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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有個人情沒還◎
“年年!”門外突然傳來陸堯的聲音。
陸堯找她乾什麽?陸鳶關閉副腦屏幕, 手指靈巧地在上面點了幾下,隐藏掉關鍵信息。
陸堯站在門口,他身形跟男模差不多, 往那兒一站随時都能上雜志,穿着一身嶄新的西裝,就差一束花,要是捧着紅玫瑰,就像電影裏深情款款的主角前來求婚。
“年年?”陸堯久久沒聽到回答, 一手按在門把手上, 想推門而入,還沒推, 門從裏面打開了。
陸鳶穿着一套黑色長袖睡衣,打了個哈欠問:“怎麽了?”
陸堯掃了一眼房間內部, 屋內黑漆漆的,只能隐約看見家具的輪廓, 陸鳶好像能跟黑暗融為一體,但一張精致的臉仰着,看上去特別茫然, “哥?”
陸堯聞到一股淡淡的血氣,問:“你受傷了?”
陸鳶舉起手,手掌上包着紗布, 上面沒多少血,“訓練時受傷了, 已經處理好了。”
陸堯兩只手捧着她的手,好像看到自己的收藏品裂了個縫, 露出很痛惜的表情, 問:“疼嗎?”
陸鳶觀察陸堯的表情, 覺得很有意思,“不疼。”
陸堯對着紗布吹了口氣:“刀太危險了,女孩子家家的,以後別去了。”
陸鳶哦了一聲,乖乖的,也不反抗,眼角掃了一眼走廊,也沒其他人,好像被刻意清空了。
陸堯再怎麽說也是她哥,該避嫌還是要避,這麽大半夜找過來,而且身後連個保安或者仆人都沒跟。
可能剛才那股瘋勁兒還沒下去,或者是副腦接受到的消息太震撼了,陸鳶忍不住想,這時候要是殺了他,好簡單啊。
動動手指頭,陸堯全身的血都會沸騰,皮膚寸寸開裂,脆弱的血管爆裂開,站在走廊裏的陸堯會頃刻間炸成一片血霧,滾燙的鮮血會像雨水一樣淋在她身上。
很簡單的,她已經聞到了鮮血的香氣。
陸堯看不清妹妹的表情,小心放下她的手,笑說:“有人想見你。”
陸鳶正在感知陸堯的血液,問:“誰啊?”
陸堯露出一個巨大而燦爛的微笑,“父親。”
陸鳶愣了,感知的血液陡然停止,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爸爸?”
陸鳶對這位父親沒什麽印象,她甚至都懷疑父親根本不存在。
只有陸堯有資格見到父親,而每次陸鳶聽說父親的消息基本上都是自己犯錯誤,比如上次去意識體雲端,真正的處罰是父親決定的。
這個男人根本不需要出面,但無形的枷鎖從來沒松開過。
“你從小都不用管家裏的事兒,只知道亂玩,但現在你長大了。”陸堯摸了摸她的頭,露出很寵溺的表情,說:“有些事該告訴你了。”
他越說越高興,“年年,這是我們整個家族的命運,不對,我說錯了,這是我們人類的命運。”
來了,這件事終于到來了,出奇的她沒有多緊張,好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終于要降臨,反而有些釋然。
陸鳶裝作一副很無措的樣子,問:“哥,什麽命運?我怎麽聽不懂?”
