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下(二)

【在第二個月的最後一天, 你終于等到孩子的回歸。

你做了很豐盛的晚飯，辰辰看見乖乖，很驚喜, 就像你預料中的那樣】

副本中不重要的劇情點會被加速。

體感上玩家才過去不到一天時間。

這個兒子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 玩家很難不發現出什麽不對。

很簡單的推理題。

戲劇中出現一柄手槍的特寫, 接下來就一定會有子彈發射的畫面。

游戲暗示這麽多次兒子死亡的細節，比如戰場上過低的生存率，以及消失兩個月的信件。

怎麽想兒子都不可能活着回來，還跟沒事人一樣搶着做家務。

玩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遇見貓，想象貓是橘色，貓是橘色；

擔心孩子在戰場上出事，孩子出事；

期待孩子回家, 孩子回家；

一個還可以是巧合, 那兩個, 三個事件連起來，還可能是巧合嗎？

這個回到家的兒子，絕對不正常。

【EA】背後生出陣陣寒意，借助老婦人的視角，想要找出兒子的異常。

但他什麽也看不見, 只能聽到“兒子”發出的動靜。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兒子”就像是老婦人想象中的好兒子一樣，喜歡貓, 能乾, 懂事, 孝順。

老婦人連續幾天都沉浸在兒子回家的喜悅中，逢人就說, 她兒子終于回來了，沒受傷, 一切都好。

“我跟你說，辰辰他今天做了紅燒肉呢，說是在隊伍裏和隊友學的，唉喲...”

女生看了眼老人帶來的，還冒着熱氣的盒飯，動作微不可查地僵硬一瞬。

雙手十指交叉，握緊，以掩蓋發顫的指尖。

少女終于下定決心，開口，想起剛才來看過老婦人一眼的青年，盡量平緩住語氣。

“阿姨，就是...辰哥他的手恢複的怎麽樣？”

在曾經的一封信件中，婦人的孩子失去了右手。

好在異能者的異能不太依靠□□，所以他依舊選擇留在戰場上。

而現在，沒有右手的異能者是如何做到包攬大量家務，輕而易舉，絲毫不讓人察覺出一點異常的？

“辰辰的手啊...”婦女語氣一頓，突然把裝着紅燒肉的盒飯往前一推，笑了笑，“快吃點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你想起這一個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辰辰的手已經沒有了啊】

【沒有手的人，是如何做飯的呢？如何打理家中事務，還不讓人察覺出任何異常的呢？】

【回來的人不是你的兒子】

【你終于意識到這個事實】

老婦人看着恐懼的少女，終于從這片被織出的幻夢中脫離。

【你發現了少女隐藏起來的恐懼。

污染物僞裝成人形，混入人類，然後在人類放松警惕之後，在人群中驟然暴起發動攻擊。

你有些心有餘悸。

差一點，差一點你就要将這一只污染物帶入人群，成為助力污染物發動襲擊的兇手。

要離開少女，不能把危險帶到少女身邊】

是吧，他就說吧，這個便宜兒子絕對不是正常人。

【EA】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準确無誤的猜想自豪，就感知到“自己”來到牆角。

老婦以微不可查的聲音喃喃道：“這些狗東西，害死了辰辰還不夠，還要用他的臉來...”

【你深知，單憑你一個沒有異能，沒有視力，還年老體衰的老婦人，肯定無法與污染物對抗。

你需要盡快想辦法告訴鎮上其他的異能者。

但另一種恐懼又侵入你的腦海。

想起談話時少女瞬間的僵硬，當時，它是不是就在附近。

你止不住的懷疑。

那只污染物，會不會已經發現你要出去告密的事實？

它會殺了你的，會嗎？不會嗎？

你一定要找機會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

“媽。”青年的聲音傳來，距離不遠，大概與玩家只相隔不到十米。

玩家看不見青年的表情和外觀，只能聽到他擔憂的聲音。

“媽，你出門太久了，我很擔心，便只好來找你了。”

【來了，它來殺你了，它一定會殺了你的...】

……

玩家再次回到那片血色的空間，看見自己的手正搭在老太肩膀上。

【EA】渾身一哆嗦，猛地把手抽回來。

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出現在玩家腦海中。

随着玩家的動作，老人的身體逐漸消散。

不見了...

