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 第八章

關淩昏過去的時候，商應容默默抱著他離開了觀察室，關淩在他懷裏的呼息很輕，不注意的話，他就像是死的。

關淩原本只白了一點的頭發，只不過一天多，就已經白了近大半。

商應容說不清心裏是種感覺，他的心好像撕裂成了片，又好像他根本沒心似的，看著關淩一朝蒼老得像是認了命，他難受得無以用語言描述出，但又覺得安予Yankee心。

好像這樣，當有著強大翅膀的關淩一旦垂下雙翅，他就可以安心了──他也就能讓關淩依靠了。

也許關淩至死都不會再愛他，但他寧肯關淩不愛他，也不要再試圖飛離他身邊。

他老了，只想在有兩個人的老巢過最後的日子。

他們走後，手術室裏商淩再次斷了呼吸，在醫生搶救的時候，姜航默默地看著。

等再次搶救過來，也不知道下一次的搶救又是在什麽時候時，姜航輕輕地開了口：“爸爸，淩淩要是沒了，我可能也不行了，你把我們埋在一起吧。”

姜虎無法說話，只是吻著他兒子的頭發。

“爸爸，你別讨厭他，他愛我。”姜航看著商淩的那半個肚子都被掏出的身體輕輕地說著，而他自己的臉，手，脖間，所有露出來的皮膚都是灰白的顏色。

“我不讨厭他，”姜虎擡了擡眼睛，忍住眼淚，鎮定地說，“你喜歡的爸爸都不讨厭，他會沒事的，你也會沒事。”

“嗯，”姜航看著商淩，眼神有點癡，又說：“會沒事的，有事的話，我去陪他吧，爸爸，他只愛我，誰陪他他都不會願意，他脾氣就是這樣。”

“知道了，知道了。”姜虎的心疼得都不成形了，但還是笑著跟他視若為命的兒子說：“好，他要是走了，爸爸讓他去陪他，爸爸沒事，還有天叔幫你照顧我呢。”

姜航點了下頭，姜虎忍不住去看他，看了之後還不如不看，他兒子眼睛裏連眼白都是青的。

“淩淩……”關淩從惡夢中驚醒，他驚坐了起來，看到旁邊的商應容，他喘著粗氣問：“淩淩呢？”

“加護病房裏。”商應容站了起來，把關淩抱了起來，往加護病房那邊走。

關淩閉上眼睛平息呼吸，他已經沒有任何心神去管現在的商應容，和現在這個人抱著他的姿勢。

到了病房的玻璃窗看，看到姜航和姜虎，秦天天一家三口，關淩才恢複了一點神智，從商應容身上下來，問姜虎：“怎麽樣了？”

“再過兩小時，就可以進去看他了。”已經超過四十八小時未睡的姜虎把喉嚨口的咳嗽忍下，對他說，“應該會沒事，你別擔心。”

這時商應容把外套披到了他身上，關淩穩了穩心神，看了看在病床上安安靜靜呆著的商淩，又看了看姜航，才想及說，“叫醫生過來沒？”

姜虎看著他笑了笑，笑中意味連關淩都分辨不清，“醫生來過了，說航航現在沒什麽問題。”

關淩皺了下眉。

“是真沒問題……”姜虎苦笑，對著關淩含糊地說：“等淩淩醒過來再檢查次，确定下吧。”

關淩豈會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但這時候他無暇顧及太多，也只點了點頭。

這種事情，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商淩醒過來的時候，姜航拉著商淩的一根小麽指，把頭埋在了床單上，無聲地把床單哭濕了……

眼看商淩擔心得快要再次昏過去，關淩走他身邊，微笑著說：“你沒事了，他想哭，讓他哭一會，沒事，醫生說他健康得很。”

商淩看了看關淩，得到關淩肯定的點頭之後，這才眨巴了下瞪得圓圓的眼睛，試圖伸手去摸姜航的頭。

可他全身都不能動，他想動，但卻一動都動不了，只能渴望地看著姜航的頭頂，希望他的姜航能擡起頭，讓他看看他的臉。

可姜航一直在哭，哭得連姜虎，秦天天，阿清，洪康他們都無聲地哭了。

“他吓壞了……”當商淩無助地看著他的時候，關淩解說，并低了頭，親了下商淩的額頭，“他被你吓壞了，你讓他哭會，乖。”

商淩沒想到他還能得到關淩的親吻，完全呆住了，好一會，才擔心地看向還在哭的姜航，生怕姜航哭壞了。

看著他著急的眼神，原來微笑著的關淩也莫名地掉下了眼淚，并伸出手去摸姜航的頭，勸慰他：“別哭了，再哭就要被你給吓昏了。”

可姜航這不眠不休的近二十個小時的害怕哪是那麽容易好安撫的，他只有邊哭著邊慢慢靠近商淩的身體，在有聞到他體溫的氣息時，他安靜了好一會，才擡頭，眼睛臉孔全部紅腫的他，虎著臉對商淩冷酷地說：“你這輩子要是再壓在我身上，我親手打死你。”

商淩剛醒來，腦袋其實并不怎麽清醒，看姜航這麽冷酷，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事，覺得委屈，不由自主地掉下了淚。

看著他無血色的臉和那掉下的淚，姜航覺得他的心再次心如刀割，但他還是強忍住心疼，一字一句地對商淩說：“你……你……你……你……”

他想放狠話，想說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不要你了的這種會刺得商淩全身都疼的狠話，但在第四個“你”字出口後，他無法再說出一個字，他狠烈地咬住嘴唇，把嘴唇交得全是血，再出崩潰痛哭失聲。

他這一哭，心腸柔軟的秦天天哭得都已經昏倒，姜虎抱住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看他兒子一眼。

他怕再看一眼，他得心疼死。

這時眼看商淩心跳完全紊亂，關淩只能掐住姜航的下巴，并對商淩命令著說：“他亂了，你別跟著他亂。”

商淩唯關淩之命是從，聽了閉了眼，大力地喘著氣。

醫生跟著護士這時已經全進來了，關淩想去扶姜航站起來，但他無力，這時商應容已經過去拉了姜航起來，并拉到了關淩的面前，關淩這時才有力氣輕輕地姜航說：“你別亂，你這孩子，這時候別添亂，你要是出事了，你讓他怎麽辦？”

無人看到關淩這時臉色已經全無血色，姜航也沒力氣發現，他只怔怔地看著醫生引導著商淩平複心跳，茫然到不知所措。

關淩悄悄地倒在了商應容的懷裏，他疲憊地閉了閉眼，覺得自己真是累到了極點。

他這一生，自己撐了自己一輩子，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已經沒有再撐的力氣了。

就算商應容不是他能靠的那個人，他也只能靠了。

在他眼前的，他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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