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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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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主

人類生産了塑料垃圾, 卻因垃圾而得救。

垃圾加速了世界的污染,卻又是唯一可以感知世界的存在。

“你拯救了幾百萬人。”祝寧客觀地說,她終于明白白澄身上的神性從何而來了, 她比自己更像一個神, 沒有多餘的情感, 每一次經歷之後個人感情都會被清空, 而她眼神那樣溫柔,因為活了太多年,身上總帶着一些對于人的憐憫。

祝寧是白澄的仿造品。

祝遙在白澄的啓發下無意間創造了祝寧,祝寧有三代,白澄有無數個,祝寧的記憶儲存方式也來源于白澄, 她需要整個研究所沒日沒夜地鑽研,而白澄竟然是天然的。

白澄在反應過來自己記憶流失之後就快速建立了主腦,相比人類和變異人,她才是更高級別的生物。

“我也殺死了無數個自己。”白澄搖頭說:“我付出了你想象不到的代價。”

污染全面爆發之後, 變異人和自然人握手言和, 尋找一切可以對抗的力量。

那時候白澄才知道這個社會體系的運轉效率竟然那麽高, 原來只要他們想做是可以做到的,社會這座機器在失效之前快速整合信息,他們很早就知道白澄的存在。

那時他們針對每一個變異人都有記錄,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拖延時間的異能。

不止是白澄被選中了,當年不少變異人都走上前線,為人們争取時間, 白澄說歷史在反複發生, 跟今天的局勢一模一樣。

水滴群、空中門、風中的刀刃,污染爆發後哪裏都是危險, 人類接連倒下,每天的死亡數據都很觸目驚心。

這時候白澄不得已站出來,因為已經有人找到她。

“求你了,你是不死者,但外面有人在死亡。”來訪者只需要反複說這一句話。

白澄看向玻璃窗,外面是硝煙和不知道從何處而來的怪物,他們說的沒錯,死亡,無時無刻都有人在死亡。

而白澄耽誤的每一秒都在加速死亡。

白澄常年在人類社會裏生存,更多時候都像個過客,她唯一的愛好是看天上漂浮的塑料袋,塑料迎風起舞會讓她感受到一種純粹的美感,但這個愛好有沒有人參與都沒有任何影響。

如果所有人類都死亡,世界滅絕了,白澄依然可以在廢墟上看塑料袋。

有很多人請願,核心訴求只有一個,反正白澄不會死,為什麽不能出手拯救,那對不死者來說那麽簡單。

很難說清楚她當時的具體想法,合作方有一千個理由讓她出手,都那樣正确而宏大,她一個相反的理由都拿不出來。

她該怎樣拒絕呢?非常抱歉,我只為了自己活着嗎?

白澄望着玻璃窗,逐漸看不見外面的硝煙,只看到了鏡子裏自己的臉。

她在看着自己,也在看着真正的白澄,她回憶起第一個認識的人類,她隔着金魚缸看着自己,把她當做一條金魚或者水母來養,會用手指戳一戳她。

于是縮成胃形狀的白澄就會舒展開,用塑料袋跟她擊掌,她會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真正的白澄為什麽以塑料袋為生?為什麽不吃人的食物?

那麽多人在給她講述偉大的使命,而她只想知道一個問題,嘔吐之後再抓起來吃掉,吃掉之後再吐出去,直到把自己活生生餓死,為什麽?現在白澄好像明白了。

因為想讓自己物化。

因為當人太痛苦了。

因為她覺得這個世界永遠不會好,所以想要成為塑料。

因為想成為塑料,所以白澄才誕生了。

白澄那一刻覺得當年的小女孩還在自己身體裏,她小小地縮成一團,就像是塑料袋縮成胃一樣,白澄在她的胃裏,而她也在白澄的胃裏。

白澄答應了,不是為了拯救那幾百萬人,她想有一絲改變世t界的可能。

她想拯救那個自己救不了的白澄,她想要世界好一點,就沒人吃塑料為生。

那種級別的控制力,白澄根本控制不了多久,女巨人的屍體不是小小的一座城市,那太遼闊了,她只堅持了一周就結束。

副作用是白澄加速死亡,那次白澄幾乎死了一支軍隊,并且記憶越來越差,她之前能記得幾十年的事,後來只有幾年,她的每一具屍體都是腐爛殘缺的,即使外表看不出傷口,內髒也千瘡百孔。

