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   騙局

◎她想吐。◎

祝寧把林曉風哄睡着了, 承諾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一定能看見自己。

祝寧給她蓋好被子，把紅色小睡帽給她戴好，看了她好一會兒。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祝遙是不是也看過自己睡覺？

祝寧想了想，她肯定沒少讓祝遙操心。

祝寧想到祝遙了，她在鮑瑞銘的記憶裏搜尋，看到過一段關于阿爾法系列實驗品相關的記憶。

在鮑瑞銘的記憶裏，一個永生藥業研究員失蹤了, 鮑瑞銘的記憶裏沒有她的名字和照片, 這個研究員算是祝寧的“母親”。

看到這段記憶後，祝寧在想, 祝遙會不會也在這個世界存在，只不過以另外一種方式？

她是創造自己的研究員嗎？

祝寧輕輕關上林曉風的房門, 扭頭看到宋知章一臉疲憊，多虧宋知章幫她照顧林曉風, 當時她讓宋知章幫自己一個忙。

祝寧輕聲說：“謝謝啊。”

宋知章：“鍋裏有雞湯。”

祝寧眼睛一亮，才感覺到家裏一直很香，竈臺上果然用文火炖着雞湯。

老母雞炖的, 雞湯顏色清亮，沒放多餘的調味，打開鍋蓋一股香氣撲面而來。

祝寧喝了一口雞湯, 感覺自己從內而外都活了，這才是生活的意義啊。

祝寧問：“什麽時候炖的？”

宋知章：“你給我發消息的時候。”

祝寧太忙了, 剛從雲端下來就遇到追殺，報平安都是早上六點, 這鍋湯竟然從早上炖到半夜。

祝寧那一瞬間都想把宋知章帶回家, 這也太賢惠了, 不過後來想想，自己已經在人家家裏了。

宋知章：“曉風讓我炖的，她吃了半碗。”

祝寧哦了一聲，原來自己是個蹭飯的。

祝寧給他盛了一碗，因為怕吵醒林曉風，所以說話的時候聲音都壓低了，倆人吃飯吃出了一種鬼鬼祟祟的效果。

宋知章沒什麽食欲，基本就看着祝寧吃，祝寧從雲端下來到現在為止只吃過營養液，一連喝了好幾碗，連雞肉都吃乾淨了。

宋知章坐在對面看她，“你這次收獲怎麽樣？”

祝寧：“你指哪方面？”

宋知章支着下巴說：“感覺你認識了新的朋友。”

祝寧一愣，“你這都能看得出來？”

宋知章笑說：“你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完全不是你的風格，這個牌子的外套一件最便宜六萬新幣，你穿的是當季新款。”

祝寧：“……”

霍文溪的衣服貴得離譜。

這衣服她是不是要洗乾淨給人還回去？

宋知章繼續：“你遇到了一個男生。”

祝寧知道做這行肯定會看人，沒想到這都能看得出來，問：“你怎麽知道？”

宋知章：“你身上有一股血味兒，不是你的血，還有一股冰的氣息，我猜是個男人。”

祝寧輕咳了一聲，“你鼻子這麽靈？”

宋知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天賦，異能是有味道的。”

祝寧莫名其妙有種自己出去偷吃被人抓住的錯覺，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狡辯，自己只是犯了一個女人都會犯的錯誤。

祝寧：“我只給他上了藥。”

順手摸了摸腹肌。

宋知章笑了：“你開心就好。”

宋知章就是乾這行的，祝寧很耀眼，這樣的人注定身邊會有很多優秀的人，用常理來想也會想明白。

祝寧看到宋知章的太陽xue戴着人機聯合裝置，她記得那次交談之後宋知章把這東西給摘了。

今天怎麽又戴上了？

祝寧問：“今天普羅米修斯有任務給你？”

她語氣很平常，已經完全習慣宋知章屬于普羅米修斯。

宋知章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了片刻才說：“不是，我怕錯過你的死訊。”

祝寧皺了下眉，沒第一時間理解。

宋知章說：“你消失了十九個小時。”

十九個小時裏，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難熬，最開始的那幾個小時最痛苦。

宋知章知道祝寧進入意識體雲端，卻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宋知章好不容易熬了一夜，在第二天清晨才收到祝寧的消息，只有副腦上的一句報平安，接着什麽都沒有了。

