打趣道:“到底我也在這個專業學了四年,現在正是用武之地。不然多浪費我這一身的才華,和我辛辛苦苦考來的畢業證!”
樓西畔無奈:“好吧,知道勸不住你。你想好了就行。”
收拾完東西,晏微風感到一陣空虛。
驟然響起的提示音讓她震了一下,她撈過手機,掃了眼上面的名字。
接通。
“喂?”
對面的男人說話很急:“你瘋了嗎?為什麽要報名志願者。汀縣的洪災現在确實已經好一些了,但災後重建時意外也很多,很危險的!”
晏微風淡淡道:“爸,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麽知道!早跟你說了,女孩子安安穩穩找個班上,好好過日子就好了。”晏磐的音量高了些,“你乾嘛要把自己弄得那麽辛苦!女孩子家家去災區當志願者,萬一出了點事情,你後悔都來不及的!”
“爸,我已經那麽大了,能照顧好自己。”
晏微風咬緊了牙關,良久才松開。
“這麽長時間以來,我從來不後悔我的決定。無論是幫助湖頭山村的鄉民,還是幫助災區的人民,我都從中收獲了真正的成就感。我能在完成這些事情的過程中,真正地實現了我的人生價值,這些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爸,我不是不喜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只是在那之前,我更希望趁着年輕,趁着我有能力,完成更多更有意義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但你也要相信,我能夠照顧好我自己。”
“比起當志願者面對的風險,我更害怕的是自己因為沒能勇敢去做那些,而留下的遺憾。”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正當晏微風以為電話就要挂掉的時候,她聽到對面傳來了一聲很重很重的嘆息。
“你和你媽一樣,都是倔脾氣。罷了,攔不住你。”晏磬的聲音和緩了些。
晏微風笑了:“好的,爸。你放心,其實災後重建沒那麽危險的。人家在災情發生期間就奔赴過去的志願者,那才危險。我這算不了什麽。”
“好歹也是災區。注意安全,別逞能。早點回來。”
對面挂了。
晏微風盯着屏幕上顯示的通話記錄看了片刻。
她再次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次他會接嗎?
他回來了嗎?現在人怎麽樣?
晏微風滿懷期待地将手機放到了耳側——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
還是沒打通。
晏微風将手機丢到了沙發的一側,懶懶地躺了下來。
不知道狄夜舟到底怎麽樣了?
真羨慕他啊,能義無反顧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也不管別人會不會擔心。
別這麽自私,狄夜舟。
好在,她現在也要去汀縣了。
盡管力量綿薄,但能多幫大家一分,都是好的。
-
綿綿的小雨在汀縣持續了好幾天。
細細密密的雨點落在臉上,讓人覺得發癢。
無休無止的雨将地抹得濕滑,擾得路過者心煩。
晏微風再次清點了一遍送到暫居地的物資,沖旁邊在搬東西的姑娘喊道:“小琳,別搬了,等下交給其他男志願者來。你先過來幫忙發一下吃的。”
“好的,這回的食物夠嗎?”莫小琳皺眉。
晏微風搖頭:“還是不夠,這兩天每頓送來的食物都有缺。還是老樣子,傷者優先,一米四以下的小孩只給半份飯。”
莫小琳乾淨利落地轉身去拿餐盒:“行。多虧了這幾天有你幫忙規劃,不然我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呢。”
晏微風看着小個子姑娘瘦削的身體,覺得心疼。
聽別的志願者說,莫小琳是從外地到汀縣打工的,在洪災中獲救以後,就留在災區臨時住所幫忙。
這麽單薄的身體,這兩天乾起體力活來卻一點都不磨叽。
每次遇到要搬卸重物的活,明明現場有男志願者,也不會去喊人家幫下忙,總是自顧自地就乾了起來,好幾次都因為實在搬不動差點摔了。
晏微風勸過她,讓她別不好意思找別人幫忙。
可莫小琳總是胸脯一挺,昂首道:“沒事,這點活我還是可以的。以前又不是沒搬過更重的。”
後來,晏微風索性總是主動把簡單的活分給她乾,省得她總是自己憋着氣乾重活。
“憑什麽就給我家孩子半份飯?尊老愛幼懂不懂?”