到祝寧和她相遇時,她分裂出的自己已經很弱小了。

主腦還能感知到其他分裂的自己,而每一個被挖出的白澄都只能單方面向主腦彙報。

她體驗到了極致的孤獨。

主腦和分裂體之間的聯系變得更加微弱,而每一個白澄都被記憶詛咒,她們傾盡所有本能,只是為了尋找到自己的記憶。

她是誰?她為何誕生。

白澄因為這個執念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頭再來,卻無法停止。

即使加入了什麽團隊,隊長也大多數把她當做消耗品使用,死掉的白澄不會被人悼念,沒人覺得每個白澄都不一樣,他們在壓榨她利用她,直到她死亡。

而沒有人記得她的過去,當年的那批人已經死了,記載她的相關資料正在消融。

女巨人在摧毀過去的信息,所有信息都放不久,甚至開始摧毀活人的某部分記憶,像是對白澄的懲罰,讓她無法找到過去。

白澄才是那個推石頭的西西弗斯,這是她曾經幫助人類避難的代價。

而人類沒有因此變得更好,牆內把當年的災難又重複了一次,污染孢子的能源之争,異能者和自然人之間的種族之争,貴族對底層人的壓迫。

所有的一切都跟當年沒有區別。

人類在毀滅世界的時候,世界也在毀滅人類。

她終于明白了這個道理,白澄沒能拯救那個吃塑料的小孩,也沒能拯救世界。

祝寧是白澄的仿造品,而白澄是上一代的“救世主”。

“如果你想讓我重現當年,我做不到,而且那毫無意義。”白澄說。

客觀條件上已經無法完成,白澄已經比當年弱小了一倍不止。

“控制之後,污染會極速加劇。”白澄能夠感知到,就像她每一次操控屍體,那些屍體腐爛會更加嚴重,或者原地散落成一地白骨。

八十年前她動手之後,污染更加嚴重了。

“這對你的處境毫無幫助。”白澄聲音中有些歉意,祝寧是她過去的同伴。

人們面對困難時本能從過去的歷史中尋求經驗,以為這樣就可以避免災難重複上演,可當人們把目光投向歷史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祝寧果然沉默了,她在極北之地的身體甚至有一瞬間走神,多線處理的幾條線放棄,祝寧的思緒更加集中。

祝寧能感知到歸鄉號上的劉年年,只是她的任何話都傳遞不到劉年年耳朵裏,她們之間的感知越發微弱了。

祝寧看到了劉年年手裏的資料,小公主的完成度很高,是一個很優秀的牆外調查員。

沒有拯救祝寧的方案,她只是在做無用功,像每個牆外調查員一樣徒勞無獲。

劉年年怔怔地想着,她肯定找錯了資料,她把文件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想要找到遺漏的線索,是不是還有一張芯片卡,有視頻資料殘留。

但劉年年翻遍了船底的每一個角落,什麽都沒有。

在船外嗎?在列車的其他角落?劉年年想要坐起身,後腦勺卻磕到船底,這裏就是終點,她被歸鄉號列車困住哪兒也去不了。

這不對,祝寧拯救了她,所以她也想拯救祝寧,但她不知道自己自由的那一瞬間,祝寧已經死了。

她出牆太遲了。

祝寧很想安慰她,她借着劉年年的眼睛看到了舊世界的地圖,還有曾經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宏觀敘事下的人,而是具體的,正在生活的人。

遼闊的土地,沒有污染的世界,人們正常地生活着,只要想就可以走到全世界。

祝寧腦海裏也有舊世界的雛形,祝遙讓她以為自己是一個從末日前來的穿越者,但真的看到地圖之後,發現祝遙給她僞造的記憶不太真實。

就像人不能準确描繪自己沒見過的世界,祝遙想象的世界沒有那樣廣闊,甚至顯得有些虛假。

祝寧考慮過一個方案,污染全世界之後形成統一污染區,然後給世界編織一個夢境,他們可以一起在夢境中生活。

只要成為污染區的唯一污染源,她就可以像神一樣操控所有,比如讓時間倒流。

讓人們生活在沒有被污染過的土地上。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就被否定了,祝寧想起了初代機說的,不要改變時間。