宋知章根本不确定發消息的是不是本人。

他跟祝寧的交際圈并不重合，在祝寧登記的資料裏，沒人知道她住在尊貴女王店。

假設祝寧死了，清潔中心會舉辦官方葬禮，甚至不會有人通知他跟林曉風。

他跟林曉風不是官方層面上的家屬，他們沒有資格接收死訊。

他戴上人機聯合裝置，是因為如果祝寧死了，普羅米修斯接收到消息後會第一時間通知他。

祝寧意識到自己有點過分，“對不起啊，我保證以後絕對第一時間通知。”

宋知章點頭：“好。”

他可以當祝寧的死亡第一通知人。

祝寧補充：“我真的不會出事兒。”

出發之前她跟宋知章承諾過，她做到了。

宋知章聽她還有點嘚瑟的意思，笑了下，“你早點休息，有什麽需要的跟我說。”

祝寧感覺對方應該沒生氣，他性格挺好，又大方又細心的。

祝寧重新審視宋知章，總覺得宋知章哪裏不太對勁兒，但他什麽都沒表現。

于是祝寧只說：“晚安，宋知章。”

“晚安……”宋知章張了張嘴，本來下意識想說寶貝兒，硬生生咽下去。

他剛認識祝寧的時候可以坦然地跟她開玩笑，叫她寶貝兒，現在已經很難自如地說出口了。

互道晚安後，宋知章輕輕關上祝寧的房門，走廊今天沒人，遠處只有一個全息脫衣舞男在跳舞。

宋知章獨自站在走廊，這時候才松懈下來，他靠在牆上，一只手一直在發抖，只能用另外一只手壓住自己的手腕。

那股恐懼好像還有餘韻，自從那件事過後，他真的沒能力接受任何人的死訊了。

……

宋知章走後，祝寧在餐廳一個人坐了會兒。

林曉風睡了，宋知章走了，剛好可以讓她有個思考的空間。

她忙到現在才有機會看自己的系統面板，這次獎勵了10000淨化值，目前淨化值累積有15000，生命值還剩下36。

生命值還是太低，這次她又沒有污染孢子可以收。

她都想去跟霍文溪要個任務，能不能讓她去乾點收容污染孢子的活？

這次任務虛幻的浮沙島已完成，獎勵了一個被動作戰天賦，描述是判斷無法作戰會陷入被動模式。

祝寧體驗過，這個模式可以給她保命，但她自己不太喜歡，她更喜歡自主意識牢牢控制自己的身體，而不是交給程序。

還有兩個系統道具，異能減幅器。

【獎勵描述：該道具可影響對手異能發揮效果，降低比重按照實際消耗情況結算。】

這道具挺有意思的，非常适合作戰的時候用，就是不知道實際使用起來要消耗多少生命值。

系統獎勵好像越來越少了，還不如最初大方，如果把系統當成一場游戲，祝寧玩游戲好像遇到了阻礙，也沒攻略可以讓她參考。

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尋找死亡的真相進度條沒變化。

異變方向和異化程度依然沒反應，她再一次沒有變異，之前祝寧一直想方設法試圖激活這個面板。

自從知道将自己“重啓”後，祝寧重新思考這個方向。

為了方便，祝寧還是把上一個版本的自己稱為“原主”，她重啓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天賦點錯了？

“原主”一定比自己生命值高，系統開發程度高，能力更強。

能走上重啓這條路，意味着在“原主”和普羅米修斯的計算下，這條路收獲更大。

祝寧猜測自己可能需要點亮這部分面板。

想到重啓，祝寧一點思路都沒有，普羅米修斯沒再聯絡她，她剛才看到宋知章戴着人機聯合裝置還以為會得到什麽線索。

徐萌那邊不知道有沒有找到人機聯合裝置。

祝寧仔細回想自己在鮑瑞銘腦海中看到的記憶，當時時間緊迫她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

