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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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關淩朝他淡笑,直視他的眼,非常确定地回答:“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
他已為商應容妥協這麽多年,該試過的都試過了,下半生還都會耗在容廣,他覺得這應該夠了。
所以,唐浩濤主動說,他也把話順勢說出來,“這麽多年,我已對他足夠好,對于你們來說,我也會留在容廣,直到接班人出現,能為你們做的我都做了,我想,給我點小小的人身自由并不為過,唐總,我還是有人身自由的吧?”
他語氣溫和,面帶笑容,只是,眼睛又冷又嘲諷,看得人心裏發刺。
在這樣的眼神下,唐浩濤眼睛緊縮了一下,随即他笑了一下,為了挽回局面,他笑着說:“你說的什麽話?你也是公司的老板之一,誰還管得了你?”
他沒想到關淩能這麽毫不留情,所以這場談話,在關淩毫不在意把話捅破,毫不在乎翻舊帳得已擺脫的情況下,唐浩濤預期的以溫情勸動他的場景僅在開頭就宣告夭折。
他們身後,安安靜靜,屬下們像是什麽也沒聽到。
唐浩濤的第一句話說出來,關淩就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
無非是想讓他念起商應容的好之類的。
是,他們之間可能是還有點美好回憶,商應容的親吻不錯,身體不錯,可是除開這些,這個人對他來說也就沒有優點了。
他們近乎大半輩子的糾纏,如果不是他的妥協到底,常人怕是一日都熬不下去,可到頭來,如果有人要告訴他這種日子還是種好日子,關淩就覺得這笑話也說得太過線了點。
他要處理商家夫人和大小姐的挑畔,要處理因商應容而起的那些桃色事件等之類的,這還僅僅是私事,每件他都不能過線,要适當處理,這種日子,他過了一天又一天,誰要跟他說一個“好”字,關淩都覺得哭笑不得。
他因為知道商應容是個什麽人,所以沒辦法忍了下來,可就算是這樣,還得不來商總,乃至唐總的理解,像是他活該處理這些似的。
他是拿了容廣的錢沒假,但他有處理公事。
就因為他愛商應容,他把因商應容而帶來的私事全攬下來了,也不指望商應容真心覺得這是他的犧牲,可就是如此,這個男人還是有辦法把他的底限給毫不在意地捅破,關淩拿他沒辦法之後,也拿對商應容連失望都懶得失望的自己沒辦法了。
那天離開商宅,離開別墅去往姜家,一路上關淩除了疲憊,什麽感覺也沒有……
其實過去,對他來說,想起來一點美好也沒有。
這種感覺,唐總這麽英明的人,事先應該想到的。
他與商應容之間,哪有什麽好事。
那個但凡別人長得順他眼點就忍不住好的男人,誰又真敢說,他對他關淩一心一意?平時是好,一有那個抓住他眼球的,他這個保姆就又僅僅只是保姆了。
說了這麽多年愛,其實都是白說罷了,在真相面前,所有言語都不堪一擊。
他們就是不适合,他都承認了,他也希望唐總別因為商應容那點奶娃離不開媽的心理就又要把他拽回去。
如果非得拽,他也只好不客氣了。
他畢竟不是個死人,活着多少還有點脾性。
談判是三天,公事上他們合作無間,差不多第三天的下午就已經跟合作方取得共識了,下午唐浩濤的私機就停在了頂樓上,邀關淩上機。
關淩笑着拒絕了,“我們的機票已經訂好了,而且下午我還有點事留在這,今天就不回去了。”
唐浩濤還要回公司主持一個會議,只能離開,走之前,猶豫了一下,和關淩走到一邊對關淩輕聲說:“如果我能保證他以後眼裏只有你一個人,再不會為別的人浪費心神,哪怕是一個眼神,你能不能回去?”
