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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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州葛布當然是知道的。光知道,沒見過更沒摸過。沒想到如今跟着馮洛儀也能摸到雷州葛布了。
月梢估算着尺寸大小:“可以做件長褙子,夏日裏配個抹胸,穿個撒腿褲,也很舒服。”
馮洛儀看了一眼那布料。
雷州葛布,又一個少女時代的夢想實現了。
“好。”她說。
她安靜地做着針線,細細地,力求每個針腳都平整。
以前她看書打發時間,最近她發現,做這些針線是更讓人舒服的事。
因為人的眼睛看到文字,大腦就會不由自主地運轉、思考,很累。反倒是諸如針線這種反複重複的事,做的時候可以放空腦子。
放空之後,人就放松多了。
月梢又改主意:“或者做兩件短褙子?要做長的,只能做一件。”
姨娘實際上沒有地方或者人可以去炫耀葛布夏衣,那就更應該圖個實用。
葛布輕薄涼快,做長褙子其實下擺部分滿浪費的,不如做成兩件短的,換着穿。
馮洛儀道:“都行。”
照香看不得這樣。
馮洛儀不做主,那不就是讓月梢做主了嘛。
照香搶着道:“你給姨娘做兩件短的。”
月梢本來也是傾向于做兩件短的,更實在。卻被照香給命令,給派活了,真是鼻子要氣歪。
可看一眼馮洛儀恍若不覺的樣子,忍住了,只白了她一眼。
馮洛儀也并非完全沒有覺察的。
只是她又離不開照香這個馮家舊人,又不想照香一人獨大。
婢女們互相間争搶挾制,對她正好。
她一針一針地給殷莳縫着裏衣,力求每一個針腳都平整。那些針腳如果每個都一樣,真的讓人很舒服。
沈缇放班回來,早上那點帷帳裏的心緒早就平靜了。回來一眼便看到他的的那個五毒瑞草紋的粉彩盤子已經擺上,還盛了果子在裏面。
婢女們伺候他換衣服,他擡着手臂,問:“給你的雷州葛布拿到了沒?”
殷莳道:“拿到了。我早上起來便給姑姑送了過去。”
沈缇怔了怔,從婢女手中扯過衣帶,自己系着走過去:“父親也有的,給你的就是給你的。”
殷莳橫了他一眼,眼波裏好像有很多話要講,又含而不說。
沈缇心跳停了一分。
婢女們退下,帶上了槅扇的門。
殷莳才說:“服你了。父親有是父親的。你也是頭一次得賜雷州葛布。姑姑知道了得多為你驕傲啊。驕傲完了問,那葛布呢?在哪?”
沈缇:“……”
殷莳道:“以後你切不可在這樣,純純給我拉仇恨。”
沈缇:“拉仇恨?”
“意思就是,”殷莳解釋,“我明明什麽都沒做,但是你做了些什麽,導致別人因為這個事生我的氣,厭恨了我。你把別人的仇恨給拉到了我的身上。”
這麽一解釋,沈缇就額頭微汗。
他其實也不是不知道婆媳關系重要的。但他身為獨生子,親娘必然是願意将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捧給他的。他慣了。
且的沈大人那裏也有,必然會給沈夫人。
他就理所當然地以從前和沈夫人相處的慣性來處理這個事。
但現在他已經是成親的人了,這個事裏要去面對沈夫人的不是他而是殷莳。
真真是給殷莳拉仇恨了。好精妙的詞。
幸虧殷莳警醒不糊塗,直接把他犯的蠢修正了。
“是我考慮不周了。”他低頭認了錯。
擡起頭,他有點遺憾地問:“那葛布便都給了母親了?”
