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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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拿了一串穿好的小金錢:“你來,我給你戴。”
殷莳問:“這是什麽呀?”
“五毒錢,祛五毒。”沈夫人笑道,“京城是要戴這個的。”
殷莳就乖乖站好,讓長輩給她戴上祛五毒的金錢串子。
也就是親姑姑了,将她一半看作兒媳,一半也依然還看作自己的晚輩,還要親手給她戴五毒錢。
秦媽媽笑吟吟的。
婆媳兩個打扮得鮮亮富麗地出門了。
若說那日大仁寺花會是擁擠的話,也只是局部地區擁擠。端午這日半城的交通幾乎癱瘓,好像所有的人都往一個地方去了,怪不得要出來這麽早。
這次也是離得很遠就必須下車了。目光所及看到的,多是富貴女眷。
普通百姓可以擠到更近的河岸邊去觀龍舟。但富貴女眷們哪能那樣,都是在沿岸的酒樓上訂的包廂,倚窗而觀。
如沈家,這次派出了很多男仆和粗壯的婆子,就專為着将沈夫人、殷莳與人群隔絕開,不使人沖撞了她們。
這都是正常的操作。
比這誇張的多的是,殷莳看到了步幛。
懷溪哪見過這個呢,以前也只在古畫裏看過,總覺得誇張。真見了才知道多誇張。
把人圍在裏面,單獨圈一塊地,然後一起移動。連裏面的人長什麽樣都看不到。
殷莳目瞪口呆。
但是移動軌跡上不論是百姓還是誰家女眷、奴仆都會給讓路。
沈夫人悄悄告訴她:“都是貴胄。要麽超品、或者一二品的大員家的。”
殷莳卻轉頭看看遠處人頭攢動的岸邊,隐約已經能聽見各種小吃的叫賣聲。她與沈夫人咬耳朵說:“其實還是那邊熱鬧。好多賣小食的。”
“可不是。”沈夫人失笑,張望了一眼,笑嘆,“可是咱們不能去。”
又道:“別急,待會讓小厮們去買。”
走的蠻艱辛的,終于移動到了預訂的酒樓,上了樓進去的是個大包間。
連沈家在內是三家合着訂的。一是因為端午包廂難定,另一個也是為着人多熱鬧。
沈夫人帶着殷莳一進去衆人便互相打招呼。
另兩家也都是女眷不多的人家。像之前吃過壽宴的曲家,他家人丁興旺,自家的女眷擠一個包廂都未必擠得下,自然不會與人合訂。
這兩家在曲家的壽宴上也都見過了,與兩家的夫人、媳婦和女兒俱都認識了。
殷莳與兩家的媳婦和女兒們坐一起,有說有笑。
兩家夫人們已見過她一回,再見,再看,與沈夫人誇道:“你這媳婦不錯。”
看不出是小地方新來的人,大大方方,性子也好,很是拿得出手。
沈夫人嘴上謙虛:“她還年輕呢,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們當長輩的盡管教她。”
心裏卻不是不得意的。
沈缇低娶了舅家表姐,外界将這口鍋扣在了沈夫人身上,沈夫人怎會不知。
但她不僅解決了父子矛盾獲得了沈大人的稱贊,還給娘家拉了利益,還得了個稱心的媳婦,就連犟種兒子也再沒說過一句不好。
且她看他,挺好的。好得很。
沈夫人獲得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外人怎麽說她,含笑不語就是了。
反正也只會背後嘀咕,誰也不會說到她臉上來。
殷莳也在悄悄觀察。
沈夫人做了二十多年的沈夫人,交際起來游刃有餘。看起來言笑晏晏樂在其中。
但殷莳還記得沈缇告訴她的,沈夫人關系最好的一位趙夫人跟着丈夫赴任離京了。
可想而知,那位趙夫人才是沈夫人真正的閨蜜好友。
是她自己的好朋友。
眼前兩家,也說是“關系極好”的來往人家。但殷莳觀察着,看得明白。
所謂“關系極好”應該說的是沈大人與兩家的男人關系極好。不管是私交還是官場關系,總之這其實是沈大人的人際關系。
她姑姑在這裏其實是在盡着“沈夫人”的職責。
連她在內,也在盡着“沈少夫人”的職責。
當然,包廂裏其他的女子們也都在盡着各自的社交職責。
每個人身上都有身份帶來的責任。
外面遠處忽然有巨大的響聲,像是許多人一起發出的聲音。
大家都停下說話,紛紛站起到窗邊,果然,一位夫人道:“陛下來了。”
酒樓的位置與河之間還隔着路又隔着岸,然後再隔着河。一眼望過去,這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
而河對岸則有許多旌旗和儀仗,顏色鮮豔明亮,金吾、羽林、騰骧諸衛旗幟分明,聲勢浩大。
許多旗幟、儀仗朝着一個方向移動,然後停下,就位。
很快,山呼萬歲之聲從河對岸傳到了這邊,岸邊的百姓紛紛跪下。那麽多人,沒有人組織,完全自發地跪拜、呼萬歲,聲音震動了酒樓。
貴女貴婦們在酒樓裏,離得遠,倒不必跪拜。倚窗觀看即可。
但殷莳站在窗邊,看外面飄揚的旗幟、浩大的聲勢。山呼萬歲的聲音響徹天空,像是什麽令人生畏、不可撼動的力量,不由自主地汗濕了手心。
一直知道這個世界有皇帝,但總是覺得遙遠。遙遠了就不那麽真實。
一直以來她能夠看到接觸到的只是世界很小的一角,大多還都是在大宅子裏的小院子裏。
此時此刻,衛軍森嚴、百姓激動的沖擊撲面而來。
“皇帝”不是書裏的詞彙,不是舞臺上演員的扮演,而是真實地淩駕于世人的頭頂上。
讓殷莳喘不上氣來。
今日一起的這兩家,一家姓岳,一家姓錢。
岳家少夫人欣然贊嘆,一回頭看到殷莳臉上沒有表情,與之前鮮活、喜樂的沈少夫人仿佛兩個人,吓了一跳,忙關心問:“莳娘妹妹,沒事吧。”
殷莳像被喚醒一樣,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她長長透了一口氣,道:“頭一次親睹天顏,皇家風采,實在震撼。見笑了。”
岳夫人道:“這才哪到哪呢,你呀,未來定有入宮面聖的那一日呢。”
“承你吉言。”沈夫人眼中有神采,接住了這句祝福。
殷莳笑道:“大家必都有那一日的。”
夫人們都笑:“對,對!”
