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怪奇海洋館（九）

◎我無法代替人類思考◎

機械海洋館, 安全區。

安全區容納了六百多人，第一個小時還有人大聲呼救，第二個小時, 他們就放棄抵抗了。

場館內有一臺巨大的電視顯示屏，自從進入後就被自動激活，裏面正在循環播放緊急避險事項。

長相溫和有禮的小姐姐在指導怎麽放松，在救援隊來臨前保持良好心情，他們完全做不到, 誰都覺得那個視頻在說廢話, 有人躲在角落裏偷偷哭泣。

副腦斷網，他們在副腦裏寫遺言, 或者錄下最後一個視頻，整個安全區氣氛非常沉重。

有個小男孩抱着膝蓋把自己縮在角落, 他跟自己的父母走散了，海洋館突發事故, 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人群推着走進安全區避難所，早就不知道父母在哪兒。

人群起了新的争執，有人想打開門去外面看看, 人不能被困在這兒等死。有人堅持避難所大門不能打開，一旦進來一個污染物要全軍覆沒。

小男孩縮小自己的身體，沒有人保護他, 他只能自己保護自己。

突然，他眼前暗了暗, 有個人站在他對面。

小男孩一擡頭，那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 穿着藍色西裝, 戴着一個紅色的領結, 整個人透出一股書卷氣，很像退休的大學教授。

“旁邊有人嗎？”老頭問。

小男孩搖了搖頭，老頭就在他身邊坐下了，場館人多，大家都席地而坐，顯得非常擁擠。

老頭坐了會兒，突然問：“你知道水母嗎？”

“嗯？”小男孩整個人都在發抖，聽到這句話反應了會兒，小聲說：“我就是來看機械水母的。”

但是沒成功，他們剛檢票進場，裏面就有人往外跑，他們大喊，裏面塌了。

老頭笑吟吟地說：“水母這種生物，長得很漂亮。”

他拿出自己的副腦，雖然沒有聯網，但他副腦裏保存了很多水母的圖片。

“這是煙花水母。”老人說。

副腦保存的是動圖，煙花水母處于深海，游動時觸手輕輕搖擺，如煙花般絢爛。

“這是蛋黃水母。”

另外一張圖，一個淡黃色的水母在游動，非常可愛。

水母有一種很奇怪的吸引力，深海的襯托下，它們美得像是外星生物，看久了會讓人內心非常安靜平和。

小男孩看的看的忘了外面的災難，仿佛置身深海。

“這是機械水母。”老人滑動照片，機械水母更漂亮，他們兼具了金屬的光澤和水母的靈動，折射出的光芒充滿了科技的美感。

老人的聲音很安定，永遠不疾不徐的，“水母沒有呼吸器官和循環系統，只有原始的消化器官。”

小男孩瞪大眼睛，沒聽懂這句話。

孩子不需要理解，如果一種生物只有消化系統是很恐怖的事，就像現在聯邦做出了一種人造人，其他器官都沒有，只有一張嘴，一個胃，和排洩器官。

用人來類比的話，他看見食物絕不會放過，他将會毀滅所有自己目光所及的人和物。

“水母有自己的共生夥伴，”老人說：“就像是犀牛和犀牛鳥。”

犀牛鳥？這句話他聽懂了，他在課本上看到過，犀牛鳥吃犀牛牙縫裏的殘渣為食，犀牛需要犀牛鳥為他們清理牙齒。

水母也有自己的共生夥伴嗎？他之前從來沒聽說過。

“它的俗名叫小牧魚，體長不過7厘米，跟你的手差不多大。”老人比劃了一下他的手。

小男孩兒被吸引了，完全忘了大人們的争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手，這麽小的魚嗎？

“你知道水母有毒嗎？”

他這次用力點頭，水母有毒，有些還會釋放電流麻痹獵物，水母是一種看上去很美麗，但非常危險的生物。

“小牧魚可以巧妙地避開水母的觸須，如果遇到天敵，小牧魚就躲在水母的觸手中間，當避難所，就像你現在躲在這兒一樣。”