棚內傳來了争吵的聲音,晏微風吓了一跳,趕緊收好飯盒跑了過去。
她看到在衆人目光的包圍下,莫小琳正站在一個女人的面前:“小孩子吃不了那麽多的,現在物資不夠,還有那麽多的傷員和大人等着呢,他拿半份已經夠了。”
旁邊坐着的小男孩站了起來,大聲哭喊道:“媽!我不管,我就要一份!憑什麽我只有半份!”
“乖啊,不哭,媽給你把飯拿過來。”女人哄完孩子,歇斯底裏道,“什麽物資不夠?不是有那麽多地方給我們汀縣捐了錢嗎?你們志願者是不是自己把捐來的物資給吞了?”
莫小琳大聲道:“你別亂說話,我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你家小孩我昨天就注意到了,不僅吃不了多少,還會玩食物,太浪費了!”
“媽,我就要!”小孩哭得更厲害了。
女人火道:“你管他玩不玩?這是我們應得的!拿來!”
兩人開始争奪一份飯,莫小琳死攥着飯盒不松手,那女人也不是吃素的,誰都不讓誰。
說時遲那時快。
兩人僵持間,那個小男孩抓過只放有半份飯的飯盒,往地上一扣:“叫你不給我!”
白花花的米飯就這麽落在了地上,被暗色的髒水染黑。
那些原本乾乾淨淨的青豆、鹹菜和赤亮的肉塊,都散落在了肮髒的灰塵裏。
飯菜的香味在半封閉的臨時居所空間裏迅速蔓延開來。
周圍的人都傻了。
“你乾什麽?”莫小琳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肩膀,眼睛瞪得發紅,質問道,“你為什麽要把飯倒了!”
女人推開莫小琳:“別動我兒子!看你那樣子,一身土氣,別沾我們身上!”
小男孩哈哈大笑。
晏微風握緊了拳頭,擋在了莫小琳的面前:“這位女士,您到底想怎麽樣?”
“別的地方确實是有捐物資過來,但并不充足。沒有人有資格浪費糧食!”
女人看了她兒子一眼:“那要不這樣,我花錢買總行了吧?不就這點飯嗎?多少錢,你報個數,我給我兒子買一份。”
晏微風冷笑:“不好意思,這飯菜我們不賣。既然您兒子已經浪費了他的那份飯菜,那他這頓就別吃了。我們還得給別的人發食物,還請您別浪費我們志願者的時間。”
“我今兒就把話撂這了,你們必須把這份飯給我!”女人扯高了嗓門,“呵,一股窮酸味。你們還來勁了是吧?我兒子你們也配動嗎?”
晏微風被她磨得頭疼。
這時,在一旁站了許久的陌生男人突然動了。
許是因為那身過于正式的深色西裝在臨時居所的一切人和事物之間,顯得是那麽格格不入,他的行動迅速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身量高大的男人随手撣了撣衣服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塵,長腿一邁,穿過七七八八的圍觀群衆,慢慢地走到了那個嬉皮笑臉的小男孩面前。
他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眼前的小孩,而後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
“啪!”
扇了那個小男孩一個響亮的巴掌。
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男人淡定地掏出濕巾,擦了下手,然後丢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他轉過身,在小男孩的哭聲中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個女人,目露輕蔑。
“我就動你兒子了,所以接下來,你能把我怎麽樣呢?”
“你……”女人傻了,她看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眼珠子一轉,突然道,“賠錢!你打了我兒子,你得賠錢!”
“好啊。打一巴掌多少錢?要不你說個數?”
男人勾唇,揉了揉手腕。
他的氣場太過于迫人,漸深的眸色裏帶着瘆人的笑意。
“正好,我還沒打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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