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蝶與A010（二）

最初一批實驗體的訓練過程和最後一批一樣, 枯燥而無趣。

今天的訓練是近身格鬥。

A010乾淨利落地将對手掀倒在地。

實驗體還想要掙紮。

A010反扣住對方手腕，又用膝蓋抵住實驗體的背部，将實驗體壓死在地上。

“抱歉。”少年的聲音清冽而溫和。

“是我技不如人了。”實驗體悻悻地站起來, 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感謝留手。”

很快, 實驗體就振作起來。

反正這麽多人都被A010揍過，不差他這一個。

留手...

少年看着自己的雙手，蒼白的皮膚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青色的血管。

完全想象不出就是這樣一雙手，在剛才輕易掀翻了那位長得格外壯實的實驗體。

實驗體真心實意地感謝A010的手下留情。

這是他被A010揍的第二次。

一個月前A010揍人可不是這一個力度，尤其是上個月月底，大概是11月29號。

實驗體是當時與A010對練的人員之一，深有感會。

對比之下, 這一次A010出手的力度确實稱得上是留手。

少年張開雙手, 又握緊,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傳來。

血蝶的視線也落在少年蒼白瘦削的手腕上。

A010笑了笑，輕聲對血蝶說：“我剛才沒有留手...”

現在是訓練開端，大部分實驗體才接觸訓練不久，年紀也不大。

這樣的前提下，在污染區求t生過的少年确實是跨級碾壓了其他實驗體。

血蝶安撫似的落在少年手上。

“010, 老師喊你。”另一位實驗體小跑着過來。

A010對着女生點了點頭，輕車熟路地前往其他實驗體很少到達的區域, 醫務室的內區域。

外區域是常見的處理傷勢和配藥, 內區域相比之下, 更像是個手術室或者實驗室。

布滿冷寂的儀器，展櫃中的藥物随便取出一樣就是外界嚴令禁止的禁藥。

“來了。”研究員擡頭看了眼實驗體, 開始調配手中的試劑。

一些試劑在注射前才能混合，以保證最佳的效果。

少年拉開衣袖, 藥劑從配備到注射的過程并不長。

在血蝶想要細看時，少年再次拉回衣袖，遮住蝶獸的視線：“這次還需要抽血嗎？”

“到時候會通知的。”

研究員指了指桌子上已經分裝好的藥物，“這些需要內服。”

血蝶飛開，嗅了嗅針管中殘留的液體，又飛到裝袋好的內服藥物上。

這些藥物被去掉了标識，只能看到紅紅綠綠的藥片，看不出具體效果。

憑借敏銳的嗅覺以及累積的識毒經驗，血蝶還是察覺出藥物的異常。

“促進肌肉萎縮的，不能吃。”血蝶提醒到。

自從昨天問過一遍“這是什麽”後，血蝶就再沒有開過口。

A010曾以為血蝶開口其實是自己的幻覺，現在看來不是。

對于血蝶突然對提醒，少年有些驚訝，但沒有回話，看向研究員：“我想申請加重訓練任務。”

血蝶又沉默下來，就算沒有标識，也輪不到它來提醒數據解構異能的持有者這些藥有問題。

研究員微微點頭。

看着研究員編輯好申請訴求後，少年帶着蝶獸來到食堂。

A010下意識想點和中午相同的一份套餐，想起血蝶不吃辣，換了一個口味相對清淡的套餐，打包帶走。

路過飲料窗口時，少年頓了頓，然後又買了一份葡萄汁。

晚上訓練之前也有一段休息時間。

一位研究員站在房間門口，A010把門打開。

青年神色糾結一瞬，說道：“今天晚上的訓練任務是...”

通知完訓練任務後，研究員猶豫一會，确認：“你又加重了訓練任務？”

A010把打包盒放在桌子上，把果汁遞給血蝶。

他和血蝶間的所有互動都不會被他人注意到。

這本事個很奇怪的事情，但少年并沒有這麽在意，回答了研究員的問題：“沒時間了。”

“還有三個月，梨花就會開了。”

現在是十二月底，三月底四月初的時候，梨花就會盛放。

研究員并沒有聽懂對方的回答，或者說不理解。

“你瘋了嗎？別人四年都不一定能完成的訓練量，你想四個月就完成？”

而且就為了看梨花？

研究員很快察覺到自己的語氣過于激烈，閉上嘴。

A010淡然地解釋：“所有學術類的訓練，對數據解析而言都沒有問題；格鬥類訓練也不重要。”

“去掉這些部分，壓縮訓練時間并不算難。”

過于強大的異能為實驗體提供了充足的資本。

“你...”研究員沉默一會，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實驗項目呢？你想在四個月一次性過完所有實驗項目？”