女子如何才有資格入宮面聖?
那必須得夫婿到了一定的級別,才能鳳冠霞帔按品大妝,或是去拜見皇後,或是參加宮中宴席,便有機會親睹聖顏了。
皇帝到了。正戲便開始了。
對岸似乎安靜了,看不出動靜。
有經驗的夫人們道:“陛下在講話了。”
當然要皇帝先講些激勵的話語,還要有些特定的吉祥儀式。
河中龍舟一排排,旗幟飄蕩。參賽的是京軍諸衛裏選出來精武力士,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在皇帝面前博個頭彩。諸衛素來有競争,誰也不服誰的。
殷莳眯眼看去,有點明白為什麽在對岸了。
對岸開闊沒有建築,皇帝和大臣們在搭起來的臺子上。兩邊還有看席。全是官員和官兵,沒有百姓。
中間的臺子上除了皇帝、衛軍,圍繞的都是朱衣紫衣的高級官員,間雜的一些低級別的青綠色官袍便特別顯眼,必然是伴駕的翰林。殷莳知道其中有一個便是沈缇。
兩邊的看席上大部分都是朱紅色官袍。沈大人應該是在這裏。
還有一些雜色很華麗的,應該是蟒袍、麒麟、飛魚、鬥牛一類的賜服。
級別、地位、權勢、聖寵交雜在一起,男人們的博弈場。
河的這邊岸邊也留了空地,然後是硬化過的道路,然後才是連排的酒樓建築。
要想清楚地窺見對岸全貌,便得上到這邊酒樓至少二樓,最好三樓。但若到了酒樓這邊,便隔得已經太遠了,超出了弓箭的射程範圍。便不太可能出現遠程行刺的情況。
而岸邊,人山人海,誰也沒法拿着那麽大的弓箭出現在那裏。
別說弓箭之類的了,便是日常佩戴的腰刀、長劍今日都不許。
真當岸邊一隊隊巡邏的金吾衛是吃素的啊。
這一天也不知道要抓多少小偷、拐子、登徒子,解決幾起酒後打架的。
敢在這種日子給金吾衛添亂的,管你是誰家公子、哪家少爺,拖回去先爆錘一頓,缽大的拳頭揍到親娘也認不出來。
便明日有不忿的貴婦親娘們來鬧的,統領們見得多了,也能皮笑肉不笑地頂住。
忽然對岸有煙花騰起,在空中炸裂,是為信號。
百姓們激動起來,紛紛道:“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果然一聲哨音響起,寂靜河道裏瞬息爆發出了擂鼓之聲。百姓的呼喝聲跟着爆發。
河裏、岸上,都像着了火!熱騰騰!
這等日子不禁博彩,許多莊家開了盤口,富貴人家有幾百上千兩壓的,百姓也可以幾十文上百文地參與。
岳少夫人問:“你家押了哪只?”
殷莳看向沈夫人。沈夫人道:“出了十兩,押的燕山衛。”
錢夫人道:“我押的虎贲衛。去年是他家拔了頭籌。”
岳夫人道:“去年是,今年可未必。我押的府軍衛。”
沈夫人掩口:“我昨天做了阄,抓的燕山衛。”
只說是抓阄抓出來的,不說那些阄都是沈大人親自寫的。夫妻兩個搖篩盅,搖出了個燕山衛。
此等夫妻閨帷之樂,豈能與外人道。
河道裏龍舟似箭,岸上熱火朝天。
酒樓位置不錯,看得十分清楚。熱血沸騰、扣人心弦的第一輪比賽,以旗手衛拔了彩旗結束。
包廂裏老少夫人們齊齊發出“哎——”的失望之聲。
沈夫人忿忿。
沈大人這臭手,明年不能讓他搖篩盅了,她自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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