避難所？他小心擡頭看了一眼四周，他是小牧魚，那這個避難所就是個大型水母？

“小牧魚引誘大魚，大魚會成為水母的獵物。水母吃掉獵物後，小牧魚可以吃剩餘的食物。”老頭再次望向機械水母的動圖，目光非常溫柔，就像注視着一個孩子。

“那……”小男孩問：“機械水母也有自己的小牧魚嗎？”

機械水母是人造的，跟普通的自然水母完全不同。

“有的。”老頭說：“海洋館的設置很嚴謹，要還原它們本身的生态環境，它們的小牧魚更加強大，而且恐怖。”

強大？恐怖？

小男孩：“我怎麽看不見？”

他湊到副腦面前仔細看，那張圖片裏除了機械水母，什麽都沒有啊，哪裏有小牧魚？

機械水母很火，網絡上很多視頻和照片，從來沒聽說過玻璃牆內還有共生夥伴，如果有早就被人發現了，估計是編出來哄自己的瞎話。

小男孩兒覺得這老頭神經兮兮的，仔細看又覺得他眉眼有點眼熟，可惜想不出來在哪裏見過。

小男孩兒剛想說話，突然，砰！外面發出一聲巨響。

實在是太響了，整個避難所的人都聽到了，原本還在争執的人立即閉嘴，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嚨。

小男孩本能縮在老頭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緊張地看着大門的方向，大門後有東西在動，有什麽東西正在接近避難所。

污染物嗎？已經有污染物發現避難所了？

如果污染物進來他們該怎麽辦？避難所對污染物來說簡直像個糧倉！

……

嗤啦一聲——

公共頻道內一聲尖銳的電流聲，噪音差點刺穿人的耳膜。

普羅米修斯開啓了噪音過濾，電流聲随着巨響聲結束，緊接着那邊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祝寧：“他們那邊怎麽樣了？”

普羅米修斯：【遭受不明生物襲擊，目前一片混亂。】

應該是突然襲擊的，敵人是透明的，人找不到敵人到底在哪兒。

祝寧還沒說話，初靈已經按捺不住，她急切想要去機械水母館跟自己的隊友彙合，那是她的隊友，她當然着急。

“初靈！”祝寧大聲喊：“等等！別動！”

初靈整個人都有點不耐煩，但還是停下腳步，“乾什麽？”

時間緊急，祝寧腦子轉得飛快，可惜一時間都想不出什麽好的解決辦法，只能先分享自己得知的信息。

“你先別着急，”祝寧馬上就要脫口而出，想到了什麽，立即說：“普羅米修斯，開啓頭盔隐私系統。”

【已開啓隐私系統。】

旁邊李念川一愣，他們戴着頭盔，說話的時候可以出聲，開啓隐私系統後，外面的人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們四個形成了一個加密頻道。

祝寧：“外面有一種未知的透明生物。”

李念川問：“所以你才一直覺得有人在看你？”

“嗯，”祝寧：“我懷疑玻璃牆是他們推翻的，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将會擁有一種能力，巨力。”

祝寧說完，一時間都沒人說話。

有這麽一種生物，人的肉眼根本看不見，悄悄潛伏在海洋館各個角落，而且他們不是普通生物，甚至擁有巨大的力量，可以推倒噸級玻璃牆的力量。

透明人可能沒有熱武器，但只要被他們抓住，會被輕而易舉扭斷脖子。在不知道什麽情況的前提下不能亂動，因為你不知道透明人在哪兒。

可能……在這個館長室裏就有。

有一個人就躲在館長室角落，他靜悄悄地打量着他們，看他們尋找線索，分析現場，然後選擇恰當的時機襲擊。

祝寧不知道唐柯那邊具體遇到了什麽，但這種情況越是亂動越容易給人可乘之機。

初靈問：“有多少？”

“我不知道，”祝寧停了停，她本來想說點好消息安撫大家的情緒，但她說不出口，她必須把現狀說清楚，“我懷疑是一個族群，起碼有十幾二十個。”

這只是她的猜測，可能更多，成百上千。

祝寧：“唐柯那邊遇到的麻煩明顯比我們更糟糕，他們那邊有機械水母，我進來的時候看到一具屍體，胸口有機械觸手在往外攀爬。”

初靈接話：“水母會渴水，他們離開水源之後會選擇寄生在人身上。他們的觸手會從心髒處延伸，紮進大動脈，一路攀爬，直到吸夠水分。”