少年安靜地擡頭，看着研究員的眼睛，突然輕笑一聲，轉移了話題：“阿澈在學校裏的狀況怎麽樣？”

研究員被強行打斷了思路，心虛地避開少年的視線，緩緩開口。

“他這些天都在準備轉班事項，因為覺醒了異能，所以你弟弟應該會轉移到專門培訓異能的班級裏。”

為了增加真實性，研究員又補充道：“大概三天左右，就會前往新的班級。”

“這樣啊...”少年似是笑了一下，似乎又沒有，“這樣的話，阿澈又需要重新認識新同學了。”

研究員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接續對方的話題，便轉移到最開始讨論的事情：“上面已經收到你的申請了。”

“所以原定為後天的實驗項目會在今天晚上進行...你自己注意身體。”

研究員提醒到，離開了房間。

宿舍內又只剩下少年和血蝶。

A010再次打開電腦，開始挑選動畫片。

“我不看這個。”時羿終于沒忍住開口。

血蝶有些躁動，栖落在電腦屏幕上。

“不看嗎？”少年有些可惜地關掉電腦。

“看...”血蝶忍辱負重，誰家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會看動畫片...

突然想到A010的年紀也就十歲出頭，血蝶又沉默下來。

A010一邊慢條斯理地解決晚飯，一邊解析網絡數據，統計出的好評率最高的電影。

猶豫了一會，少年又多找了兩部，對血蝶說到：“等下不能跟着我一起了，我晚上回來，你在這玩一下電腦。”

“嗯。”血蝶沉悶地回了一聲。

看出污染物精神有點不振，A010又補充：“如果有機會，晚上回來給你帶飲料...甜品也可以。”

安頓好血蝶後，少年獨身一人離開房間。

他已經覺醒了異能 。

為了提高訓練效率，組織給A010安排的訓練任務自然會與其他實驗體不一樣。

今天晚上是異能訓練。

血蝶悄無聲息地跟在少年身後。

待在宿舍是不可能待在宿舍的，這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目标。

時羿總不可能真的留在宿舍看動畫片。

因為A010異能的特殊性，組織專門為實驗體配備了一個機房。

主機鏈接的顯示屏幕散發着幽幽藍光，無數0和1組成的數據流從屏幕中劃過。

研究員站在一邊，看着準時到來的實驗體，微微颔首：“今天需要解析以下數據...”

她再次确認：“确定需要提高訓練量嗎？”

A010：“是。”

“那意識數據化的進程也差不多應該開始了，今天可以先适應适應。”

研究員問：“上次實驗的後遺症緩解的怎麽樣？”

今天的數據分析對象是各地污染物襲擊事件。

A010掃了眼主機。

他需要将污染物種類，使用能力，以及受害人員的症狀等的數據統計出來，載入數據庫。

聽上去不難，但這個任務需要少年将意識體載入網絡進行統計，直面洪海般的數據潮，從中抓取出需要的數據信息。

算是提前适應意識的數據化。

A010搖頭：“沒問題。”

“那就開始吧...”研究員開始操作設備，卻突然又聽到少年的聲音。

A010：“先進行數據化吧，數據化後抓取數據的速度會快一些。”

“确定嗎。”研究員愣了一下，皺眉，“我們需要先進行一次評估。”

沒有人比研究員更想提高實驗效率，但他們也清楚效率是有最高臨界值的。

超過這個臨界值，就很容易導致實驗體的損毀。

每一名實驗體都耗費了巨大的成本，因此損毀，性價比太低。

“嗯”

少年安靜地坐在主機屏幕前的操作臺上，太陽xue處貼着兩個傳感器，精神力數據會随之接入專門的測量儀器。

實驗體漆黑的雙眸倒映着淡藍的數據流，仿佛被染上深海的色澤。

“為什麽？”血蝶終于沒忍住，落在少年膝蓋上。

A010看見不再隐匿身形突然出現的蝶獸，輕笑：“時間不夠了。”

研究員很快得出評估結果。

這份結果十分巧合，卡在提高訓練強度的臨界點。

哪怕只是低一個數，研究員都會毫不猶豫地阻止A010提高實驗強度。

但它就剛好卡在那個點上，所以研究員有些猶豫。

考慮過後，她還是決定阻止A010進行實驗，風險太大了，研究員可不願意為此承擔責任。

“開始吧。”少年語氣淡然。

研究員對上少年淡藍色的雙眸，神情一滞：“好。”

屏幕中的數據流瀑布一般宣洩而下。

随着儀器的接入，這些數據流産生輕微的擾動，但很快又歸于平靜。

就像是水滴融入海洋。

屬于個人的意識相對與整個數據網絡的信息流而言，還是太過渺小。

血蝶有些茫然地看着屏幕，又看看躺在操作臺上的A010。

“噓。”少年的聲音突兀地從蝶獸身後傳來。

看着明顯被吓到的蝶獸，A010嘴角上揚：“我修改了一些你的感官數據。”

血蝶在沉默的研究員頭頂繞了一圈。

少年解釋道：“沒關系，周圍的監控器和她的感官數據都被我屏蔽掉了。”

“動畫片不好看嗎？”少年似乎對讓血蝶看動畫片這件事有些執念。

蝶獸有些t心虛，落在操作臺的一角，少年本體身邊。

少年臉上的笑容只出現過一瞬，看向主機的顯示屏。

“房間內的計算機被安裝了監控程序，這一臺主機上也一樣。”

“但沒關系...”

