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   黴菌之城（五）

◎為什麽又出現了？◎

精神污染最典型的特征是重複, 通過同一個詭異畫面一次次加深印象。

裴書和白澄都去過那座充滿黴菌的城市，因為一場不知道源頭的黴菌病毒，整個城市淪陷了。

這個污染區域不是快速“殺人型”, 是一座空城，上次去沒有人形污染物，只有無處不在的黴菌，只要确保自己防護服密封狀态不會出什麽大事兒，所以他們才放心讓林曉風進去。

他們必須快點殺了狗去找林曉風, 她如果被黴菌同化就完了。

白澄和裴書沒有殺過這麽難纏的狗, 動作飛快不知疲憊，他們已經追蹤了十五分鐘。

這邊是一片草地, 草地有半人高，下方是泥地, 人如果長久在上方停留就會下陷。

列維跑到心髒快要爆炸了，但在普羅米修斯的操控下無法停止。

突然, 他聽到噗嗤一聲爆破聲，一只腐爛的手臂從土地下方掏出，毫無預料地抓住了列維的狗身。

白澄奔跑的速度沒停, 她垂在黑色雨衣裏的手握成拳頭，這是她跟裴書的新計劃，把狗驅趕至有屍體的部分。

茂盛草地下方有淤泥和沼澤, 一不小心踩空容易陷進去無法自拔，這裏以前淹沒了上百具屍體, 白澄輕易感受到了幾十具“玩具”，計劃沒有絲毫阻礙, 列維本來想掙紮, 但腐爛的屍體像是囚籠一樣将她困住。

裴書立即點火, 燃燒的火焰中，列維的人臉扭曲，發出痛苦的嚎叫，明明是狗的身體卻發出人類的聲音，叫起來撕心裂肺，哪怕白澄見多了死屍也渾身膈應。

很快，空氣中充滿了肉類燒糊的氣味兒，裴書不敢松手，直到列維不再發出聲音，和幾十具屍體燒成了黑炭。

乍一眼看去黑黢黢一片，只燒了肉，骨頭被燒黑，像是骨架一樣。

大火顯眼，白澄就站在裴書不遠處，她要麽算是心狠手辣，要麽算是心思缜密。

白澄試着操控列維的屍體，人面狗的頭骨在回應她，上下打着寒顫，發出讓人牙疼的咔噠咔噠聲。

白澄：“死透了。”

能被她操控一定是屍體，裴書也檢查過死人，沒見過這麽別具一格的。

裴書松了口氣，不再控火，之前維持太久導致他的異能有點力竭。

他們殺完狗下一步要立即去找林曉風，白澄和裴書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事兒很不對勁兒，順利過頭，陷阱兩個字兒刻在腦門兒上了。

