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拿她的命去交差。
這是什麽話!
池淺聽到時今瀾的這句話, 心口驟的一驚。
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時今瀾的邏輯,不是說好她要跟她結婚取得圓滿的嗎?
為什麽時今瀾突然會想死啊。
高中的時候池淺很喜歡躲在被窩裏,背着宿管老師看偷偷小說。
每當她看到主角說命都給你的時候, 無論多套路, 她都哭得稀裏嘩啦, 第二天還要跟自己同桌再哭一遍。
少不經事,覺得一個人能将自己的性命都交給另一個人, 簡直是這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了。
可現在這樣的經典小說劇情真實的發生在池淺自己身上, 她突然就不這麽覺得了。
這句話到底哪裏浪漫了, 明明兩個都可以活得好好的人, 閑得沒事乾要彼此的命乾什麽?!
日光裏, 時今瀾擡起的瞳子平靜無波。
可無論正午的烈日如何熾熱, 都無法打透她瞳子裏的漆黑,小世界毀滅産生的齑粉好似透明的血液,纏繞在她的手指, 濺射一般閃爍在她的側臉,看得人膽戰心驚。
壓迫感太強了。
縱然池淺撐着膽子,照時今瀾的招呼走過去,也有一種自己正在闖入他人領地的感覺。
“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要你的命呢!”
那不可名狀的感覺讓人喉嚨發緊,池淺說起這句話有些情緒激動。
剛伸手碰到時今瀾的手臂的時候,她頓時感覺一道前所未有的疼意穿過她的指尖。
維持着世界平衡的系統程序, 好像因為時今瀾剛剛的行為在她身上發生了紊亂。
太陽地裏,銀亮亮的齑粉迎光舞動。
但這并非灰塵,而是穿梭在她身上的, 被她捏碎了的小世界程序流。
她為了報複系統,捏碎了一個世界。
随之帶來的反噬, 叫她不得不被迫消化掉這些東西。
外面起風了,日光好似燃燒起的火焰,忽上忽下的撩晃在玻璃上。
蟬鳴被擋在窗外,池淺好像聽到了尖銳的悲鳴。
那不是電流穿過的疼痛。
是時今瀾的痛苦。
明明沒有情緒火焰的金手指加持,池淺卻又一次清晰能感覺到時今瀾身上的情緒。
她就這樣坐在椅子上,身上是壓都壓不住的陰鸷與狠厲。
冷氣貼在地板上游走,吹鼓起她垂下的裙擺,纖細的腳腕素□□致,好像是無數個能工巧匠合力才燒制成的頂級瓷器。
然這柄瓷器好像碎了。
低沉的壓迫感讓人無法近身,也看不到她眼睛裏的碎裂的痕跡,勉強拼湊着她表面的完整。
人類聽不到荊棘鳥那名為悲痛的鳴叫。
而池淺可以。
世上的所有人感情都是複雜的,哪有什麽非黑即白。
時今瀾對時泓聘有恨,有憎惡,但也有敬愛。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時泓聘養在身邊。
這個陰仄仄的老爺子是她唯一的親人,盡管他對自己嚴厲冷漠,可時今瀾還記得在自己練了很久琴後,那只拂過額頭汗意的手。
遒勁,而蒼老。
流失的肌肉支撐不住皮囊,那手蹭過時今瀾的脖頸,她甚至能感覺到生命在上面流逝的聲音。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小時今瀾都害怕時泓聘會死掉。
周圍人對她虎視眈眈,她好像無處躲藏的小獸,只能選擇依附時泓聘。