【EA】看一眼手心。

海妖甩了甩尾，猶豫很久，終于作出決定。

他找到另一個人影。

一個大概十一二歲的少年，雙目空洞，黑黝黝地看着玩家。

【EA】壓下心中的不安，再次将手搭在少年肩膀上。

不是他想選這個少年。

而是系統大咧咧地，把一個閃爍發光的系統提示放在少年頭頂。

仿佛對玩家說：來啊，選人家呀，選了人家，人家就給你香噴噴的劇情點和積分喲~

少年視角中，玩家有了視線。

他在一處操場。

【所有人都很喜歡轉來的那位新學生，他乖巧，懂事，聰明，對每個人都很好。

但你讨厭他，好吧，你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麽會讨厭這個轉學生。

別人都覺得你在嫉妒他，只有你知道，完全不是】

七月烈陽，灼熱bi人，陽光照着水泥地面，散t發的熱氣仿佛能把人給蒸熟。

少年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将臉埋在大腿裏，透過眼角的餘光，盯着操場中央的另一位少年。

是那位轉學生。

借助少年的眼睛，【EA】看見了轉學生的相貌。

五官帶着幾分獨屬于少年人的清秀感，依稀可以預料到未來俊朗的面容。

墨色的眼睛，讓玩家覺得有些熟悉。

“同學，你看上去有些不舒服，需要去休息一下嗎？”

很快，轉學生注意到少年的視線，來到少年身前，半俯下身，笑容溫和明媚。

少年繼續将臉埋着，不搭理他。

“洛倫卡，別理那個呆子！”

其他同學的聲音傳來，“他一點都沒意思，就是個背地裏嫉妒人的家夥。”

“快過來，人齊了，可以開始比賽了！”

很快，轉學生不再關注角落裏的少年。

等到少年再次擡起頭時，看見自己身邊放了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

【你意識到，洛倫卡剛才可能是在擔心你中暑。

他一直這樣，對每個人都很關心

所有人都說，洛倫卡是個好孩子，大好人。

除了你。

沒有人也不應該有人能做到讓所有人都滿意，但洛倫卡做到了，就像是一個完美的假面。

他身上有不對勁的地方。

你很不安，但又說不清這種不安來自何處】

少年壓住心中的恐懼，喘了喘氣，将洛倫卡給的那瓶礦泉水丢進垃圾桶。

完了。

【EA】看着系統提示中少年的心理描寫，想到。

老奶好歹開頭還渡過一段和平時期，而少年一上來就給出王炸。

老婦人就是在懷疑兒子的問題後出事的。

按老婦人的劇情套路，玩家估計，這少年估計馬上就會出事。

少年并沒有掩飾自己對洛倫卡的敵意。

雖然洛倫卡并沒有對他的行為作出什麽表示，但其他那些喜歡洛倫卡的小孩可就不會這樣想了。

少年受不了那些人異樣的目光，起身離開。

體育課很快結束。

少年并沒有回教室上課，他不想看見所有人一起稱贊洛倫卡是個好孩子的景象，這簡直就是...

一場玩鬧一般的戲劇。

他徑自一人來到校園一處幽深的角落。

學校裏有一只流浪白貓。

不親人，見人就跑，在學校這種可以把流浪貓喂成坦克的環境中，把自己養得格外瘦弱。

或許是同病相憐的緣故，少年經常帶一些吃的去喂它。

放在白貓經常出沒的角落就行，不久後貓獸就會自己出來吃。

但今天，貓獸難得願意和人親近。

是熟悉的黑發黑瞳的少年，半蹲在地上，腳邊是一些被掰碎的火腿腸。

洛倫卡的手放在貓獸的後頸處，在輕輕撫摸。

陽光透過樹枝，照在少年和貓獸身上，留下暖融融的細碎光板。

本事再平和安寧不過的畫面，在少年眼中卻變了味道。

他看見洛倫卡的手握住小貓後頸，仿佛下一瞬就要把貓獸掐死。

在某個瞬間，少年看見孱弱的貓獸在對方手中掙紮，喘息，然後死亡的場景。

“你在乾什麽？”少年大喊出聲。

對上那雙幽深的墨瞳後，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你..你想對它做什麽..”

