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街頭見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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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特摩斯的聲音有些大,以至于周圍圍觀的人都不由望向了他。老婦人還愣怔着沒有反應過來,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向拉着自己的少年,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你的面包我全要了。”圖特摩斯的話語有些生硬,似乎還不太習慣與這些身份低微的平民說話。
而他的性子本就偏于急躁,見遲遲得不到回應,索性掏出了臨行前我特意叮囑他帶上的袋子,從裏面随意的抓出了一把玻璃珠,便放進了老婦人手中正抱着的籃子裏。
接着還不待衆人有所反應,便扭頭走了,嘴上說的要買的面包也沒有拿走。
古埃及的古代政權,并不使用錢作為代幣交易貨品,這裏依舊是以物易物的時代。而那些王宮裏常用的玻璃珠,因為質地精良,而十分的值錢。
我匆匆掃了一眼,那一把玻璃珠少說也有十幾枚,恐怕足夠老婦人家裏過上好一陣子了。
我邁步跟上了正快步離開人群包圍的圖特摩斯,他不知此時在想些什麽,埋頭走着路,也不管前方的道路通往何方。
“圖特摩斯,圖特摩斯,你走慢點,等等我!”圖特摩斯腿長,步子也大,先前他會顧及到兩人的路程差異特意放慢了速度等我倒還好些。
這時候他悶着頭快步的往前走,我小跑跟在他身後也覺得頗有些費力,不得不出聲想要喊住他。
圖特摩斯聽見了我的喊聲,終于回過了神。他站住了腳步,卻沒有轉身看我,依舊那樣低着頭等着我走到他身邊。
我走到他身旁,彎下身看着他低垂着的頭:“你怎麽啦?”我隐約能夠才出圖特摩斯失态的原因,我盡量放柔了聲音,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終于看向了我,我也恢複了正常的站姿看着他動了動嘴唇,一副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地模樣。
我看這番情形,索性帶着他離開了鬧市區,向着城區的邊緣走去。
随着我們越走越遠,嘈雜地人聲漸消,我始終偷眼打量着站在我身旁的少年。他此時臉上已經不再是一出宮時那吊兒郎當,意興闌珊地模樣。
雖然仍舊四處打量,但他的面色漸漸變得認真了起來。
現代的卡納克市就建立在古底比斯都城的遺址之上,在現代化的建築與道路之下,這些舊日的繁華都成了過眼雲煙。
我貪看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圖特摩斯說着話。
忽然一陣湍急地河流聲被風送到耳邊,我們都不由轉頭望去,尼羅河寬闊的河面就這樣出現在了眼前。
也許是因為汛期即将來臨,此時的尼羅河中河水開始變得湍急,帶着恢弘的氣勢在我們的眼前奔湧而過。
在圖特摩斯的帶領下,我們登上了城牆。有些出乎我意料的是,駐紮在城門的士兵竟然認得他。
我眼睜睜地看着士兵們看到圖特摩斯,并未露出些許地詫異,就一臉恭敬地讓了開。目送着他走上了城牆。
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常常來到這兒。
但留給我回味這個問題的時間并不多,很快大自然的壯麗就在我們面前展露無遺,也将人本身襯托的無比渺小。
底比斯城區聳立的高臺之下,是一片連着一片的良田。再過幾個月的時間,這些田地裏的作物都将被收割完畢,并再次被尼羅河的河水淹沒。
“為什麽?”圖特摩斯沒頭沒腦地一句問話讓我不知該如何接話。
好在他很快就接上了自己的問題:“為什麽在底比斯,還有這樣貧窮的人家,朱裏?!
明明每一次朝議時,西維爾、總司庫都告訴我和女王,‘今年因為哈比女神的饋贈,糧食得到了豐收,人民也過的十分富足’。如果他們所說屬實,那我們今日見到的老婦人又是什麽呢?”
“這沒什麽好為什麽的,圖特摩斯。西維爾與總司庫說的也許并沒有錯,但畢竟你們都只有兩只眼睛,也只有兩只耳朵。
你們早就已經脫離了百姓的生活,基層的官員如何向他們彙報,他們自然也就如何向你與女王彙報。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自然也就無法避免了。”
圖特摩斯聽了我的話,露出一副若有所思地表情來:“所以若是想要了解真實的民情,就必須自己去看看。這就是你今天帶我出宮的原因,對嗎?”
