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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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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心髒

◎我希望你有強大的心髒◎

空白卡牌使用後會被收納進系統, 祝寧手心是空的。

林曉風當時被迫進入空白卡牌,雖然祝寧沒進去過,但被人收納應該挺不開心的。

林曉風今年才十歲, 祝寧看完了她所有社交賬號,也無法概括出這個人的性格。

她剛失去了母親,又突然變成了污染源,或者說成了異能者,估計都很難把控自己的能力。

這時候祝寧不論跟她說什麽都顯得很高高在上。

房間內一時非常沉默, 連窸窣聲都沒有。

祝寧坐在沙發上, 對面一個純黑的電視大屏倒映出她的影子。

“告訴你一個秘密,”祝寧開口了, “其實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林曉風沒有回答她,所以看上去祝寧好像在自言自語, 實際上她就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我們那個世界被喪屍占領了,喪屍你知道嗎?就是一種怪物, 人被咬了之後會變成怪物,然後再去咬別人,這樣整個世界都會被感染。”

祝寧說話語氣非常輕松, 跟給小女孩兒講故事一樣。

“剛爆發喪屍危機的時候,我們那塊兒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培訓基地裏全都是國家隊級別的運動員, 運動神經發達,比普通人反應速度快個十倍, 而且安保設施也完善,我們判斷形勢後立即組成了新的避難所。”

“我還是射擊隊的, 子彈和槍械都是現成的, 我們射擊手是團隊團寵, 大家都讓着我們。”

喪屍危機的時候,每一顆子彈都是有限的資源,射擊手是最好的火力輸出。

祝寧說話的時候林曉風一點動靜都沒有,估計根本沒興趣。

但祝寧還是自顧自說下去:“我們營地很安全,估計都找不到幾個這麽安全的地方,但是我要離開了,我得去找我媽,他們都覺得我瘋了,因為我媽是醫生,醫院裏人最多,穿越城市去醫院找一個八成已經死了的人顯得很愚蠢。”

林曉風本來躲在角落裏,聽到這句話突然擡起頭。

祝寧根本沒看她,她看着電視機。

祝寧的媽媽是心內科專家,忙起來家都回不了。

祝寧很小就習慣自己寫好作業,自己跟小夥伴玩,然後等待祝遙回家。

祝寧一直覺得她媽辛辛苦苦把她養大是種奇跡,她辛辛苦苦被她媽養大也是一種奇跡。

祝寧以前沒大沒小,叫她祝女士。

祝女士的育兒理念很粗犷,她不知道看了什麽書,覺得只要孩子不掉下懸崖就行,其他的随便。

祝寧在随便教育裏長大的。

祝寧對射擊感興趣,祝女士就随便把她扔進了訓練營,讓她随便玩兒。

祝寧射擊天賦很早就展現出來了,她剛開始一路得獎,直到見到了職業隊。

第一次跟職業隊打比賽,祝寧被職業隊虐得落花流水,她以前都得金牌,那天連銅牌都摸不到。

原來世界上有那麽多天才,天才和天才之間的差距可以這麽大。

祝寧當時才九歲,迎來了生活當頭暴擊。

比賽結束後,祝女士去接她。

祝寧第一次從賽場上兩手空空出來,有點不安,偷偷去看祝女士的表情,她一點都不失望。

祝寧垂頭喪氣地說:“我沒贏。”

“沒事。”

祝寧聽了更不高興,問:“你對我沒要求嗎?”

祝女士跟她一起走,很無所謂地說:“我對你能有什麽要求?”

沒救了。

她媽對自己連一點要求都沒有。

她放棄自己了。

那天太陽特別大,車停得很遠,她們在樹蔭下穿梭,從一個樹蔭走向另一個樹蔭。

好像所有的涼意都是短暫的,人總要暴露在日光下。

祝寧垂着頭,看着自己的影子,問了一個自己很想問的問題:“你到底想讓我成為什麽樣的人?”

她媽媽為什麽都不管自己?

她對自己一點期待都沒有,好像随她野蠻生長。

祝女士頭都沒回,“我想讓你成為超快樂的人。”

“超快樂?”祝寧愣了,她也老聽到其他家長說希望自己子女快樂,但祝女士怎麽不按常理出牌,怎麽快樂不夠,還要超快樂?

超快樂是多快樂?她為什麽想象不出來?