最好快走。

白澄手裏的鐮刀緊了緊，她能感知到地下的其他屍體，這裏算是她的主場，但還是感覺到強烈的不安。

這時候突然起了風，風拂過草地，把大火燒得更旺，黑色濃煙滾滾。

呼——

白澄聽到半空中傳來一陣詭異的響聲，又來了，有人無形之間揚起了鞭子。

白澄心裏有所準備，就等着這一下，地下屍體像是雨後春順般冒出來，又像是什麽奇門遁甲的陣法，屍體林立，霎時間擋在白澄面前。

也就是同一時間，剛冒出來的死屍就被攔腰斬斷，以前說誰殺人快，都說殺人時如刀割麥子，但這個形容從來沒這麽準确過，無形的寒光閃過之處，所有的防禦都崩潰了。

幾百具屍體的上半身都齊齊倒下，嘩啦啦的，白澄當時控屍很着急，有些屍體才鑽出上半截被削了頭皮。

還好林曉風不在，這場面屬實是少兒不宜。

倒下的屍陣後方露出了一個人的影子，那也是裴書和白澄第一次見到所謂的0056號真面目。

他不知道算是個什麽東西，像是一團黑色的線條揉成的，身體比紙片還薄，只要他側過身就很難發現他的蹤跡，很像是2D動畫片裏的角色走進了3D片場。

難怪之前悄無聲息出現，隐藏在森林裏時根本不會讓人注意。

裴書低罵一聲，有一種第六感是，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要完了。

0056號不是單獨出現的，戚雪柳和杜一琦慢慢悠悠從遠處走出，像是泰然自若的獵人，對一切都了然于胸，來看陷阱裏抓到了什麽獵物。

杜一琦臉被燒爛了，卻露出了不符合她的表情，姿态優雅地看着一切。

他們是兩軍對峙，對面是普羅米修斯，他們這邊是散兵，散兵自作主張想殺了對面的狗，對面也想殺兩個祝寧的左膀右臂。

普羅米修斯犧牲一個列維，也要換白澄和裴書兩條命，他要讓祝寧孤立無援。

短短一秒鐘，讓人感覺到難以呼吸，壓迫感太強，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裴書在襲擊時就地一滾，腰斬的尖銳線條擦着他的防護服而過，他伏在草地中，身體在逐漸下陷，下面是一塊兒淤泥，草浪成了最好的障礙物，遠處全是碎石塊兒，腐臭味兒湧上來。

裴書全身發冷，腦子卻在自主思考，唯一的翻盤機會在信息差。

調查員就是以信息為生的，普羅米修斯知道祝寧去了哪兒，找到她只是時間的問題。

在這之前，裴書要把武器的真面目告知給祝寧，只要提前做好布置還有機會。

問題是怎麽出去？

裴書找不到白澄的影子，她很有經驗，肯定已經藏身好了，裴書回憶剛才白澄所在的方位，大概在左上角十米的位置。

窸窸窣窣——

0056號走進草浪，戚雪柳和杜一琦跟上，野生草地半人高，草尖都被削了。

他們正在巡邏，普羅米修斯那麽精明，一定要确保他們死亡。

裴書屏住呼吸，思考破局的方案，一旦他移動，草浪波動很快會被人鎖定，下場只有死字。

窸窸窣窣——

腳步越來越近，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白澄的位置比他靠前，最多還有十米就會被發現。

柔軟白澄死在破廟裏再也沒有站起來，眼前這個機械白澄應該也會死亡。

所謂不死者到底是什麽意思？裴書完全不了解白澄的異能。不論怎麽樣，白澄先被發現，下一個就是他，白澄和裴書早就是一體的了。

裴書想了很多種方案，全都是錯誤，那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犧牲自己來讓隊友存活，這是老把戲了，一點都不常見。

白澄比裴書更适合做信息傳遞，其實是個很簡單的選擇題。

白澄也比裴書更适合活着，反正他出牆就是為了找到活着的感覺，俗稱找死，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裴書深呼吸了一口氣，好像現在不是一個充滿着屍體的草地，而是坐在黃色的沙發上，對面的心理醫生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他沉默地坐着，房間裏放着放松的音樂，裴書的身體好像要沉進沙發，醫生坐在對面嘴巴一張一合，但裴書只能看到嘴型，聽不見她的聲音，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試試直面恐懼呢？

醫生提議，他們可以做脫敏治療，但裴書覺得醫生很幼稚，他不知道牆外的恐懼到底是什麽樣，怎麽做脫敏治療？

裴書在牆內當財閥的走狗，處理一些財閥家的小事兒，直到祝寧從天而降，問他要不要出牆。

在聽到這個邀請後，裴書第一反應是拒絕，神經病才會出牆。

但他之後竟然生出了一點念頭，想再走出牆外看看，走到當年的那個地點，試試直面呢？

在牆內，裴書感受不到活着的感受，他就像是一個局外人，每天忙忙碌碌，但永遠都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接納。

他猜測，自己要在死亡的前一秒才能感受到活着。

跟裴書預想的死亡場景不同，沒死在污染區裏，要死在一個人造怪物手裏。

裴書笑了下，他一手撐在地上，支起上半身，準備吸引注意力，讓白澄快走，在他動作之後，草浪波動，更猛烈的一陣風吹過。

突然，草地中竄出一道黑色的人影。

裴書身體僵直，腰都還沒擡起來，在他前方的白澄動了，她身披着黑色雨衣，如同鬼魅般移動。

黑色兜帽遮住她的額頭，她突然起跳，像是一個跳大神的神婆起舞，沼澤地裏更深的屍體被她所召喚。

她移動速度很快，眨眼間竄出去百米遠，吸引了所有獵人的注意力。

呼——

又是一陣鞭響，落下時，屍體和白澄在空中被切割，白澄的頭顱旋轉，時間好像被拉得很慢，裴書看到了白澄的臉。

黑色兜帽衫脫落，白澄臉上是機械的微笑，一點人情味兒都沒有，她的嘴唇正在張合，像裴書的心理醫生。

不同的是，心理醫生在說話但裴書聽不見，而白澄只是張嘴，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為什麽最先動的是白澄？他們甚至不熟。