現在鮑瑞銘的記憶碎片被她複制了一大半在自己腦子裏，仔細看看估計能找到新的線索。

但她現在只想睡覺，她打算明天再說。

入睡前，祝寧打開副腦，她給劉年年發了很多消息，劉年年到現在都沒回複過。

祝寧突然後悔沒加裴書的通訊方式，不然還能多問問。

劉年年還好嗎？

……

陸家。

創世科技被人入侵已經過了十個小時。

創世科技差點經歷了一場信用危機，這次事件很快被熄滅，沒有客戶注意到。

劉年年報告了事件的起因，寫了完整的報告書，簽下了自己的真名，這份報告被送到陸堯手裏，同時有閱讀權限的還有自己的父親。

但父親年邁，創世大小事務都由陸堯掌舵，這件事沒有驚動家主。

劉年年本來以為父親出面，格局會更混亂點，但現在她完全落在陸堯手裏。

陸堯對她有絕對處置權。

陸堯看過那份報告書，看上去竟然沒有任何漏洞，貪玩的富家大小姐，對什麽事兒都感興趣，喜歡進出污染區域，每次惹麻煩都要家裏人收拾爛攤子。

當一個人做過的荒唐事兒足夠多，她再做過分的事兒就像是其中一個。

這次劉年年的冒險地點只不過換到了一個VIP客人的意識體雲端而已。

看上去問題不大，但陸堯知道問題在哪兒。

是劉年年新交的朋友，她的報告和口述裏特地把這部分淡化了，責任都在自己身上。

現在劉年年就站在他面前，後面站着孫傑等人，所有的知情人都在這兒了。

劉年年等着陸堯給她懲罰。

陸堯：“你這次做的很好。”

劉年年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擡起頭看着陸堯。

陸堯繼續：“你成功阻止了一次家族的危機。”

站在後面的孫傑松了口氣，一顆心放回肚子裏，他是安全部門主管，這次的事兒他需要負責，降職都是輕的，如果他真的造成重大損失，絕對沒命離開創世科技。

現在陸堯定性為好事兒，他說不定不用降職，還會升職。

他幫劉年年竟然幫對了。

劉年年反而皺着眉，她感覺這件事不會這樣容易過去。

孫傑立即說：“我回頭寫份計劃書，升級安全系統。”

創世科技需要升級了，這次事件很奇怪，陸堯第一反應是下令消除所有證據，他們甚至沒分析到底是哪裏有漏洞。

安全升級估計不好做，孫傑今年才剛上任的，沒想到會碰到這種事兒。

現在是他立功的機會了。

陸堯：“不用。”

孫傑沒反應過來，“怎麽不用呢？”

出了這麽大的漏洞，本着對客人負責的原則，第一反應不應該是加強防禦嗎？

陸堯沒說話，只是微笑。

劉年年看到了陸堯嘴角的笑意，那是運籌帷幄的意思，劉年年突然有個可怕的猜測，他知道。

陸堯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他沒有震怒，也沒立即趕到機房，他只是暫停了會議。

怪不得他的處理手段這麽乾脆，直接下令殺死鮑瑞銘的大腦，根本不願意留鮑瑞銘的樣本研究。

怪不得他可以把這件事交給劉年年處理，怪不得他可以答應給自己五分鐘的時間。

當時陸堯需要處理的不是污染物上傳，而是處理自己。

劉年年無意間把這件事捅出來了。

污染物可以寄生在意識體雲端，陸堯早知道這一切但沒做任何措施。

創世科技的意識體雲端上不僅住着有錢人，很多普通人奮鬥一輩子，把全部的積蓄都用來購買服務。

污染日益嚴重，很多人對現實失望，都把意識體雲端當成伊甸園，他們全副身家買了陸家的服務，結果跟污染物生活在一起。

寄居在意識體雲端上的污染物有多少？劉年年甚至不敢想象。

意識體雲端就是個巨大的騙局。

他們不僅騙了窮人，甚至也騙了富人。

陸家全部基業都建立在一個虛幻的故事上，像是創業時講述了一個理念，這個理念那麽美好，完美到無可挑剔。

但其實只是空中樓閣，像個泡沫。

問題是劉年年現如今知道是個泡沫了，她都無法去戳破，不僅是會造成恐慌，或者可能會導致成千上萬的人死亡。

而是她現在所享用的一切，她花的每一筆錢，做的每一個任性的決定，都是這個騙局在買單。

劉年年在發抖，她腦子嗡嗡的，一時間看陸堯都覺得可笑起來。

陸家的創始人是第一批一等公民，創世科技的理念也是那時候提出來的。

為了拯救全人類，所以打造了一片淨土。

他們可能剛開始真的是這麽想的，後來第二代，第三代人掌權，他們發現這條路走不通，污染物可以上傳意識體。

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陸家已經成了龐然大物，開弓沒有回頭箭，因此他們只能把偉大事業繼續下去，繼續去圓這個故事。