祝遙:“跟你說你又聽不懂。”

祝寧無法接受第二次暴擊,“你看不起誰呢?我是你女兒诶,你是心髒專家,我肯定也很聰明。”

祝遙笑了,怎麽這麽臭屁?

她想了想說:“我想你有一顆強大的心髒。”

祝寧愣了愣,她的臉一瞬間就垮了,變得很嚴肅,祝遙本來跟她走得好好的,一回頭祝寧沒跟上來。

祝寧一臉倔強地站着,好像快哭了。

祝寧擡起頭,很堅強地看着她,“媽,你實話說,我是不是得心髒病了?”

怪不得從小對祝寧沒有絲毫要求,她滿腦子都是狗血家庭倫理劇,祝寧一定是得了心髒病,所以祝遙這麽放任她,只希望她快樂。

她的心髒一定很弱小。

“我是不是快死了?”

祝遙:“……”

她看着祝寧眼睛裏那顆半掉不掉的碩大淚珠,很不厚道地笑了,小孩兒滿腦子都在想什麽?

祝遙:“你得心髒病能這樣又跑又跳?”

祝寧何止是又跑又跳,小時候就撒瘋野狗一樣一路瘋玩兒,進了培訓營之後要接受體能訓練,她的體能起碼是同齡小女孩兩倍。

祝寧哽咽住了,祝遙是心內科主任,她說的話應該是真話。

非常權威的診斷。

她們停下來了,祝寧站在樹蔭下,祝遙半蹲下來,整個人身上都是光。

祝遙一手戳在祝寧胸膛上,她幼小的心髒在怦怦跳。

健康富有活力。

祝遙直視祝寧的眼睛:“我希望你有強大的心髒,我希望你自如,松弛,快樂。”

我希望你在攀登高峰時,心髒有足夠的動力去攀登。

我希望你在跌入低谷時,心髒有能力去承受。

我希望你躺平的時候,內心足夠平靜。

我希望這世界不論變成什麽樣,你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希望哪天就算我不在了,你也有能量往前奔跑。

我希望你自信勇敢冷靜。

我希望你快樂,要超快樂,加倍的快樂。

那時候祝寧年紀很小,她果然無法理解祝遙的話,她忘記了很多細節。

只記得那天在路邊,天氣特別熱,蟬一直在叫。

祝女士溫柔地看着祝寧,說話的語氣非常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祝寧,我希望你有強大的心髒。

後來喪屍危機爆發了,她知道訓練營是最安全的地方,但她離開了訓練營,她要去市人民醫院去找祝女士。

這個行為在她當時的隊友來看是找死,認清現實放棄幻想,喪屍世界自己保命就不錯了。

但祝寧離開了安全的避難所。

她覺得祝女士除了看病什麽都不會,生存能力很低,離開她很難活下去。

祝女士甚至不會做飯,別說打喪屍了,祝寧必須要去保護她。

她帶着一把槍,背上乾糧走向祝女士。

街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喪屍,他們占領了街道,平時只需要兩個小時的車程,祝寧花了九天才走到。

這九天裏,她越來越不安,她知道祝遙可能死了。

但她非常偏執地想去市人民醫院。

當末日時,她考慮的只有祝遙,那是跟自己在這個世界上聯系最緊密的人。

她必須去見祝遙一面。

她內心有個小小的幻想,可能還活着呢,萬一呢。

市人民醫院人口密集,祝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心已經涼了半截,沒有萬一了。

她猶豫片刻,咬了咬牙,還是走進了醫院。

醫院園區很大,因為祝遙的職業關系,祝寧對醫院太熟悉了,她從小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祝遙值班的時候,祝寧就帶着作業來寫,很多科室主任都認識她。

她在路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們都變成喪屍,她花了兩天時間才穿越喪屍群走到祝遙所在的辦公室。