原來是這個意思。

祝寧走到今天,很多人給她争取了時間,劉年年為了拯救她進入歸鄉號。

劉年年精神負擔太重,痛苦從歸鄉號上傳遞到祝寧身上,她看到血跡爬上劉年年的臉,她還深陷污染區不肯出來,以為那裏埋着拯救祝寧的秘密。

祝寧看不見林曉風,所以只能想象林曉風的處境,曉風一定很想進入極北之地,闖進那個黑色的世界,只不過她面前站着的是白澄。

祝寧擁有那麽多眼睛,最直觀的一雙眼睛是三號機,三號機背靠着宋知章的屍體,心裏防線已經崩潰,蘇何正在對面深深凝視着她。

蘇何說得對,祝寧可以對三號機伸出援手,但她從未參與過三號機和蘇何的對決,所以三號機孤軍奮戰。

三號機包含了祝寧全部的人性,她只是想為死去的隊友報仇,她只想像傳統故事那樣殺死壞人,然後世界就被拯救了。

但蘇何讓一切都很複雜,或者是世界讓一切都很複雜。

沒有其他路了,蘇何的提議是唯一一條出路。

三號機垂下手,瞳孔有些渙散,她還剩下最後一張底牌。

蘇何憐憫地看着她,知道三號機想要做什麽,很多刺客來殺她都會用到這一招,精神崩壞後會成為污染物,她想要跟蘇何同歸于盡。

三號機不想認輸,她不在乎世界滅亡,她想要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殺了蘇何。

她想讓祝寧活着,她是被制造出的工具人,但祝寧不是,她有祝遙親自承認的自由。

不要死,不要選那條路,不要犧牲。

三號機在內心說,她知道祝寧能聽見,不要對敵人低頭。

要自由,要永遠自由地活下去。

……

“不,”祝寧搖頭,“這對我很有用。”

地下垃圾場內,白澄很詫異,她不知道這段歷史對祝寧起了什麽作用。

祝寧使用的是山貓的身體,也是他的聲音,山貓的表情顯得很淡然,白澄看不到祝寧具體的臉。

祝寧問:“你能感知到我嗎?”

白澄仔細看着她,她是最了解女巨人的存在,她在巨人身體裏活了很多年了。

“你身上有她的陰影。”白澄說。

她感知世界的方式不一樣,祝寧像是給一具死亡的屍體增加一絲活力。

但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重生,更像是一種異變,已經死去的人不會重活了,老人不會時光倒流成嬰兒,腐爛的人也不會修複成原樣。

祝遙的實驗白澄很清楚,她想給女巨人創造出一個新的軀體,或者新的容器,而不是一條嶄新的生命。

如果女巨人真的重活了,那白澄絕對會失去對她的控制。

可現在很明顯,白澄的感知下,土地還是一具屍體,站在祝寧身後的巨大陰影是個很陌生的存在。

冰冷、散發着詭異,無法被描述,白澄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從過去的經驗猜測,白澄覺得那是異化,就像獵魔人在極端情緒下也會異化。

“你有能力殺了我嗎?”祝寧平靜地問。

白澄愣了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想,讓我殺了你?”

祝寧想要污染全世界,到時候她就是核心污染源,但一旦污染之後,祝寧不知道能不能自我控制,她的人性已經在極速減少,背後女巨人的t陰影卻越發強大。

她需要的是一個快速可以殺死她的存在,只有白澄可以做到。

死亡的舞臺已經搭建完畢,幕布拉開,所有幸存者都是觀衆,他們齊聚一堂來觀看主角的死亡,這是有史以來最精彩的戲劇,有人說過,如果舞臺上放着一把槍,那把槍遲早會響起。

祝寧要選擇一個最出色的劊子手——白澄。

祝寧:“是的,我想讓你殺了我,但不是現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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