少年的語氣似乎有些哀傷，但等血蝶仔細辨別時，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聽不出什麽差別。

血蝶莫名地飛起來，想栖落在少年的肩膀上，撲了個空：“怎麽了？”

“他們在說謊...”少年笑道，這次哪怕血蝶再遲鈍，也能反應過來少年的笑容并不達眼底。

實驗體的視線冷漠掃過被屏蔽掉自我意識的研究員，察覺到血蝶的關注後，少年的眼神驟然又溫柔起來。

他解釋道。

“心跳頻率，激素水平，腦電波...”

“一切都表明，那些研究員在對我說謊，只是有些人習慣于對我說謊，有些人還會因此緊張愧疚。”

數據體的虛影面無表情地看着屏幕中的數據流。

血蝶想要遮擋少年的視線，照舊撲了個空。

不過就算能遮住數據體的視線，A010的意識也已經載入了數據流。

網絡中的數據是蝶獸完全無法乾預的領域。

萬億級別的0和1構成數據的深海，少年的意識溺在海底，搜尋着想要的數據。

從簡單的近期入學記錄，異能者等級名單，到更廣泛的戶口記錄，災區流民記錄，污染災區影像記錄...

網絡中所覆蓋的一切信息，都沒有屬于弟弟的資料。

這一場徒勞無獲的搜尋持續了很久。

但也沒有那麽久，差不多剛好夠一場實驗的時間。

整個機房陷入一種難言的寂靜當中，血蝶看着少年，少年看着屏幕。

A010只在搜尋的過程中很吝啬都分出一點點時間，就完成了原本的訓練計劃。

組織對實驗體所有的評估預測都算數據的一部分。

那就可以修改。

實驗結束。

原本洶湧的數據流再次重歸平靜，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主機被他們施加的針對異能的監測道具，比較難辦，不方便使用異能...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少年有些為難地朝血蝶笑了笑：“今天可能不能給你做甜點了。”

血蝶：“你在難過嗎？”

A010喃喃道：“時間快來不及了，還有比難過更緊迫的事情。”

血蝶：“不要難過了...你說的辦法是什麽？”

實驗體第一次遺憾在訓練過程中沒有專門學習安慰人的技巧，僵硬地轉移話題。

少年依舊是笑着，隐約間似乎嘆了口氣：“異能反噬。”

“數據解構的異能反噬，摧毀了整個主機系統的數據庫也很正常吧？”

血蝶終于意識到什麽不對勁，慌亂地想要攔住少年的動作。

但出現在蝶獸身前的只是一個投影，數據內的世界對于血蝶而言，則是一個遙遠的概念。

原本平靜的數據流瀑布驟然開始暴動，這個過程無聲無息，一直到鏈接主機的設備炸裂出出電光。

主機上浮現出一道結界，大概就是方才少年所說的警戒措施。

很快，結界就在異能反噬爆發出的巨大能量中崩潰。

研究員後知後覺地清醒過來，在看見這個情景的瞬間呆愣住，又反應過來，摁下警報。

“A010實驗出現異常，申請緊急醫治手段！”

“咳咳..”少年的意識從網絡中退出來，一把扯下身上銜接的傳感器設備，想要翻身下床。

喉嚨間湧起大股的甜腥氣。

他并不想在血蝶身前展現出過于狼狽的樣子。

然而A010的身體狀況已經不足以支持他做出更多動作了。

本體就像是個傳感失靈的軀殼，所有的動作被被按下延遲鍵，視線也逐漸被黑暗覆蓋。

恍惚間，少年又看見一雙酒紅色的眼睛。

血蝶化作人性，接住徹底脫離的少年，相接觸對部分傳來溫熱潮濕的觸感，以及蝶獸再熟悉不過的大片血腥氣。

是從少年口鼻間溢出的血液。

血蝶具有幫助人回複傷勢的能力，時羿很快幫助少年止住血液。

但失血只是所有症狀中最輕微的一個。

時羿茫然無措地攏着少年，耳邊傳來少年的聲音，微弱到仿佛即将逝去的輕風。

血蝶收了收心神，終于聽清，少年的話語。

“阿澈...不要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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