祝寧打開熟悉的辦公室大門,祝遙背對着她。

祝女士果然沒有什麽生存能力,看上去傻乎乎的,一直用額頭撞玻璃窗。

她脖子上被咬出了一個豁口,白大褂上都是鮮血。

祝遙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往這邊看了一眼。

祝寧看到了她現在的面貌,臉色發青,五官已經有些扭曲了。

祝女士本來很愛乾淨,頭發都梳得一絲不茍,這麽多年來,她連領子都沒皺過。

她曾經那麽聰明冷靜,她曾閃閃發光,她曾是祝寧的偶像。

她曾手持手術刀在手術室救人,她現在傻兮兮地在撞玻璃窗。

“媽?”祝寧叫她。

那是祝寧最後一次叫她媽媽。

祝遙回應了她,她聞到了活人的氣息,猛地朝祝寧跑來。

依賴于祝遙培養的這顆強大的心髒,祝寧沒有閃躲與害怕。

她擡起槍。

然後瞄準目标,手腕平穩,指腹壓向扳機,像她無數次訓練的那樣。

砰地一聲,鮮血炸裂開來,血點子和碎肉炸了一身。

祝遙倒下了。

祝寧臉上都是鮮血,她深深呼吸着,感受着自己的心髒在砰砰砰直跳。

跳得太快了,好像要沖破胸腔。

鮮血和眼淚混雜在一起,她像是被什麽東西兜頭蒙住。

外面的喪屍已經聽到動靜,正在瘋狂朝這邊湧來。

她随手拿起祝遙常用的鋼筆,從窗戶跳出去,永遠離開了醫院。

後來她來到了廢土世界,那支鋼筆也不見了,她徹底失去了關于祝遙所有的東西。

她已經很久沒想起祝女士了,她看着自己的手。

自從岳開源給自己展示了這個世界祝寧的生平,她就一直陷入懷疑。

她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剛來到廢土世界的時候,祝寧已經懶得掙紮只想當條鹹魚。

後來她進入清潔中心,剛開始很興奮,看什麽都感覺到獵奇。

半夜興奮刷墳帖,進入污染區域後嘗試研究總結污染物的規律。

現在的她對所有要發生的一切都感到稀疏平常,很難再讓她有什麽好奇和興奮感。

她越來越難産生情緒,像是一早就生活在此處,已經完全融入了廢土的世界。

說實話她現在有點分不清她是誰了。

她真的存在嗎?

是不是祝寧根本不存在,真正的祝寧只是一只“缸中之腦”,唯一的大腦泡在培養皿中。

喪屍世界包括廢土世界都只是她在培養皿中幻想出來的。

那個喪屍世界的她是真的嗎?還是一切都是記憶植入體,記憶植入可以做到這種真實度?

但是她那麽清晰地記得祝遙,她記得很多相處的細節,記得她開車送自己去訓練營時的後腦勺。

她記得自己把獎杯抱回家後,祝遙挑着眉頭說:“不錯啊寧寶。”

她記得祝遙身上淡淡的醫院消毒水味兒。

雖然沒有任何東西證明祝遙真的曾經存在,但她希望祝遙存在,她為自己培養了一顆強大的心髒。

假如祝遙是某些人捏造出來的一個虛拟人物植入她的腦海,她也依然感謝她。

祝寧閉了閉眼,她怕再想下去會陷入完全的虛無,分不清虛拟和現實。

在更多證據出現之前,祝寧還是堅信喪屍世界是真的。

“從利益計算的角度上來說,那是我這輩子乾的最不劃算的事情,我穿越了大半個城市,最後只對我媽的腦子開了一槍,她早就死了。”

祝寧看着電視機裏的倒影說,她的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林曉風也聽不懂她的情緒。

祝寧又說:“這也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沒有遺憾的事。”

她不能忍受喪屍頂着祝遙的臉,她覺得那也是祝遙希望的。

祝寧深呼吸一口氣,“好了,我的故事講完了,現在你也了解我了,我們很公平。”

交朋友需要相互了解,她們正在相互了解。

祝寧講完了這個故事,之後房間內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聽到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着布制的沙發的一側一沉。

有個人坐在她的身側。

祝寧看不見林曉風,從電視機的倒影來說,沙發上只有她一個人。

祝寧和一個透明人坐在一起。

一個失去了父母,成了沒人看見的透明人。

一個失去了父母,穿越到廢土世界的異鄉人。

她們現在都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标。

大概是之前在海洋館打過交道,祝寧引導過林曉風,她對自己目前沒有敵意。

祝寧:“我接下來會把你當成一個大人對話,因為你只有自己了,就像我也只有我自己。”

沒有蘇青青的庇護了,也不會有人再哄她睡覺,林曉風必須要面對這一點。

祝寧:“鮑瑞銘沒死,他上傳了意識,早就逃了,我這邊找不到他的下落。他背後很可能有一個組織,你一個人無法對抗。”

祝寧感覺到旁邊的窸窣聲更大了一點,小孩子很難隐藏自己的情緒。

祝寧繼續說:“我不知道他做這些事到底為了什麽,我剛開始以為他是想培養你,但是他看上去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我猜測鮑瑞銘只是犧牲你引來清潔中心,來轉移其他事兒的注意力。”