陸堯賣了個關子:“父親想親口跟你說。”
陸鳶默了默:“我去換件衣服。”
陸堯以為她想逃跑,大臂一攬,把她帶回來,“不用在意這些禮節,父親不介意的。”
陸鳶一時間有點警惕,身體完全緊繃,陸堯察覺到之後揉了下她的肩膀,“別緊張,那是你父親。”
正因為是她父親才緊張,這個男人絕對比陸堯的更加可怕,陸堯充其量只是父親的棋子而已。
走廊兩側牆壁上都是霧氣,最近陸家很潮濕,到處都是濕噠噠的。
沒有仆人,陸堯親自帶路,這種重大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陸鳶跟在他身後,其實能猜出大概要去哪兒,她從小就在陸家長大,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一般她到處瘋玩兒也沒人管,但有個地方她不能去。
那是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那邊幾乎不點燈,陸鳶小時候以為走廊盡頭是地獄,或者另一個空間,所以哪怕再好奇她都不想靠近。
後來他們跟自己說,那是父親的卧室,他生病了,不适合出現在衆人面前。
劉瑜大多數時間都陪伴自己,但偶爾會進入這個房間,頻率她不記得了,大概是幾個月一次,不是很頻繁,但劉瑜進入後會消失幾天。
那幾天陸鳶都很害怕,怕媽媽不會再回來。
她甚至怕到,每次劉瑜回來都不會問,爸爸是什麽樣,門後是什麽東西。
她怕到完全不好奇,完全不想知道,覺得那些信息是一種污染,只要知道她人生就完蛋了。
後來她意識到大概發生什麽,因為母親一直在不斷懷孕,對那扇門更加惡心。
現在輪到自己了。
這是真正的,母親曾經走過的路。
陸堯停在門口,他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像一個忠誠的引路人。
這也是陸鳶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扇門,差不多四米高的大門,門上是精致的浮雕,隐約可以看出一些鳥的影子,比如張開的羽翼,周圍有橄榄枝做裝飾。
羽毛和橄榄枝都是很常見的元素,但陸鳶沒由來想到劉瑜留下的畫,裏面也有鳥的影子。
陸堯輕聲說:“年年,進去吧,別怕。”
他聲音很輕柔,像是在哄着自己,陸鳶其實一直覺得她哥哥很傻,自己有時候說什麽他就信了。
但又不得不承認他确實能夠通過一些愚蠢的舉動來安撫自己。
陸鳶有時候都懷疑,哥哥是不是能夠看出自己在裝模作樣,所以兩人一起裝模作樣,像是在演一出戲。
只要裝作看不見就能把這出戲永永遠遠演下去,血脈相連的作用在此處體現,他們會一起下地獄的。
現在哥哥說:“我在這兒等你。”
咔嚓一聲,陸鳶推開了厚重的大門。
……
咔嚓一聲,裴書眼睜睜看着祝寧掰斷了一扇飛車門。
她把門給扔了,那輛昂貴的裝甲車基本報廢,但裏面有些物資還能用。
祝寧翻騰出精神愈合劑和營養劑,像個護士一樣照顧病人,先給白澄和林曉風注射,忙了一圈後回到裴書那邊。
她嘴裏叼着精神愈合劑,裴書也差不多,他倆靠在牆壁上,因為過分疲憊雙目呆滞,一盞幽幽的火光亮着,最初都沒人說話,好像兩具擺爛的屍體。
等過了一會兒,祝寧終于感覺大腦裏的漿糊成型了,稍微可以思考。
裴書問:“所以說我們現在在烏托邦下方?”
他聽祝寧簡單描述了一遍,還是沒想到烏托邦是這種地方,他們竟然是跟着垃圾一起出來的。
祝寧形容過後,他忍不住想象上方有一頭巨大的姥鯊,好像隔着無數白骨可以感受到龐然大物的呼吸。
祝寧:“理論上應該是。”
裴書沉默了會兒,信息量太大,他腦子緩不過來,這跟他們想的烏托邦不一樣。
他還記得大家來烏托邦的目的,白澄以為這裏是自己的家鄉,林曉風以為可以在這兒找到同類。
裴書以為會找到劉瑜的蹤跡,他沒來時做了很多假設,可能這裏也擁有文明,是另一個國度,竟然是一頭埋葬在地下的姥鯊,是一個巨大的子宮。
裴書問:“所以我們關于劉瑜的猜測都是錯的?”
這麽看,他們的猜想都要重新推翻重來,劉瑜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根據他們對烏托邦的有限了解,這地方可以重新孕育新人類,畸形人進入後可以恢複,而且僅限于異能者的女性後代。那可以再次孕育嗎?比如這樣一代代傳承?
劉瑜來過烏托邦,是被烏托邦孕育出的,這一點不必懷疑。
但她又是為什麽?是自願的還是被迫的?
她應該很強大才對,又為什麽跟陸家人結合?