她恨他剝奪了她所有選擇的權利,只按照他的計劃成長。
卻也愛他,為了讓自己在有朝一日能夠獨立撐起時家的擔子,殚精竭慮。
時泓聘不是沒有別的繼承人可選。
可他還是在每次小時今瀾覺得自己要被放棄的時候,只把她領回了時家老宅。
時今瀾想,她如今成長為這樣一個怪物,時泓聘應該會覺得欣慰。
他也該知道自己不會甘願受制于人。
所以這次奪權結束,時今瀾是打算送時泓聘去安度晚年。
她想自己大權在握,想讓時泓聘也經歷一場自己小時候經歷的事情,孤立無援,膽戰心驚,唯獨沒想的是要他命。
高空墜亡。
系統連另想一個死亡方式給時泓聘都不肯,非要狠狠的再将一具屍體砸在時今瀾的世界。
系統不該搶在她前面,做她的主。
時今瀾恨極了,強大而陰鸷的壓迫感浩浩蕩蕩聚集在她的世界。
她發了狠的将掙紮的電流禁锢在掌心,也根本沒費多大的力氣,就像那次她将十三趕出自己領域一樣,以百分之百的把握,挑選毀滅了那個被系統精心孕育着的小世界。
既然已經這樣做了,時今瀾又想她該想報複的不止這一點,凝着目光癡癡望向池淺:“當年你從懸崖跳下去的時候,害不t害怕。”
時今瀾的忽的聲音柔了下來,冰川融化的溫水流過池淺的指尖,叫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覺得從懸崖跳下去應該是害怕的,是個人就應該是害怕的。
可是她努力回想,都沒有從當時的情境下感覺到自己的害怕。
淩冽的風聲從她耳邊呼嘯而過,最後只剩下了痛。
那種四肢百骸的痛,痛到骨頭好像全部都碎掉了,讓人産生生理性的憋悶,就好似有萬千只蟲豸鑽進骨血中,在咬齧人的骨頭。痛意膨脹,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可池淺怎麽能告訴時今瀾這些呢?
盛夏的冰涼顯得格外清晰,有一瞬間她感覺時今瀾的皮和肉好像分開了。
時今瀾的狀态真的很差。
薄唇上蒙着一層慘白,長發貼在她的脖頸,冷汗下是一片青筋凸起,就好像當初池淺從海中把她撈出來一樣。
想來也是,即使時今瀾有着足以泯滅未成形世界的能力,但要做到,要突破多少層限制呢?
只是一個銀镯就折磨得她們貼滿了冷汗,這場看似以牙還牙的報複,時今瀾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呢?
比起時今瀾現在的疼,池淺當初承受的算不了什麽。
她将自己的真實感受昧了下來,笑着對時今瀾搖搖頭:“不害怕,也不痛的。”
“我當時就感覺自己好像睡了一覺,醒來就到系統內部了,沒有那麽疼。”
時今瀾哪裏問過池淺痛不痛。
這人慣不會演戲,不知道人越是在意什麽,就越會在解釋的時候着重描述什麽。
縱然時今瀾被周遭紊亂的電流攪得心神俱恸,可還是一下看穿了池淺:“騙人。”
這麽說着,時今瀾便擡起自己手,尋着池淺的手指握了上去。
那冰冷的指尖劃過池淺的手背,好似無數冰淩刺入。
而池淺知道時今瀾不會傷害自己,任由她沿着她的手腕向上,精準的尋找着原本留在她身上的痕跡:“你身上有三個大出血點,數不清的小出血點,左臂斷了三處,右臂兩處,肋骨骨折,腿骨骨折,最兇險的是這裏。”
輕盈的聲音好似一道白霧,忽而落在了池淺的心口。
時今瀾隔着單薄的布料貼了過去,掌心低下是池淺如今鮮活跳動的心髒:“斷骨插了進去。”
很難想象,這樣數量巨多又生硬晦澀的詞語,時今瀾都記得。
可她有什麽記不住的呢?
