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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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到辰野說上不去時, 沈新柳靜默三秒,問:“狼好像都有一定的爬坡能力。”
“這個坑四壁光滑,還很深, 應該是早些年族人用來儲藏食物的地方, 沒有梯子的話,我就算變回原形也爬不上去。”辰野解釋。
沈新柳蹙了蹙眉:“那你像辰康一樣叫一叫呢?”
她說的是嚎叫,既然這裏能聽到辰康的聲音,那辰康應該也能聽到辰野的聲音……吧?
沈新柳也不太确定, 但下一秒辰野給了她答案:“叫不了。”
沈新柳:“為什麽?”
“我嗓門小。”
沈新柳:“……”
“不用着急,他們應該很快就發現我們不見了, 天亮之前肯定能找到我們。”辰野說着,随意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坐下, 順便把身上的外套脫了鋪在旁邊,擡眸看向沈新柳。
黑暗之中, 他的雙眸如同微弱螢火, 泛着淺淡的綠光,卻不叫人覺得詭異。
沈新柳盯着他看了半晌, 到底還是在他旁邊坐下了。
夜晚的山林很冷, 潮濕的空氣仿佛無孔不入,像一根根纖細的針,專門往各種關節裏紮。沈新柳怕冷, 很快就感覺到了不适,正當她打算默默忍受時,旁邊的男人突然擡手将她攬進懷裏。
他的體溫一向很高,即便此刻只穿着一件短袖, 身上仍然是熱騰騰的,輕易就驅散了沈新柳身上的寒冷。
沈新柳沒有推拒, 就這樣任由他抱着自己,兩個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許久,沈新柳仰頭看向洞口的月亮:“今天初一?”
“好像是。”辰野點頭。
沈新柳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要變身了?能保持理智嗎?”
“……我不是影視劇裏那種一看到月亮就變形的狼人。”辰野聽到她難得犯傻的言語,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沈新柳颔首:“原來是這樣。”
然後就又沒了話語。
就在淩晨的時候,他們還在親昵地納入與融合,第一縷晨光落下時,還在迎着火紅的朝陽呢喃低語,可一眨眼又重新變得生疏,然後便是他不來送、她也不主動告別的分離。
誰能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後的此刻,兩人竟然在這井底一樣的地方相互依靠取暖,宛若親密無間的情侶。
“你在想什麽?”辰野突然開口。
沈新柳本來想像以前一樣随口敷衍過去,可是突然想起夏千千跟自己說的那些話——
‘你們倆好像有信息差,就算真的要斷,好歹也該斷得明明白白吧。’
信息差?他們認識十六年,在彼此生命中占了将近二分之一的長度,熟悉到可以通過對方的呼吸、眼神、表情判斷出對方在想什麽,竟然也會有信息差這種東西?
沈新柳垂下眼眸,靜了片刻後緩緩開口:“我在想,當初離婚時鬧得僵一點是對的,以我們兩個的情況,如果好聚好散,只怕會一直像現在一樣,吐不出,咽不下,藕斷絲連。”
“你的意思是,我們倆天生一對根本就分不開?”早就習慣了在這段感情裏自娛自樂的辰野,很容易就找到了可以細品的甜。
沈新柳:“我的意思是,我根本不該跟你回來。”
辰野靜了一瞬,默默坐直了身體,兩人之間終于閃出一條縫隙。
“明知道自己一遇上你,就自制力不夠,之前見到你時,就該堅持帶着夏千千離開,而不是跟着你回村裏住這麽長時間,攪亂你本來平靜的生活……”
“我的生活平不平靜,有沒有被你攪亂,似乎不是你能說得算的吧。”辰野有點生氣,又有點竊喜,“你說你遇到我就控制不住,是不是說明我對你很有吸引力?”
沈新柳:“你說我想明白了,是什麽意思?”
“什麽?”辰野雖然沒得到答案,卻還是配合地開口。
沈新柳見他忘了,便進一步提醒:“夏千千問你,我和你離婚的理由,你說是我想明白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辰野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頓時懊悔跟夏千千說這些:“我就是随便說的,沒什麽意思。”
“你不是随便說的,”沈新柳輕易拆穿他,“告訴我,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很想知道。”
辰野逃避地皺起眉頭:“婚都離快兩年了,現在再提這個還有意思嗎?”