李念川倒吸一口氣，想想就恐怖。

祝寧聽到這話臉色更差，“我不知道機械水母保留了水母多少特性，水母會釋放電流麻痹敵人，有的還帶毒，現在你說機械水母會寄生吸血，唐柯他們非常危險。”

也就是說，樓下機械水母館的現狀遠超過他們的想象。唐柯那邊有兩種敵人，要随時提防着水中殘留的機械水母，還有未知的透明生物。

祝寧：“想清楚再去支援，不然我們只會添亂。”

在安靜的時候可以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人進入混戰之後，更難分清楚身邊人是敵是友了。

這群人裏，祝寧是最冷靜的那個，她很快開始分析現狀，問：“普羅米修斯，白鴿隊營救成功了嗎？”

【正在接近安全區，剛到門口，應該還需要十分鐘。】

十分鐘，意味着在這之前他們不能把場館爆破。

要優先保證平民可以離開海洋館，他們必須給白鴿隊争取時間，灰鷹隊應該也是這麽想的，所以唐柯他們還在抵抗。

還有一個污染源在機械水母館，至今沒有被淨化。

祝寧問：“消息傳遞出去了嗎？我們請求在合适時機使用爆破武器。”

現在已經顧不上什麽海洋生物的研究價值，透明人一旦跑出去會隐藏在103區各個角落。

普羅米修斯：【清理者祝寧分析報告已上傳，爆破使用請求已上傳。】

【我已申請取消監察狀态，請求進入指揮狀态，目前無回應。友情提示，污染區域內和外界有一定的時間延遲。】

根據不同情況，外界接收信號可能會有信息延遲，污染區域內時速都不一樣，信息延遲這事兒就算是普羅米修斯也無法處理。

在等待回應之前，他們只能自己想辦法，現在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不想承認也必須要認。

初靈深深呼出一口氣，終于冷靜下來，“我們先靠在一起吧。”

有透明人的前提下，暴露自己的後背非常沒有安全感，報團取暖可以增加存活率，起碼你能确定自己後背是誰，好主意。

沒人有異議，四個人靠在一起，背對着背，分別看向四個方向。

透明人只是透明的，但他們本身也是一種生物，生物在地面上行走很容易留下破綻。比如會在積水中留下一片漣漪，會踩過屍體之後留下血腳印。

四個人盯着虛空，生怕被未知生物突然襲擊，打個措手不及，目前為止沒有人攻擊。

祝寧：“想想辦法，他們應該能用武器解決，唯一的問題是透明和巨力。”

其實只要解決透明這件事，可以看到敵人，獵魔人用武器就可以突圍。

徐萌：“透明人進入水中應該會反光。”

玻璃和水面有類似的作用。

初靈：“角度太難找了。”

這種情況太考驗眼力，有沒有折射都很難說。

李念川：“在有顏色的水中應該能看到。”

比如水池被染紅，一個透明人在紅水裏會顯示出輪廓。

初靈：“海洋館內有着色劑？”

李念川沉默了。

這個做法不負責任，他不熟悉海洋館，不知道海洋館維生系統都需要什麽化學材料，甚至不知道這些東西最後會被運用到哪兒，而且這麽大的海洋館，所需要的着色劑的數量超過人的想象。

祝寧：“有墨水可以用，但不多，效率不高。”

可以潑有顏色的水顯形，往哪兒潑是個問題。

李念川：“頭盔紅熱成像功能可用嗎？”

普羅米修斯：【不建議使用，科技産品無法準确捕捉污染物。】

污染物是一種人類才能摸索觸碰的東西，機器人能做的事兒非常少，污染物在紅熱成像上不顯形，在普羅米修斯的視角裏，根本沒檢測到未知生物。

李念川有些挫敗，初靈嘆了口氣，“獵魔人裝備裏有标記子彈。”

标記子彈沒有殺傷力，會在子彈彈射出的瞬間爆破，然後炸裂開，染色劑會附着在獵物身上，一般用來标記現場，但一顆子彈的爆破範圍只有一米。

聽起來最有用的一種方案，可能樓下灰鷹隊應該也是在使用這種方法。

祝寧問：“你身上有多少？”

初靈：“二十顆。”