裴書心跳仿佛都停止了，他讀懂了白澄無聲傳遞的最後一句話。

他擡起的腰又伏下去，只能趁着空檔朝反方向撤退。

咣當一聲，白澄的頭顱落在濕地裏，很快就下沉，再也沒有浮起來。

普羅米修斯的狩獵游戲結束。

戚雪柳确定了白澄這具身體死亡，擡起頭只看到草浪滾滾，裴書八成已經跑了。

這個地形就是這樣，只要一人先集火，另一人就能趁機逃跑。

“有點意思，才組隊多久，這麽有默契。”普羅米修斯感嘆，祝寧為什麽總遇到很好的隊友，明明不在場，這些人竟然很團結。

白澄為什麽會為了裴書逃跑犧牲呢？普羅米修斯想不明白這一點，他的數據庫裏幾乎都是官方登記的獵魔人，賞金獵人這個團體很神秘，他沒有白澄的信息。

戚雪柳在旁邊問：“現在呢？還追嗎？”

列維死了，白澄也死了，他們一命換一命，某種程度上來說很公平？

普羅米修斯：“走吧，去找祝寧。”

外面的小喽喽厮殺結束了，他們要去殺掉真正的敵人。

普羅米修斯在前行走，戚雪柳就跟着，她背後緊跟着的是0056號，這玩意兒只有正面看才能看見，一旦側面看就很容易和環境相融合。

他殺人的動作歷歷在目，實在是過分恐怖了，簡直就是個殺人機器。

普羅米修斯到底怎麽控制0056號的？戚雪柳還是沒看明白，她心中慶幸，還好剛才沒賭一把反抗普羅米修斯，不然白澄的下場就是她的下場。

他們越過了一地屍體，朝着城鎮出發。

……

裴書在逃跑。

他身上都是淤泥，也沒空去管，在白澄頭顱落下時，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掩護，那是他唯一可以逃跑的機會。

裴書心髒快速收縮，很鮮活地提醒他還活着，應該是白澄在提醒他還活着。

他從來沒想過這次牆外之旅會有人替他去死，白澄可能在她的世界裏沒有真正意義上死亡。

白澄的身體死了。

靠，裴書腦子裏全都是這個念頭。

裴書以為自己不會因為同伴的死亡而有任何情緒波動，事實就是他現在精神狀态很差。

裴書從山坡上快速向下奔跑，眼前熟悉的城市展開，他跑過了居民樓，牆壁上長滿了黴菌，要早點找到祝寧。

他快速整理自己的思緒，試圖轉移注意力，這裏的道路規劃果然變了，跟自己上次來時完全不一樣，更陰冷恐怖，一踏足就感受到陰森森的寒意。

祝寧能在哪兒呢？林曉風肯定不敢亂動。

前面是個拐角，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裴書立即拔槍對準。

噠噠噠——

腳步聲很歡快，裴書看到地面上投下一個巨大的人影，牆壁拐角處長滿了黴斑。

裴書手指扣在扳機上，下一秒——

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小男孩兒跑出來，手裏抱着巨大的手電筒，那個手電筒對他來說太大了，他要兩只手才能抱穩。

“媽！”小男孩兒看到裴書後驚喜喊道：“這裏有人诶！”

一個穿羽絨服的女人快速跑來，把小男孩兒攬在懷裏，一臉警惕地看過來，好像裴書是什麽壞人。

裴書皺了下眉，上次這座城市是空城，沒有這玩意兒，這是什麽東西？

……

公交車站牌前。

林曉風背着半截祝寧停下，面前是熟悉的蘭姨和小武。

祝寧趴在林曉風的肩膀上，她太虛弱了，随時都會睡着，第六感告訴她，裴書和白澄的處境一定很艱難。

在她胳膊下，林曉風的恐懼傳遞過來，小姑娘被這個狀況吓壞了。

林曉風控制不住想，不是死了嗎？她親眼看見這母子倆成為黴菌的，為什麽又出現了？

作者有話說：

白姐沒死哦，她只是挂了一副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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