“我總要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才好告訴你我是什麽意思,”昏暗的月光下,沈新柳直視辰野的眼睛,“夏千千說得對,或許我們兩個之間,真的缺乏溝通。”
“……意思來意思去的,我聽得頭都大了,都認識這麽多年了,你身上長了幾顆痣我都知道,有什麽可溝通的。”辰野仍是拒絕再聊離婚的事,反應比今天知道她要離開時還大。
沈新柳不說話了,只t是安靜地看着他,辰野躲閃地別開臉,靜默片刻後又忍不住回眸,結果又一次撞上她的視線。
“我不想說。”他終于頹敗地認輸。
沈新柳:“為什麽?”
因為只要不說出來,窗戶紙就還存在,一切就也許可能大概有挽回的餘地。
可要是全說了,有些事實就真的無法忽略了。
沈新柳見他固執地不肯說話,靜默片刻後突然開口:“既然你不想說,那就不說了,畢竟糾結于過去的事,确實沒什麽意義,只是辰野,你也該放下了。”
“放下什麽?”辰野反問。
沈新柳:“你心裏明白我說的是什麽。”
“你确定要在這個時候,跟我說這些?”辰野腦子有點木。
沈新柳扭頭看向他:“我們倆,真的不合适。”
“我還是不懂,到底哪裏不合适了?”辰野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一如兩年前,“是,我是不如你聰明,學歷也沒你高,但我身家還算可以吧?身材長相也不算配不上你吧?”
沈新柳眼眸微動,靜默半晌後才說:“還記得離婚前那段時間嗎?我們好像一直在吵架,一個月能驚動鄰居三回,還有一次鬧到差點報警。”
嚴格來說,從她開始加入學校的實驗室、沒那麽多時間陪他開始,他們兩個就一直在吵架,這麽多年一直磕磕絆絆的,不是沒想過分開,只是每次看到他濕漉漉的眼睛,就想着再堅持一下,最後堅持着堅持着,就結了婚。
婚禮那天,辰野在臺上哭得泣不成聲,她的眼圈也是紅的,兩個人都以為這是感情快走到末路時迎來的新生,卻沒想到是告別的開始。
因為婚姻沒有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好,反而吵架吵得更多了,以至于沈新柳後來每次想起那段時間,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不是婚禮上的誓言,而是辰野垂頭喪氣獨自坐在沙發上的畫面。
“那是因為我們都太年輕,沒有磨合好……”
“也許真正完美的婚姻,根本不需要磨合呢?”沈新柳打斷他,“就像拼圖,适配的圖塊根本不用磨合,就能完整地拼在一起。”
“我們十八歲就在一起了,就算你不想複婚,也不能這麽輕易地否定我們……”辰野呼吸發顫。
沈新柳定定看着他,直到他再說不出話來才笑了笑:“十八歲就在一起了,沉沒成本太高,你會留戀也是正常,但你仔細想想,和我結婚之後,你真的快樂嗎?”
“你怎麽知道我不快樂?”辰野冷聲反問。
沈新柳又一次仰頭,明明是只有盤子大小的月亮,可身處深坑時,竟然覺得那月亮大得好像能占據整個蒼穹。
“我有眼睛,能看得到。”沈新柳說。
辰野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你能看到什麽,你什麽都看不到,你就是……”
就是什麽?他又不肯說了。
辰野看着沈新柳冷靜的雙眼,愛慘了也恨死了,卻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就是不喜歡我,你從來都不喜歡我……”他最後還是哽咽了,月光下一雙眼眸噙着淚,随時有掉下來的風險。
辰野是個很外放的人,喜怒哀樂都喜歡用最張揚的方式表現出來,這還是沈新柳第一次看到他這樣平靜,如果不是聲音微微顫抖,如果不是那滴淚恰好落在她的指尖,她甚至以為他在跟自己閑話家常。
“原來是這樣……”沈新柳撚着指尖的濕潤低喃,“你說的我想明白了,是以為我想明白自己不愛你了……這就是你以為的,我要和你離婚的理由。”
“難道不是嗎?”最後一層窗戶紙也捅破了,辰野透出一股平靜的絕望,像一只明知主人搬家不打算帶上自己,卻仍然蹲守在門口的大狗,“你從一開始會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可憐我,你對我只有憐憫,沒有喜歡,甚至你和我的第一次,都是因為我生病了看起來很可憐,你才……”
他在控訴,沈新柳卻沒聽進去,只是垂着眼眸,繼續撚指尖上的濕潤,直到最後一點水汽也被體溫蒸騰,她才仰頭看向某人。
許久,她說:“坐下。”
辰野別開臉。
“坐。”沈新柳又說一遍。
“訓狗呢?”辰野心裏不服,卻還是板着臉坐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又一次拉近,雖然沒像剛才一樣緊貼着,但沈新柳還是覺得暖和了些。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麽想。”沈新柳緩緩開口。
辰野胡亂擦了擦臉:“難道不是嗎?”