陸家真的是瘋子，他們踩着無數人的血肉上，建立起了自己的帝國。

他們……現在是不是在做污染物的生意？

這跟與虎謀皮有什麽區別？

陸家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以走了，創世科技創造了神話，那就不惜一切代價完成神話。

書寫神話是有代價的。

陸堯不回答，孫傑也反應過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境很危險，這時候甚至不敢說話。

他知道了創世科技的秘密。

知道這個秘密的一直以來都被控制在十個人以內，全都是陸家的高層。

現在人數明顯超綱了，只有人數足夠少才能保證秘密不會流出。

一直以來，污染物住在意識體雲端都保持着平衡，沒有人打破平衡，除了這次。

安全主管的崗位就是閑職，因為正常情況下什麽都不會發生，剛好孫傑撞上了。

孫傑不姓陸，不覺得自己會有優待。劉年年不會遭受懲罰，不代表他不會。

他是三等公民複制人，通過不斷升職才從分公司一路爬上來的。

他要死了。

孫傑移動了腳，他向後邁了一步，明明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麽大的動作，就像是叢林中弱小的動物吸引了食肉動物的注意力。

突然，一只手擒住他的肩膀，咔嚓一聲，有人掰斷了他的胳膊，一腳踹向他的膝窩，讓他跪在地上。

陸家的狗動手了。

孫傑大喊：“陸總！陸總有話好好說，我是忠心的！我可以給你賣命！”

陸堯：“很抱歉，你沒有經受考驗。”

孫傑做出的決定很糟糕，整個危機處理都很失責。

對于陸堯來說，孫傑只不過是一個好用的工具人，有無數人可以代替他。

陸堯的桌上放着一把槍，槍已經很古老了，像是一把古董。

這是全球污染來臨前的東西，一把伯/萊/塔，銀色槍柄上刻着精致的花紋。

這把槍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第一代陸家家主用過的槍，後來傳遞給每一任當家人。

同時這把槍也沾了無數人的鮮血。

陸堯看向劉年年：“我可以相信你嗎？”

他又問出了這句話，之前這麽說的時候，是把鮑瑞銘的處置權交給了劉年年。

“年年，”陸堯叫她的小名，“你可以做到嗎？”

劉年年捏緊了拳頭，她明白了陸堯需要自己做什麽，他要讓劉年年親手殺了孫傑。

這是給劉年年的懲罰。

她有能力給孫傑求情，比如說都是自己的錯，孫傑只是在幫她，要罰就懲罰自己之類的。

但劉年年知道這樣毫無意義，孫傑已經必死無疑了。

她靜靜地看着陸堯，看了很久，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劉年年必将要因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價。

她拿起了那把古老的伯/萊/塔，如同拿起了自己父輩代代相傳的屠刀。

她感覺心髒跳得很快，像是要從胸膛裏沖出去，她擡起手腕，槍口對準了孫傑。

孫傑驚恐地瞪大眼睛，他想掙脫，但兩個人死死按住他，他像是一個被抓住的可憐兮兮的獵物。

“你不能，”孫傑大喊：“陸總！陸總！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不會說出去。”

孫傑作為一個普通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以為自己到達神國了。

雖然是給有錢人打工，但起碼是高人一等的。

但他沒想到在神國當自由人會是一條死路。

孫傑嘶聲力竭大喊，知道求陸堯沒有用，唯一有用的是陸鳶。

“大小姐，我我我我是幫你的。”

“大小姐，”孫傑聲音在發抖，“你想想不是我，你朋友已經死了，我——”

砰——！

劉年年扣下扳機，孫傑接下來的話沒說完，腦袋上有個洞，劉年年打中了他的太陽xue，子彈從前額貫穿，沒有什麽痛苦。

孫傑瞪大眼睛，再也說不出後半句話，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劉年年大口呼吸，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殺死了一個人。

這是她親手殺死的第一個人。

這也是她第一次看清現實，之前只是在做一個充滿粉紅泡泡的夢，現在夢境被戳破了。

現實是鮮血淋漓的。

陸堯從背後握住劉年年顫抖的手，“你做得很好。”

劉年年臉上被濺滿鮮血，黏糊的血液糊住了她的口鼻，讓她喘不過氣。

她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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