貓獸受到驚吓，丢棄吃到一半的食物，逃跑離開。

“在喂貓，很抱歉，這個貓不能喂嗎...”洛倫卡擡頭，看見一驚一乍的少年。

貓獸在灌木叢中，看着大聲吼叫驚吓自己的人類，嘴裏發出恐吓的低鳴。

孱弱的生命将身邊的青年判定為了好人，遠處的另一位青年則是想要危害好人的壞人。

白貓身上并沒有傷口，也沒有任何被虐待的痕跡。

少年察覺到自己的問題，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是剛才不小心誤會了。”

“沒關系。”洛倫卡并沒有在意對方的誤解，“你也是來這裏喂貓嗎？小白很瘦，總是得特殊關照一下。”

【對方話語中透露出來的信息讓你放下戒備，愛貓的人，總不會壞到哪去。

貓獸是敏銳的生命，就連小白這樣怕人多貓，都敢于靠近洛倫卡。

或許是自己太過敏感了。

你想到，終于忍不住對他放下警惕。

就喂貓的話題，你們談論了很多。

出乎意料的，以此為契機，你和洛倫卡成為了朋友】

畫面一轉，十來歲的少年長成身型高挑的青年。

【和小時候一樣，或者說每時每刻，洛倫卡都是人群視線的中心。

性格溫和，實力強大，永遠都在最耀眼的位置。

兒時對他的恐懼成為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

現在的你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當初為什麽會害怕洛倫卡。

明明他是一個這樣優秀完美的好人...】

“洛倫卡，你在乾什麽...”青年語氣發着顫，看着眼前血腥的場景。

幼時少年恐懼的事物，終于具象化在眼前。

洛倫卡站在大片血色的中央，臉上帶笑。

周圍是數個扭曲的人形，或者勉強可以辨出人形的肉塊。

在黑暗下，顯得過分蒼白的面容染上幾抹殷紅色彩，洛倫卡回頭看着好友，嘴角上揚。

“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們...”

後知後覺的恐懼感湧上來，青年忍不住後退一步，竭盡全力讓自己聲音聽上去更加鎮靜。

過于恐慌的情況仿佛又将青年帶入當初那個喂貓的下午。

腦海中，是警惕嗚嗚叫着的貓獸，是窒息而死的白貓，是零落扭曲的肉塊和大片血色，是好友微微上揚的嘴角。

最後整合成一片讓人頭暈目眩的陰影，陰影中央，是撞見這一幕後，自己的死亡...

不要去深思，不要去想象。

青年恍惚一瞬，強行止住自己的思緒，喃喃道：“他們只是...一些弱小的異能者，為什麽..”

這些人，最多只是背地裏讨厭洛倫卡。

青年知道這些人。

他們很讨厭洛倫卡，背後辱罵洛倫卡的話簡直不堪入耳。

但無論如何，青年也不相信洛倫卡會因為這種小事，會對他們下手。

如果洛倫卡想要對這些人下手，根本沒必要用這種過于直白的方式。

青年熟悉自己好友的能力。

他完全可以讓這些人死得悄無聲息，而不是特地讓自己發現。

“可是。”洛倫卡用手背蹭過臉上的血跡，猩紅的色彩暈開。

他挑了挑眉，“可是這些人一直在害怕。”

“他們害怕的太多了，害怕我對他們下手，害怕我報複他們，害怕死亡，害怕死在天命手下。”

洛倫卡輕笑一聲： “那我又怎麽能讓他們失望呢？”

青年一言不發，避開洛倫卡帶着笑意的視線，獨身離開。

很快，坐上最快的一班車，徹底離開了這個城市，逃離了那個帶笑的青年。

【從那之後，你便與洛倫卡失去了聯系，或者說你單方面遠離了洛倫卡

他進入了中央異能學院，很快，你便沒有再聽到過洛倫卡的名字了

這個名字仿佛憑空消失掉，周圍的所有人都對這個名字失去了印象。

同樣，就和最開始只有你害怕洛倫卡一樣，也只有你記住了這個名字。

取而代之的，另一個更為出名的稱呼傳播開來。

天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