“好像也沒錯,”沈新柳沒有否認,“我當初答應你的告白,确實是因為你看起來很可憐。”
聽到她親口印證,辰野只覺得心裏有一萬根針在紮,疼得他又想落淚。
一米九的大個兒蜷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就快把委屈兩個字寫身上了,沈新柳卻看都不看他一眼:“但當時跟我告白的人裏,還有比你更可憐的。”
說罷,她平靜地與他對視。
辰野一秒歪了重點:“還有人跟你告白?誰?!”
“好幾個。”沈新柳也沒再提醒。
辰野罵了一句髒話,不高興道:“他們眼光倒是挺好。”
深坑突然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辰野僵硬地扳過沈新柳的肩膀,迫使她和自己對視:“……你什麽意思?”
“你覺得呢?”沈新柳眼神泛冷,“你自诩了解我,又怎麽會不清楚,我不是那種僅僅因為對方可憐,就能答應對方告白的人?”
“我我……也不是……我就是……”辰野吭哧半天,突然肩膀一垮,“你肯定不是那樣的人,但你可能會因為怕麻煩,又或者我長得還不錯,腦子簡單又好用,所以和我在一起。”
能答應他的告白,好感肯定是有的,但肯定不會像他喜歡她一樣、喜歡他喜歡得要死。
沈新柳聞言,又一次沉默了。
辰野确實很了解她,她也的确很可能因為一時好感,又或者他長得不錯又簡單,勉為其難地和他在一起,可是……
“你怎麽不說話了?”辰野平複一下情緒,生無可戀地問,“發現我說得對了?”
“一時的好感撐不了十六年,以我的性格,大概率第一次吵架的時候就讓你出局了。”沈新柳緩慢開口。
辰野眼皮微動:“你可算了吧,明明就是個耳根子軟的聖母,裝什麽果決乾脆,那些報考你研究生的學生,有多少是沖着你包容大方的性格來的你不知道嗎?還讓我出局,哪次不是我裝裝可憐,你就這麽放過我了?”
沈新柳再次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更久,久到頭頂的月亮都慢慢往西移了。
“我畢業那年,本來是打算留校的,”一片沉默中,沈新柳緩緩開口,“但後來想了想,我們學校雖然各方面都不錯,但離你家太遠,你回一趟老家要飛機轉火車、火車轉大巴,太辛苦了,所以思來想去,最後選擇了周城,離你的老家近,當地政策也更有利于你的發展。”
辰野微微一怔,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開口:“你是為了我才選擇……”
“你說,如果只是好感,能更改我的人生規劃嗎?”沈新柳問他。
答案是不能,所有人都知道,沈新柳将她的工作、她的研究看得有多重要,那是她視為第二生命的東西,此一生大部分時間都給了這些事情。
可她卻為了他……
辰野的嘴唇顫了顫,好久都沒說出話來。
沈新柳突然笑了:“我現在的學校也不差,而且更适合清靜地做研究,你沒必要一副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說着話,她又看一眼月亮,“是我做的不夠,才會這麽多年,都沒能更改你的想法。”
“……那你為什麽要和我離婚?”辰野啞聲問。如果他對她而言,已經重要到可以更改人生計劃,那為什麽還要離婚?
沈新柳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說話,辰野聲音突然透出幾分嚴厲:“不要再說什麽合不合适的屁話!也不要再說吵架的事,我不信別的夫妻就沒吵過架!”