我點了點頭,但又補充道:“就連王城腳下都不免出現這樣的情況,在更遙遠的地方只怕情況會更加糟糕的……”
“我……我沒有想到在我的治下,還有人過得這樣悲慘的生活……”圖特摩斯雙手搭在城牆之上眺望着遠方,語氣裏透着失落。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若不是我此時正留心注意着他,也許會就這樣讓他的話語淹沒在呼嘯地風聲中。
我從他未盡地話語中感受到了一絲,也許可以稱之為自責的情感。
“以前你不知道,但是現在你知道了呀,這就是進步不是嗎?”我溫聲寬慰着面前的少年。
可這一次我的話并沒有讓他開懷,他的面上仍舊那麽凝重地注視着城牆之下。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了農田中,正彎着身子勞作的農夫們。
我将一切看在眼中,我想至少此時此刻,這個少年的眼裏不再只有那些宏偉的奇觀與戰争,也不再只有他虔誠信仰的神明,百姓開始被他放在了心裏。
沉浸在帝國無上榮光之中的少年似乎終于清醒了過來,察覺到了隐藏在繁榮之下,社會的另一面。
“其實,縱觀古今,不論是多麽繁盛的國家,多麽賢明的國王,在他的治下都無法做到所有人都豐衣足食。
貧窮總是寄生在任何我們肉眼所不及的地方,無法徹底消除。也許很久很久以後,會有人能夠實現這個理想吧……”
“這麽難嗎?”圖特摩斯有些詫異地看着我。
“是呀,很難,至少在你我的有生之年,這大概都是無法解決的事情。”我回答的肯定,即便我無法确切地告訴他為何會這麽難。
但在物質文明如此豐富的現代,即便是在那些世界上最發達的國家裏,貧窮仍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
何況是在這個古老時代之中的埃及呢?
“有生之年?朱裏,你身為神使,也會死亡嗎?”圖特摩斯好奇地看着我,再次發揮了他那關注角度清奇的特點,把我成功噎住了。
“呃……”我無語凝噎,一時之間竟然編不出一個像樣的理由來搪塞他。
“朱裏,你要陪着我,你不能死,就算要死……就算要死也要在我之後。”圖特摩斯忽然拉住我,緊張地說道。
我忍不住當着他的面翻了個白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種事是我想什麽死就什麽時候死的嗎。
何況按我國的女性平均年齡來計算,我活過他這不是大概率的事情嗎!
“你放心吧,我一定讓你先死。”我沒好氣地說道。用同樣的低情商發言反擊,成功地讓他一噎,乖乖閉上了嘴巴。
他怒視着我,似乎對我的回應十分不忿。我卻心中大為快意,得意地看着他。
就在這時,城牆之下的城區內,傳來一陣吵鬧聲。我不再與圖特摩斯置氣,看了過去。
只見距離城牆不遠的地方,在一片低矮的住房旁,兩撥人正扭打在一起。雙方似乎在争執着什麽,罵罵咧咧地聲音隔着一段距離,城牆上的我們也隐約能夠聽見。
圖特摩斯如今似乎對于微服私訪,體察民情有了很高的興致。他不待我,率先快步走下了城牆。
靠近城市的邊緣,遠離繁華熱鬧的城市中心,可想而知這裏是一片傳統意義的貧民窟。雖然身在底比斯,即便是貧民窟也要比許多連城中進不了的農民體面的多。
但這已經是圖特摩斯所見過最荒涼破敗的景色了。
這裏的房屋較之別處,要更加低矮,采光也不佳。這裏的住戶魚龍混雜,那些不入流的小商販、混混、挑夫、幫傭大多住在此地,同時這裏也是整個底比斯人口最為稠密的地區之一。
當我們漸漸接近了騷亂的中心時,那裏已經被看熱鬧的人群圍了個水洩不通。好在圖特摩斯身形較之同時代的男人們要更加高大,站在外圍的地方也能勉強瞧清楚裏頭發生了什麽。
只是苦了我,前面一排又一排光溜溜地腦門在太陽之下反着光,讓我看的更不真切了。
好在裏頭的人争執之聲頗大,不用費太大的功夫,就能聽出去争吵地內容。
原來裏頭的一家人因為做生意手頭緊,向另一戶人家借了資金周轉。借錢的人家收的利息太高,漸漸地他們入不敷出,說好的最後還款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可這家人實在拿不出錢來。
債主正糾集了人手,要将他們家的小女兒綁回去做奴隸呢。
“哎……”我聽到站在身前一個年紀頗長的男人重重嘆了一口氣,同身邊的人說道:“他們也是急用錢昏了頭,怎麽敢去向涅庫拉借錢,他這樣借錢的時候說好的利息到了要還賬時坐地起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聽說涅庫拉與阿蒙神殿裏一個書吏有些不遠不近的親戚關系,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家誰拿他有辦法。看來只能乖乖交出女兒去他家做奴隸了……”另一個人語氣頗為沉重的附和道。
我不知道圖特摩斯是否聽見了這兩人的議論,我既希望他聽到,因為這會讓他更加立體的了解這個社會存在的陰暗面,讓他走出那個由朝臣和內廷為他構築出來的烏托邦,理想國。
可我又怕他聽見,怕他還沒有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貿然接觸了這麽多的反面消息,會對治國之事生出恐懼之心來。
懷着這樣忐忑地心情,我轉頭看向了圖特摩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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