關淩笑出聲,對唐浩濤說:“試試安然吧,這個不行,試試下個,多幾年,他就差不多能擺脫我了,現在他只是在狂躁期,你都回來了,你們陪他好好熬過去吧,我也希望他好。”
“關淩……”
“浩濤,”關淩平靜地看着眉頭糾緊的唐浩濤,“就算我死,我都不想回到他身邊了,我和他的關系,以後僅僅是同事,多了就沒有了。”
他說完帶帶着阿清他們走了。
他們身邊都是關淩的老部下和保镖,電梯裏,阿清冷冷地扯了下嘴角說:“唐總也太愛裝深明大義了。”
關總拍了他下的背,笑着示意他閉嘴。
回到酒店,阿清和關淩報告他新得的消息。
是安然的。
安然是整容整出來的,不過整得比關淩完美,眼睛整出來挺像商應容的父親。
“洪星比我先一個星期得到的一手消息,應該是繞過洪康給了商應容,”阿清淡淡地說,“知道他是個西貝貨,商總怕是倒足了胃口。”
見平時對商總恭敬有加的阿清都主動說起了商總的口味,關淩撫着額頭笑了。
“這位安公子是主動找的唐總的,唐總應該是想一箭雙雕,要麽不是商總中箭,就是大概用他來試探你。”阿清淡淡說。
“嗯。”關淩想着回家後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阿清繼續報告:“商總經常前去你去的湖心公園,應該有那麽一兩次,看到你跟姜局去了。”
關淩點了頭,靠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說:“那以後不去了。”
阿清合上電腦,坐他身邊,“關總,你在想什麽?”
“回去的事。”
“什麽事?”
關淩大部份的事都跟阿清說,畢竟很多事都是阿清幫他解決。
“我這段時間要搬出姜家,你幫我找個住處,隐蔽點的,最好商總他們查不到的。”
“不容易,但我會試着辦。”阿清先點頭,然後問:“為什麽?你跟姜局有矛盾了?”
關淩笑,笑容有些噓唏,“他這一關卡熬過去了,我也差不多可以收手了。”
“我覺得你們很配。”阿清誠實地說。
“很多事不是配不配就能解決的,”關淩苦笑了一聲,“我離開商總就是想過點輕松的生活,幫姜虎吧也只能幫一時,哪能真幫得了一世?要是真一世了,我這輩子還真是保姆的一生了。”
說完他自嘲地一笑,“不過也差不多了,大半輩子都是這麽過來的,你說,商總急急就能白頭發了,我跟這麽多人勾心鬥角一輩子,忍了這麽些年,脾氣都不敢發一次,怎麽就白頭發都沒一根呢?”
“你這是身體好。”阿清忍不住安慰他。
關淩聽了笑着看了他一眼,自嘲道:“我也就能勉強對自己身體負點責這點算是對自己好了。”
阿清聽了微微有點難受,但還是若無其事地跟他老板說:“那姜局那,他知道嗎?”
“我正想着這次回去跟他怎麽說,”關淩揉了揉額頭說,“電話裏說了一點,主要是讓他跟姜航先打個底,回頭跟他說了,慢慢再搬出姜家吧。”
“可你們在外面已經是一對了,這事……”
“以前是怎樣,以後就是怎樣,外面的事,我能順手幫他辦了的我會辦,但他家裏的事,我應該試着放手,畢竟姜家有的是人,不缺我,而我卻缺那麽一點……”關淩說完,實在困極,靠在了沙發上睡着了。
他這兩三天因為談判的事,每天也就睡了二三個小時,黑眼圈都出來了。
阿清拿來薄被蓋在他身上,退出了房間,到另外一間房間處理公事去了。
姜航情況穩定,關淩回去跟姜虎說了他的意思。
姜虎抓住他的意思和他談:“我知道,當我工作恢複正常力度後,等于把整個家都放在了你肩上扛,這對你不公平,但……”
關淩微笑着直視着他。
姜虎那些比較自私的話就說不出口說了,他眯了眯眼,問關淩:“你要回去嗎?”
“哪可能,”關淩淡淡地說,“我連你家這個适合我的地方都不願意呆,你覺得我還能回他那個環境去嗎?”
姜虎笑,笑着笑着嘆了口氣,問關淩:“我們真不能嗎?”
關淩靠了過去,靠在他肩上苦澀地笑,“哪天啊,我是說,哪天你要是出事了,誇張點說,我怕是在地獄都會想着要回來幫你一把,你曾替我扛的,我都想幫你扛回來,其實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但姜虎,我不想再扛那麽大的事了,你們姜家的整個大家族,還有姜航的以後,這麽大的責任我扛不起,我後半輩子只想輕松點。”
姜虎聽了也苦笑,他确實有那麽一大個家族在那,要是關淩在,确實是有人想要他在他不在的時候扛起來的,關淩不想扛都得扛,他能耐在那,沒人會浪費。
這是關淩的能力,也是關淩的桎梏。
“他們以後也會拿這個跟你做文章的,是嗎?”姜虎吻了吻關淩的嘴,問他。
關淩點頭,“容廣有一部份是在我手裏,盡管他們在某種程度上是信用我的,但畢竟這是容廣的資源,他們要是懷疑我濫用資源也說得過去,再說,姜虎,現在是沒有,但你能保證,哪天你們家的人不會托我辦事嗎?”