沈新柳聞言,唇角翹起一點弧度。
是啊,從一段關系轉變為另一段關系,總是要經歷吵架與磨合,更何況他們的步伐并不同步,她在忙着升學和論文的時候,他還沒找到人生的目标,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實驗室的角落抱着書包,等了她一個又一個的夜晚,在她進入新的學校成為一名導師時,他又開始創業。
婚姻關系要磨合,各自的工作又面臨瓶頸和無數挑戰,每個人的弦都好像繃到了極致,于是即便住在同一片屋檐下,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遇到什麽t困難想要訴說時,一看到對方疲憊的臉,也就什麽都不想說了。
總是跟在她身後的人,突然有了自己的事情要做,她覺得不适應,曾經給予她無數關心和呵護的人需要關心和呵護時,卻發現她連一點敷衍自己的時間也沒有,一樣會覺得心有不甘,所以開始因為一點小事吵架,吵完再和好,度過兩天蜜月期,然後惡性循環。
然後有一天,辰野開始頻繁應酬到淩晨,每天需要早起上課的她接連幾天沒睡好後,某天清晨因為睡過頭而錯過了兩節課,最後被系主任點名批評,所以她選擇搬到了客房。
她搬走的那天,兩人又大吵一架,雖然很快和好,沈新柳卻沒有再搬回去。
這些……這些都不算什麽。
真的不算什麽。
畢竟哪對夫妻不吵架呢?只要度過了磨合期,度過了彼此事業最難的時候,一切就會歸于平淡,只是……
每次吵完,她看着辰野頹敗的樣子,都會覺得他很可憐。
月光籠罩下的深坑裏,空氣似乎比剛才更冷了,沈新柳緊了緊身上的衣服,看向辰野的目光有些失神。
“我覺得你很可憐。”她說。
辰野一愣:“什麽?”
“你等我的樣子很可憐,你每次跟我吵完架主動求和的樣子很可憐,你等着我去安慰、我卻忙到沒時間,最後只能自我消化的樣子很可憐,”沈新柳翹起一點唇角,“我就是覺得,人的性格早在十歲之前就養成了,我估計也不會變得更好,你繼續和我在一起,只會越來越可憐,那不如放過你,說不定你還能開心一點。”
辰野嘴唇微張,怔愣的眼神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沈新柳摸摸他的腦袋,任由他有些硬的頭發擠進指縫:“大概是因為你的入學手續,是我幫你辦的,也可能是因為你沒心沒肺,什麽事都需要我替你做主,所以我總感覺對你有一份責任,就算我不能讓你開心,至少不該讓你變得可憐。”
“你就是為了這個……跟我離婚?”辰野的呼吸顫得不成樣子,外人看來高大淩厲的族長,每次對上沈新柳,都會變成一只沒有骨氣的可憐蟲。
沈新柳放開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和你離婚之後,我變得不可憐了嗎?”辰野又問。
沈新柳眼底閃過一絲不确定,但想起辰苗說的那些話,斂目道:“起初應該也很可憐,但後來大概是越來越好了……”
“沒有,”辰野冷淡地打斷,眼圈卻紅得愈發厲害,“我沒變更好,甚至越來越可憐,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覺,要靠藥物才能勉強淺眠,我每天都在想你,但因為發了毒誓不敢去找你,我等着你後悔,等着你回來找我,我每天都在等,每次發青期到來,我都生不如死,我真的好想你……”
沈新柳眼角漸漸濕潤。
“沈新柳,如果你當初是因為覺得我可憐,才狠下心和我離婚,那現在能不能因為我比以前更可憐,不要再丢下我?”辰野哽咽着,短促地笑了一聲,“我們已經三十多歲了,人生也就這幾十年,你能不能……”
剩下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沈新柳已經堵住了他的嘴。
辰野愛流汗,這麽冷的天氣裏,竟然也流了很多汗,這次還有眼淚,沈新柳知道他挺愛哭的,但沒有哪次比此刻的眼淚更多,多到她都忍不住提醒了:“現在沒水喝,你這樣很容易脫水。”
“你說我們不合适……”
沈新柳:“……”
“你把我們十六年的感情,說成是不合适的拼圖……”
沈新柳:“……”
“你還後悔跟我回來……我們兩年沒見了,你竟然後悔跟我回家……”
“辰野。”沈新柳嘆息。
辰野哽咽着和她對視,可憐兮兮的,腰上卻像裝了電動馬達。
“……別順杆往上爬。”沈新柳聲音有些變調,“還、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最開始狼叫的時候,你就知道夏千千沒事了,你早就看到這個坑了,就是故意帶着我往下跳……”
辰野嗚咽一聲,将淚和汗都蹭在她臉上,然後用力地撞了一下,試圖把她那些傷害夫妻感情的推斷撞出她的腦子。
月亮仍然懸在坑頂,在深坑邊緣切割出的方寸世界,強勢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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