祝寧搖頭:“也不一定,也沒有直接資料證明我們的猜測是假的。”
關于劉瑜的一切都是後來者敘述的,祝寧喝完一瓶又開了一瓶,“估計只有陸家家主知道真正的實情了。”
不愧是上等人,真的能把最關鍵的秘密保存住,全世界就只有幾個人知道。
祝寧:“我還是傾向于基因交換,經過烏托邦的新人類必須跟純種人結合,這可以解釋為什麽自然人這麽尊貴,為什麽如此刻板地維護自然人的基因。”
他們的大方向沒錯,這個準則應該是對的,只是很多細節不知道,比如這項技術到底怎麽達到目的。
祝寧:“可能需要神國人的基因一代代代替掉污染,這樣才可控。”
她有半句話沒說完,不知道怎麽才能用比較尊敬人的方式形容,但真的很像培育品種貓。
神國在培養真正強大的新人類,比異能者更可控,更适應這個詭異的世界。
裴書理所當然地想到大小姐,陸鳶好歹是他的學生,從好的方向來看,陸鳶會出奇強大,從壞處來看,她可能會走向母親的老路。
祝寧沒說話,又掰了一條精神愈合劑,她腦子裏地圖消失了,看來精神污染結束了。
劉瑜留下的畫是通往烏托邦的地圖,只要到達,精神污染就消失。
劉瑜的畫裏信息量很大,有關于烏托邦的地圖,其他的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那個燈塔上的烏鴉,祝寧一直都沒頭緒,那到底是什麽地方?
極北之地附近?世界盡頭?
“祝寧?”裴書突然叫她,聲音有氣無力的。
祝寧嗯了一聲,問:“怎麽?”
裴書問:“你為什麽想來烏托邦?”
祝寧回頭看了一眼裴書,裴書身上裹着繃帶,傷上加傷,看上去就病歪歪的,祝寧懷疑裴書腦子還沒恢複,問這個乾什麽?
裴書繼續說:“你很在意劉瑜,甚至比我在意。”
裴書見過劉瑜,是整個隊伍裏最想知道真相的,可祝寧連劉瑜長什麽樣都不知道,說的不好聽的,劉瑜跟她根本沒關系。
祝寧前往烏托邦有很多理由,比如最大的理由,了解整個世界運轉的邏輯,其次是霍文溪的命令,作為霍文溪的盟友,她想打探消息。
還有她曾以為可以找到關于林曉風的秘密。
裴書跟祝寧相處這麽久,大約也了解了祝寧這個人,她行動一定有什麽非常私人的動機,可以是宏大的目标,但必須摻雜自己的情感。
不然以她的性格,世界毀滅關她屁事。
林曉風的那個理由也不夠,因為現在他們已經發現烏托邦根本不存在,但祝寧沒有停止分析劉瑜,甚至也沒放棄這條線的意思。
祝寧:“你家大小姐,曾經有機會一個按鈕殺了我。”
裴書愣了,有點難以想象,畢竟在之前陸鳶什麽水平他知道。
祝寧提醒:“你記得上次去意識體雲端嗎?”
裴書哪怕現在腦子不好其實也反應過來了,如果在意識體雲端,那事情就說得清楚了。
陸鳶可以一個念頭就結束祝寧的生命,甚至無人知曉是她做的,但她沒有按下按鈕。
祝寧很忙,每次想起陸鳶,印象都挺深刻的,記憶裏這位大小姐很鮮活。
第一次見面是在火鍋店地下,這位大小姐那麽弱,敢只身一人進入污染區找死,拿着一把槍抵着她後腦勺,祝寧轉過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小貓防護服,和污染區格格不入。
每次祝寧喊她掃垃圾都很高興,開着豪車來給她運屍體,期待每一次祝寧的邀請。
她曾經最大的夢想是給祝寧當員工,她在掃垃圾這種破事兒上找到了熱情。
後來她們去了意識體雲端,大小姐作為氪金玩家,在輪流介紹的時候說,我的代號叫年糕!
她特別興奮,那時候祝寧還不知道那是她人生中最後一段冒險,也沒怎麽照顧陸鳶。
陸鳶不需要照顧,只需要多了解一點世界,多經歷一點東西,哪怕是危險也願意。
陸鳶回到了神國,祝寧跟她的交流變得越發有限,很難聊上一兩句,但祝寧能感知到她的生命力在逐漸消失,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悲傷,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殺死她。
祝寧認識的劉年年正在死亡。
把祝寧喪屍世界的記憶也算上,不知道那段記憶到底是不是真的,兩輩子的經歷加起來,陸鳶是她遇到的,最像公主的人。
祝寧是個由數據和污染物組成的人,剛從垃圾場蘇醒時,每次接到任務都會讓她覺得自己在打游戲。
她在這個世界僅剩的錨點是林曉風,大多數時候她就像個游戲人物。
假設這個破爛世界是個游戲,忽略系統主線任務,除了報仇以外,她還有一條支線任務沒完成,拯救公主。
祝寧看着裴書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因為我有個人情沒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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