姜虎是政法家族,在地方算得上權力濤天,但也僅僅是這個地方,而關淩手裏有非常順利的階梯讓這些人可以更上一層樓,哪怕姜虎不用,姜家其它的人難道不會用?
一個接一個的,會沒完沒了。
往後的人生,他即要跟容廣那邊交待,又要應付姜家這邊,哪有什麽清靜。
姜家人這麽樂意接受他,其中有姜家父母的态度,另一半,還不是他手中權力作祟,而姜家父母看中他,也少不了他能力的因素。
關淩跟姜虎是朋友,姜虎對他的情義,他一分都不想少給他地還着,所以把話說得很明白,也不怕傷他們的感情。
姜虎畢竟是姜虎,是那個一直對他尊重有加和維護的人。
“這麽說,我們有很多理由不在一起了?”姜虎擰緊的眉頭說明着他非常不痛快。
“不算是不在一起,但還是多少要有點距離。”關淩見不得他這樣,翻身而上,捧住了他的臉,吻上了他的嘴。
五月,姜航提前出院。
關淩在他回家後去看他,姜航不屑地對他說:“我爸爸才不喜歡你了呢,喜歡天天哥哥了……”
說歸這樣說,但他卻主動坐到關淩懷裏,對關淩悄悄說:“沒事,他不喜歡你了,我喜歡你一輩子。”
秦天天站在一邊拿着藥碗不知道把眼睛和雙腳往哪放,他明明追求起姜虎來什麽事都敢做,能為了照顧姜虎家的人,一個拿着碩士雙學位的大好青年飛快地學好了護理課程,甘願每天照顧這兩老一少,每天都樂呵呵地就像剛冒出來的太陽那樣活力四射,但面對關淩,他總是有種奪人所愛的心虛和羞愧,每次見着關淩都有種“我一定要快快躲起來”的沖動。
關淩盡管在前半個月姜虎跟他斷了情人關系後有些失落,但因為他的對象是秦天天,是那個每次看着他就一臉絕望地想把頭埋到地底下的年輕人,這種失落就被好笑取代了……
他複雜了大半輩子,難得身邊遇到過這麽單純的人,取樂心一起,每次去看姜航,都要稍微裝得憂郁一點,看着小年輕全身都不知道往哪放,往哪躲的樣子還是挺可愛的。
“天天哥哥,把碗給我吧……”秦天天那手足無措的樣子看得姜航都覺得有些可憐他起來了,他是在出院的時候才知道他跟他爸爸在一起了,并且得到了他關叔叔的祝福,所以他也就接受起了這個事實起來了
只是難免同情他的關叔叔,這麽好的人,都還要被他爸爸這麽個老男人甩。
男人都難免愛啃嫩草,姜航是知道的,所以他也挺無奈的。
所以,他等秦天天把碗給他,簡直就是用跑的跑出他的房間後,他轉頭對關淩說:“你別嫉妒嘛,我爸爸不要你,我要你,你找我,你就是比他找了個更年輕的了。”
關淩聽了抱着他大笑出聲,笑得肚子都痛了。
最後,姜航趴在他身上睡了,睡之前在他耳邊迷糊地說:“關叔叔,你別傷心,我愛你喔……”
關淩剎那覺得心都柔成了一片春水,他愛憐地摸摸姜航的頭發,希望他能幸福一輩子。
其實他們這些人身邊也不乏追求者,姜虎身邊一直有,并且與他願意接受的秦天天确定了關系,關淩身邊有,範以綿一直都在與他打擦邊球。
但關淩已經不想再找像他這樣的人了,他幫範以綿一次兩次,以欣賞之名,多了就過線了。
他不可能幫誰都像幫姜虎一樣。
何暖陽對他與姜虎的事連白眼都懶得抛,不過在關淩與姜虎談這事後的那天晚上陪了關淩一晚。
關淩其實不是不傷心,只是這種傷心在別的事情下不堪一提,何暖陽再明白不過關淩,他有時候看着關淩就像看着一個傷痕累累但沒辦法施以援手的孩子一樣,除了陪伴,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
所幸的是,盡管世事并不完美,但至少他有了清靜。
關淩晚上回來的時候家裏還有燈,見到何暖陽正在燈光下看著書等他,不由訝異問:“怎麽沒回去?李慶呢?”
