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新年很快過去了，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着。

大概三月左右，瑛紀算了算時間和幾個哥哥的進度，覺得自己可以走路了。

于是他終于抓着姨婆的衣服下擺，顫巍巍地蹬直小腿，站了起來。

姨婆很高興，直誇瑛紀天賦好，說瑛紀将來一定能成為強大的忍者。

此時的她已經沒有再說報仇的話了，轉而變成了：“你要努力活下去啊。”

瑛紀咿咿呀呀地說着嬰兒語，繼續給姨婆親親。

然而就在瑛紀以為這樣的日子能持續很久時，這天他突然有種心悸的感覺，本來扶着桌子練習站立的瑛紀直接腿一軟，坐了下來。

他看着窗戶外湛藍的天空，眼睛瞪得大大的。

鏈接在他身上的一條血緣線斷裂了。


他的一位哥哥死了。

瑛紀呆呆地看着窗戶，一股濃烈而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了上來，卻又被他下意識地收斂、清空、摒棄。

可是那種感覺源源不斷，快速浸染着全身，瑛紀無措而茫然，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知道過去多久，姨婆做完農活回來，她看到瑛紀呆呆地坐在桌子旁，有些奇怪。

往日她回來時，瑛紀都會飛速爬到她面前伸手要抱抱，是個非常活潑可愛的小甜心，怎麽今天沒有任何反應？

“瑛紀？怎麽了？”

“……啊。”

瑛紀先被姨婆的叫喊聲喚醒，繼而又被姨婆抱在懷裏，他下意識地緊緊抓着姨婆的衣襟，将臉埋在了姨婆懷裏。

怎麽辦，他好像沒法壓下恙，會被抛棄嗎？

姨婆似乎注意到了瑛紀的情緒變化，只以為小孩太久沒看到她，一個人有些害怕，就抱起瑛紀，一邊安撫性地拍着瑛紀的後背，一邊低聲吟唱着曲折柔和的小調，哄着瑛紀。

在這樣帶着暖意的安撫聲中，瑛紀心底的不安稍微消散了些。

可是他的哥哥死了。

更多的恙冒了出來。

瑛紀只能想別的來轉移注意力。

他哪一個哥哥死了？怎麽死的？誰乾的？

是大哥？不可能，大哥很厲害的，他見過大哥柱間和二哥扉間對練，二哥完全不是大哥的對手。

是二哥？可是二哥感知力很強，每次扉間、瓦間和板間三人玩躲貓貓，不管瓦間和板間藏得多好，二哥扉間總能将另外兩個弟弟找出來！

二哥有這麽好的感知力，肯定能提前發現敵人，早早躲開，應該也不會是二哥。

四哥板間還沒到出任務的時候，他第一次上戰場應該是秋天，還有幾個月呢。

那就只有一個答案，三哥瓦間死了，那個有着淺棕色短發，臉上留了十字疤，會給他喂山楂的哥哥死了。

瑛紀的身體蜷縮起來，他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父親千手佛間要将他過繼出去，為什麽大哥總是說我會保護你們，為什麽姨婆天天說，你要變得強大，要好好活下去。

因為啊，在這個亂世，活着就已經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了。

千手瓦間死亡的消息終于在兩天後傳了回來。

他跟着族內兩個長輩出護衛任務，半中腰碰到了羽衣一族的忍者襲殺，千手瓦間戰死，只找回了部分屍骨。

千手佛間面色冷硬地舉行了葬禮。

出事的族人家屬過來參加了葬禮，千手柱間耷拉着腦袋，帶着扉間和板間兩個弟弟站在父親後面。

姨婆抱着瑛紀站在稍微靠外的位置，姨婆的神情有些悲憫，更多的是麻木。

瑛紀怔怔地看着印了千手族徽的棺木被土掩埋，腦海裏那個有着淺褐色短碎發的哥哥也像是被埋入了記憶深處，不願也不敢再翻找出來。

“他們是作為忍者死去的！是光榮而榮耀的，捍衛了千手一族的威名！”

千手佛間大聲說着，“我們當以他們為榮！”

死者家屬臉上的表情又是悲痛又是扭曲，似乎是想做出高興和榮耀的表情。

可是那悲傷太濃烈了，根本無法高興起來，于是臉皮抽搐而扭曲，看着非常可怖。

千手柱間的手死死握成拳，強忍着沒有在人前挑釁族長的權威，是他最後的理智。

葬禮結束，族人紛紛散去，姨婆也抱着瑛紀想要離開。

瑛紀咿咿呀呀了兩聲，指着大哥千手柱間的位置。

然而姨婆嘆息着握住了瑛紀的手，還将瑛紀抱得更緊了，防止瑛紀掙紮下地。

“……現在不行，不能是現在。”

瑛紀能看出大哥千手柱間的憤怒，其他人看不到嗎？

千手柱間還是個孩子，根本不懂遮掩臉上的神情，其實大家都看到了，但大家也都能理解，如果他們不能用榮耀這種話來安慰自己，那、那要如何接受族人的死亡呢？

瑛紀有些不懂，他發現姨婆心底那濃烈的恙又再次翻湧起來，就如同他上次聽說哥哥死亡時的樣子。

他想起以前扉間和兩個弟弟閑聊提起姨婆的事，好像姨婆的丈夫與兒子也死在戰争裏了，所以親人死了，身上生出恙是很正常的事嗎？

反正目之所及的千手一族，大部分人身上都有恙，只是深淺不一而已。

瑛紀心裏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得到解答，可是按照他大哥柱間絮叨的幾個哥哥的成長履歷表，他現在還不到能說話的年紀。95二①6齡㈡芭叁