标記子彈不是必需品，他們平時出任務很少用到這玩意兒，要不是必須攜帶，很多人都會忘記帶。

有點少，祝寧心想，标記子彈的特性決定了使用效率不會高，二十顆打出去，能夠标記到多少也很難說。

而且要互相配合，比如初靈在疑似有透明人的方向打出标記子彈，祝寧在透明人顯形的瞬間就開槍，保證一槍爆頭，這樣才有勝算。

祝寧：“可以一試。”

她和初靈加起來完全可以做到，她們之間挺有默契度的，就是不知道二十顆子彈用完之後該怎麽辦。

祝寧思索了下，系統天賦和道具，也沒什麽能夠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現在是祝寧不怕暴露想要使用，沒天賦給她用。

還有個問題，徐萌和李念川怎麽辦？

這種級別的戰鬥，普通清理者不具備反擊能力，徐萌可能隐藏着什麽實力，李念川什麽樣祝寧太清楚了。

祝寧和初靈的動作一定會被拖慢，但把他們留下一定會遇害。

祝寧剛想問白鴿隊距離這裏遠不遠，如果不遠可以把他們交托給白鴿隊，這樣李念川和徐萌可以跟着平民一起走出污染區域。

祝寧還沒開始說話，徐萌突然說：“滅火器。”

“嗯？”

徐萌：“聯邦規定，公共場館必須保證百米一個滅火器。”

他們進來的時候也看到過，館長室內就有一個，滅火器不難找，很容易就地取材，噴出的乾粉可以讓透明人顯出輪廓，更經濟實惠有效的一種方式。

祝寧看了一眼徐萌，都戴着頭盔的前提下，她看不見徐萌的表情。

自從在永生藥業現場見到對方之後，祝寧對她一直有點隔閡，生怕她是自己敵對陣營的人。

現在祝寧對她暫時放下了戒心，徐萌在自己心中一直是同一個形象，話沒李念川那麽多，為人負責又踏實。

祝寧：“好。”

她現在已經莫名成為了四個人隊伍裏的隊長，他們本能聽從祝寧接下來的指揮。

“四人一起行動，徐萌和李念川負責讓透明人顯形，什麽方法都可以用，我跟初靈負責擊斃。”祝寧問：“有問題嗎？”

“沒有。”

連李念川都沒問題，他雖然沒本事，這時候也不想給人拖後腿。

從館長室到達機械水母館，最快要七分鐘到達。祝寧要保證這七分鐘，大家都安全抵達。

祝寧行動之前，問了普羅米修斯一句話，她在自己的單獨頻道裏詢問的，“如果你接管我們的身體會怎麽做？”

普羅米修斯：【跟你的做法差不多。】

但不需要思考，他運算速度很快，在祝寧提出有透明人的時候就已經計算出概率最高的解決方案。

普羅米修斯眼中，操控他們像是同時操控八個游戲人物，說不定配合度更高。

祝寧：“為什麽沒直接告訴我答案？”

普羅米修斯可以瞬間知道答案，但他一聲不吭。

普羅米修斯：【我無法代替人類思考。】

思考，人類曾經最重要的一種特征，區別于其他低級動物，在于人類可以獨立思考，人工智能的出現不應該剝奪人類的思考能力。

祝寧沉默了，她接受這個說法。

人類在污染物和人工智能面前已經讓步太多，依賴于科技的人類會喪失自己對于危險的感知，思考能力退化，反抗能力退化。

他們最後的陣地必須用自己的腦子拿下。

祝寧深吸一口氣，“把我們這邊的消息同步給灰鷹隊，告訴他們，我們即将前往機械水母館進行緊急支援。”

她推開了館長室大門，走廊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但走廊上好像很多人，看不見的敵人密密麻麻聚集着，随時随地等待吞噬他們的獵物。

作者有話說：

１、水母沒有呼吸器官和循環系統，只有原始的消化器官，所以捕獲的食物立即就在腔腸內消化吸收。

２、水母有自己的共生夥伴，那是一種俗名為小牧魚的雙鳍鲳，體長不超過7厘米，可以随意游弋在水母的觸須之間，卻一點兒也不害怕，遇到大魚游來，小牧魚就游到巨傘下的觸手中間，當做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利用水母刺細胞的裝置，巧妙躲過天敵的進攻。——來自某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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