“他回李家了,我今晚睡這邊。”何暖陽把書放一邊,看着精神不錯的關淩:“吃飯了?”
關淩點頭,“怎麽沒打電話給我?”
“懶。”何暖陽站起去拿杯子給他倒酒,再去熱了點下酒菜。
關淩看到滿桌還沒收起的菜,無奈說:“你來幫我做飯你就提前說,這不都白做了麽。”
說着甩了手中剛脫下的外套,卻把桌上的菜打包放到冰箱裏,打算明天熱了吃。
“除了這,你還能回哪去?等等不就得了。”何暖陽不甚在意地說着。
過了十來分鐘,菜也熱好了,該收好的也收好了,關淩躺在沙發上喝了口酒,舒服地長籲了一口氣,像是一天在外奔忙的疲憊全沒了。
“我跟你說說商應容的事……”何暖陽把頭枕在關淩的大腿上,兩長腿搭起翹起一只,懶洋洋得像只貓。
“說什麽?”這幾個月,一次都沒有出現在容廣的關淩,還是忌諱着現在這個有點像跟蹤狂的商總的。
“他那小堂弟又發病了,是不是你乾的?”何暖陽拿眼瞄着陰險的關總。
關淩挑眉,“怎麽可能?”
何暖陽乾脆拿眼橫他。
關淩只能笑。
過了幾秒,他聳聳肩說,“但你不能不說這不管用,至少今天出去,我沒被人跟蹤……”
商應容這幾天完全吃錯了藥,跟着他去花鳥市場,跟着他去逛菜市場,居然還跟着他逛古董市場,一天到晚都跟着,他外表那麽招眼,顯得目标那麽大,關淩算是怕了他了,乾脆讓阿清想想辦法,把人支開,圖個清靜。
“你這算是撮合他跟他小堂弟了?”
“老男人都需要嫩草滋潤啊……”關淩感嘆,過了幾秒,他頗為頭疼地說:“明天還得跟唐總見面啊,你說他是不是閑得太過份了?這事管大半年了還不放手,日子過得太好了吧?”
“你想乾嘛?”何暖陽瞥他。
“沒想乾嘛,”關淩拍拍他的頭,對老友淡淡地說:“既然他時間多到浪費在了我身上,為示感謝,我也應該送他點禮物。”
關淩和唐浩濤開完會出來,兩人笑着同走了兩步路,然後唐浩濤接到一個電話,臉色一變之後,複雜地看了關淩一眼之後走了。
人間沒有童話,唐總身上,也沒有。
關淩笑看着他離去,轉過頭往電梯那邊走,對上了這幾天常出現在他身邊的商總。
關淩朝他點了下頭,腳步沒有停。
商應容眼在他身邊,與他一起進了電梯,然後進了停車場。
關淩在上車之前摸了摸鼻子,回過頭,看到商應容看好看着他。
他笑着開了口,說:“這怎麽還跟着我?公事不多?”
“還好。”商應容說完,朝他走近了幾步。
走了兩步,又兩步,然後直走到了關淩身邊才停下。
關淩真是服了他,這人就不懂得什麽叫放手?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上了車,開出停車場後都懶得看背後一眼。
他為了不影響商總,一直都不怎麽在他面前出現,但仗不住商總愛當他的背後靈,影響他的清靜。
關淩知道這可能是商應容知道他跟姜虎斷了關系引的禍,可能偉大的商總認為他終究跟姜虎成不了氣候,前來表現。
真是沒完沒了了。
怎麽甩都甩不了。
關淩要見人,半路叫阿清派人把商應容的跟蹤清了。
半夜,他從別人的床上爬起,出門打算開車回家時候的,在他的車旁看見了商應容。
“你就不能再找別人嗎?”可能半夜人的精神比較懶散,關淩又是在別人的床上剛剛餍足,所以說話的口氣盡管平和,但也譏諷。
他已經完全走出去了,商應容又何必非要跟人聯手把他往死路裏推。
如果這就是他的所謂愛,那麽,這愛他還真消受不起。
他說得譏諷,但背着路燈的商應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然後,在不足的光線裏,看到四十多歲的男人,冷着臉掉眼淚,一滴一滴地從眼睛裏掉了出來。
那一刻,關淩對商應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耐煩,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知道他是一丁點都不愛這個男人了,哪怕是那種習慣性的愛,也沒有了。
全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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