挺殘忍的,但祝寧猜測的很有可能是真相,林曉風只是個犧牲品。

她甚至沒有任何價值,被人用完就丢棄。

窸窸窣窣——

旁邊林曉風的動靜更大了。

“保持理智,林曉風。”祝寧看着電視屏幕,裏面倒映出來的沙發已經扭曲,林曉風捏緊了沙發,以她的能力可以瞬間把這玩意兒捏爛。

“我會想辦法找到他上傳意識的雲端,我會幫你殺了他,我絕對可以做到,但這些事有條件。”祝寧很平靜地說。

林曉風的窸窣聲停止了。

“你可以把我當成很惡劣的大人,我看中了你的能力,我需要組建一個團隊,我希望你成為我的組員,你可能會在這些任務中面臨生命危險。”

這些話非常惡劣,等同于讓一個十歲小姑娘給祝寧賣命。

但這裏是廢土世界,除了一等公民所有人都要想方設法活下去,林曉風不是例外。

這狗屁世界,小孩兒要跟大人面對同樣殘酷的生活。

祝寧:“相應的,我會給你提供庇護和幫助,你可以适當依賴我。”

沙發深深陷下去一大塊兒,看起來林曉風還是很緊繃。

祝寧沒奢望能讓一個小姑娘瞬間想通,她今天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對林曉風的了解很有限,比如她不知道林曉風能不能說話,她也不知道林曉風算不算人類。

祝寧看向沙發的凹陷,勉強找到了林曉風的位置,跟一個透明人說話有點別扭。

“你可以考慮下,什麽時候回答都可以,拒絕也可以,你找自己舒服的方式告訴我就行。”

林曉風如果已經不會說話了,可能需要打字或者寫字告訴祝寧。

“房間一共兩個,都一樣大,我自己選了,我住右邊你住左邊?有異議嗎?”

祝寧還是聽不到回答,她看上去好像一個人在房間裏自言自語。

得不到回答,祝寧走進了右側的房間。

“晚安。”

只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洗澡的聲音。

她真的心很大,跟一個透明巨力人在一起,竟然一點都不怕。

等祝寧走後,林曉風拽着沙發墊的手慢慢松開,她一個人呆呆愣愣坐着。

她從電視的反光裏看不到自己,照鏡子也看不見自己,她已經完全透明了。

地下室的安全屋沒有風也沒有其他光亮,這裏像個牢籠。

林曉風深深呼吸着。

保持理智。

她一直在念着這四個字。

……

祝寧躺在床上。

宋知章的安神劑很有效,躺下就已經困了,她沒有再想祝女士,腦子一瞬間有些放松。

突然聽到門口傳來咿呀一聲。

門口沒有人,門被人推開一個縫隙,有個透明人進來了。

林曉風繞到祝寧背後,像一只鬼魂靜悄悄地站着。

祝寧能感覺到林曉風的視線,她沒回頭,也沒動作,身體有些緊繃,她拿不準林曉風現在是什麽想法。

畢竟林曉風是B級污染區域的污染源,如果林曉風堅持要動手,祝寧只能重新把她收納進卡牌。

過了一會兒。

“我可以跟你睡嗎?”背後傳來了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怯生生的,原來她會說話。

祝寧的身體放松下來,“可以。”

她感覺自己床鋪沉了沉,有人上了床。

林曉風摟着祝寧的腰,看祝寧沒有掙紮的意思,她把額頭埋進祝寧的肩上,像是一只小獸依偎着她。

祝寧聽到了背後的心跳聲,很清晰,是人類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

希望大家都要有一顆強大的心髒,希望大家都可以快樂,要超快樂!

祝女士讀的那本書是塞林格的《麥田裏的守望者》,他希望能做一個麥田裏的守望者,能保護孩子,讓他們不受污染。

貼一段原文:

“不管怎樣,我老是在想象,有那麽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塊麥田裏做游戲。幾千幾萬個小孩子,附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大人,我是說——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賬的懸崖邊。我的職務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個孩子往懸崖奔來,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說孩子們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跑,我得從什麽地方出來,把他們捉住。我整天就乾這樣的事。我只想當個麥田裏的守望者。我知道這有點異想天開,可我真正喜歡乾的就是這個。”

感謝在2022-09-23 12:26:49~2022-09-24 16:21:3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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