池淺并不知道,在她徹底在這個世界陷入沉睡的時候,曾有一只手小心翼翼的丈量過她的身體。
太平間的冷氣比這裏的中央空調多了,她的唇色也沒有比此刻的時今瀾好到哪裏去。
火化前她停在這裏了多久,時今瀾就在這裏陪了她多久。
蒼白的唇瓣暈染開一縷溫潤的殷紅,時今瀾送上了那枚本來應該在早晨醒來時,再送上的早安吻。
“故事裏都說,跟着反派沒有好下場的。”時今瀾靜了有幾秒,才緩緩開口跟池淺說。
她漆黑的瞳子裏裝滿了困惑,不屑,以及偏執,幾不可聞的笑了一聲:“可我還是不能明白,為什麽那兩個小屁孩就可以家庭美滿父母雙全,而我卻只能是在某一天回家的時候,看到客廳中央擺放着的父母的黑白照片。”
這是掙脫了書本束縛的自由意志的诘問
如果她不曾意識到這些,她就不會痛苦。
可她寧可痛苦。
不要麻木。
剛完成了一場關于命運的報複,時今瀾看起來有些累了。
她靠在椅背上,手無縛雞之力,渾身上下好像都是破綻。
“你真的不要我的命嗎?”時今瀾擡頭看向池淺,平靜的目光透着壓抑不住的猩紅,追着她的面容,看着她此刻漂亮鮮活的樣子,“也許有一天我出差回來,推門看到的會是你的黑白照片。”
好似嫌自己說到的最後一句話晦氣,時今瀾的聲音落了下來。
她緊繃的身體好似在吊着一口氣,差一下就打碎了,抵在池淺掌心的指尖控制不住的發顫。
因為她話裏所說的事情,三年前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她想如果池淺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拿走了自己的命。
她不怪她。
起碼這樣可以證明,她愛她,比她愛她多一點點。
“我不要!”
可池淺也堅定。
一下就将時今瀾從自毀程序中抓了出來。
她目光定定的注視着時今瀾,語氣裏前所未有的執拗道:“你就算是想死,也要等到我們結婚以後。”
紊亂的電流不斷穿梭在時今瀾的身上,池淺痛她所痛。
這個總是怕苦怕痛的姑娘就這樣強忍着疼痛捧起了時今瀾的臉,杏圓的眼睛裝着真摯:“我都想好了,我要跟你在我們相識的海島結婚,要在阿青跟绫姬娘娘見證下舉辦婚禮。”
“等我們代替主角讓世界平穩下來後,我會把當初寫下這個劇情的系統,監督我們的系統,害死你父母爺爺的系統統統揪出來,有一個算一個!什麽破系統,完全是垃圾劇情!”
池淺說的全是心裏話,說到最後還有點自嗨,握着拳頭就要揍一波空氣。
時今瀾的臉側被這人幼稚的舉動撩起一陣風,發絲浮動,潔淨的氣味摻進了暴曬的太陽氣。
日影下,她擡頭看着池淺。
就好像遠古時期,人類在仰視太陽。
“怎麽什麽事情到你嘴裏,都能被說得這麽簡單?”沒有忍住,時今瀾吐槽着笑了一下。
“可能是狐假虎威吧,你這麽厲害,我也借你點光。”指縫裏穿插過的電流比剛剛弱了好多,池淺也更有了力氣跟時今瀾插科打诨。
她擡起手指,幫時今瀾揩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掉出來的眼淚。
乾燥的指尖塗着一層冰涼的潮濕,冷氣一吹,比電流的折磨還要讓池淺心痛。
“我還是比較喜歡你那天在我懷裏的時候掉的眼淚。”瞧着時今瀾眼眶好似控制不住的淚水,池淺輕聲說道。
溫吞的熱氣忽的略過時今瀾的耳廓,挑起人低伏的神經,叫人沉重的心髒綴着沉甸甸的泥淖跳了一下。
而後爛泥四散濺落,抖了個乾淨。
時今瀾突然覺得身上的疼痛也沒有那麽強烈了。
她好像也不是那麽的想讓自己死在池淺手裏了。
“吻我。”時今瀾扣過池淺的腰肢,仰頭命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