瑛紀只能将疑問放在心裏，準備将來一條條找哥哥要答案。

當天晚上，瑛紀本來在姨婆家睡得好好的，突然他睜開了眼睛。

不知何時，他大哥千手柱間竟安靜地盤膝坐在一側，他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在看虛空中的一點。

瑛紀有些驚訝，他立刻對大哥千手柱間伸出了手。

千手柱間回神後也有些驚訝，他弟弟竟然醒了？

千手柱間有些尴尬，他下意識地捂住了瑛紀的嘴，生怕瑛紀叫出聲。

瑛紀眨眨眼，歪頭看着大哥。

千手柱間注意到瑛紀似乎沒有發聲的意思，就松開手，并微微用力，将小弟從小褥子裏抄了出來。

他抱着瑛紀，狗狗祟祟地竄到了宅邸外稍遠的大樹上。

此刻夜深人靜，除了在族地外圍巡邏的族人，再無其他動靜。

千手柱間抱着泛着奶香氣的弟弟，整個人散發出了強烈的悲傷和難過。

“小弟，瓦間死了。”

他的臉上腫了一大塊，像是被人揍了，他嗚咽着，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流，“我沒有保護好他，瓦間死了……”

“那個混蛋，父親居然說瓦間是作為忍者死的，是榮耀而值得誇贊的，我的難過和痛苦是在侮辱瓦間……”

千手柱間無法贊同父親的話，“明明是戰争導致了瓦間的死，如果沒有戰争，我們忍者根本不必互相厮殺，瓦間也不會死了，他才七歲啊！”

千手柱間不能在家裏說這些話，父親也在家，耳聰目明，肯定會揍他的。

更重要的是，再過幾個月板間也要上戰場了，若他一直消沉憤懑下去，會連帶着讓板間也産生恐懼害怕的心理。

千手柱間在家裏翻來複去根本睡不着，索性半夜跑來姨婆家。

他本想看看這最小的弟弟，最起碼小弟過繼出去了，以後存活的概率要高一些，對千手柱間多少也算是心理安慰，結果小弟居然醒了！

對上弟弟瑛紀那雙漆黑的眼睛，千手柱間總覺得弟弟能聽懂，再加上他滿腹想說的話，于是沒忍住，嘴一禿嚕就全說出來了。

“為什麽一定要有戰争呢？大家為什麽要争鬥呢？都是戰争害死了我們的族人，我們卻還要深陷在泥潭裏，太蠢了吧？”

千手柱間抱着瑛紀，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瑛紀靜靜聽着，他發現原來大哥柱間也不是萬能的，大哥也有很多東西不知道、不理解、不明白。

瑛紀有些苦惱，如果連大哥也不知道答案，那他找誰解惑？

但與此同時，瑛紀又莫名其妙覺得安心了。

他生恙了，可周圍所有人都在生恙；他不明白周圍發生的事，而似乎最重要最好的大哥也不知道。

也就是說，他雖然是神器轉生，可他和大家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瑛紀踏實了許多。

就在此時，正好大哥千手柱間正滿懷悲傷和憂慮地說：“也許你長大後，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個叫瓦間的哥哥吧……”

瑛紀遲疑了幾秒，還是脆生生地開了口：“三哥。”

千手柱間：“……”

千手柱間：？？？

他的眼淚被吓了回去，猛地擡頭盯着瑛紀，生怕剛才是幻聽了。

“……等等，小弟，你剛才說什麽？你、你能聽懂我說的話？”

啊啊啊啊啊以為什麽都不懂的弟弟其實聽得懂他在說什麽？天啊他要尴尬死了啊！

瑛紀看到千手柱間像是吓到的樣子，又有點惴惴不安。

他、他現在快十個月了，應該能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了吧？

“三哥。”瑛紀盡量瞪大黑色眼睛，像大哥千手柱間每次裝無辜一樣，他歪頭，像是鹦鹉學舌一樣重複，“三哥。”

千手柱間有些語無倫次，他指着自己：“那、那我呢？你知道我是什麽嗎？我？”

瑛紀重複：“我？”

千手柱間：“不是，哦對了，是柱間，柱間！”

瑛紀心領神會，拍着手說：“大哥！”

千手柱間長出一口氣，吓死他了。

原來小弟只是會認哥哥了，還會将名字和哥哥對上號啊。

想來是他剛才一直說瓦間，所以小弟才會附和他說三哥？

千手柱間欣喜的同時又更悲傷了。

他最小的弟弟很聰明，已經能認出瓦間了，可是啊，三哥瓦間已經永遠消失了。

他緊緊抱着瑛紀，再一次嗚嗚地哭了起來。

瑛紀貼着哥哥的臉頰，感受着來自哥哥的悲傷和濕漉漉的淚水，心突兀安定下來，身上的恙像是被清洗了一樣，就這麽慢慢消失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