殷莳撲哧一笑。
“什麽呀,姑姑怎會圖我的東西呢。”她笑道,“我去的時候姑姑還沒起呢,秦媽媽直接說讓我拿回去,說姑姑也有。讓我自己留着。”
“姑姑起了之後知道了,把她手裏的那塊都叫人給我送來了。說她有好幾件葛布的夏衫,叫我多裁兩件,穿出去給你長臉。”
“你瞧。”殷莳說,“東西本身根本不重要。你也知道父親也有葛布給姑姑的,姑姑根本不稀罕。姑姑想要的是兒子心裏有她,不能娶了媳婦忘了娘。”
沈缇松了口氣,受教:“我記住了,以後不會了。”
已婚、未婚,獨生兒子和別人的丈夫,太多不一樣了。
他也并不覺得女人們就目光狹隘心眼小。其實公署裏,男人與男人之間也有許多類似的事。
不過女人被關在院子裏,手裏過的東西都是針頭線腦,一雙鞋一塊布,才顯得狹隘短淺可笑。
男人手裏過的都事關權力、利益、人脈,仿佛便高大上了起來似的。
但沈缇是看事情能舉一反三,能看明白本質的人,稍一思索便知,公署與後宅很多事情都是那麽的相似,表象差異極大,但其實本質毫無區別。
所以他一直都覺得,殷莳若是個男兒,若讀書有功名,其實是個很适合官場的人。
殷莳想得缜密周到,做到了讓沈夫人滿意。沈夫人也慈愛,竟把自己的葛布都給了她。
這婆慈媳孝讓人多麽心情愉快啊。
沈缇喝了口茶,渾身放松:“母親既給了你,便多裁兩件。”
殷莳卻道:“姑姑給我的,我沒動。你給我的,我分了一半給小馮。”
沈缇便頓住。
殷莳在秦媽媽那裏已經試探出了結果。在沈缇這裏也并非是有意刺他,而是你既做了成績,便一定要定期或者及時地向上司彙報一下,讓上司知道你乾了什麽。
你若做了,上司卻不知道,那等于白做。
“我先叫人都送過去了,姑姑給我的才送過來。”她說,“我若早知道姑姑把她的都給我了,我便不裁開你那個了,整個都給小馮就好了。她還可以多做一件。只現在再送過去又不好看。”
“給她作什麽。”沈缇雖看着別處,但臉上有愠色,“給你的便是給你的,不必給她。”
殷莳看着他的側臉,心裏泛起點點涼絲絲的漣漪。
要不然,就裝不知道吧。
那樣她其實就輕松很多。
就裝不知道吧。
她維持着笑容,解釋說:“畢竟你也是第一次,該讓她一起高興高興的。”
又問:“我知道這東西是陛下賞賜的,是有什麽規矩或講究嗎?要是犯了規矩,我讓丫頭去跟小馮說一聲,悄悄穿,別叫人看見。”
殷莳希望最好是這樣的。最好就是真的有什麽規矩和規定,告訴她妾室不能、不許用這個雷州葛布。
這樣他臉上的愠色、語氣中的冷意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就沒那麽絲絲涼涼了。
偏偏事不能遂她願。
沈缇說:“倒沒有。只是葛布難得。原就只該父親有,我還不到品級。至少得十年。這次都是陛下特別賞賜的,以後未必有。我也不能年年去跟父親要。”
所以都想給她,不想分給別人。
殷莳“哦”了一聲,提壺給他斟茶。
就裝不知道吧。
沈缇卻又道:“馮氏那裏什麽都不缺的,我看着呢。除了月銀,我每個月還貼補給她十兩銀子,足夠了。”
不論在哪裏,錢都可以給人開道。
一個妾室,不管得寵不得寵,丈夫留宿的次數多少,她只要手裏有錢能打賞下人,便能在下人間吃得開。
馮洛儀月銀五兩再每個月補貼她十兩,除了府裏定量定額的吃穿用度的供給之外,她如果想額外要點什麽,也都可以花錢實現。有錢打點下人,便不會受氣。
沈缇是估算、衡量過的。
殷莳卻是第一次知道。
茶壺懸在空中停住,殷莳擡起眼。
沈缇每個月貼補馮洛儀十兩。可他貼補她都有二十兩。
殷莳當然知道沈缇會貼補馮洛儀,她只是沒問過具體的數額,覺得是沈缇和馮洛儀的“私事”。
但她一直以為沈缇既然貼補她二十兩,貼補馮洛儀至少該是二十兩起。甚至如果她是沈缇,貼補正室二十兩,那她就會貼補馮洛儀四十兩,甚至五十兩,這樣才能找平。
對吧。
這樣才對得起他抗婚兩年,才對得起他探花郎的委屈低娶。
可現實,跟她所想的都不一樣。
雖然她知道年輕人驚天動地要死要活的愛情進入婚姻必然會冷卻平淡下來。她本來也一直就在等着他們冷卻,才好和她一起進入穩定的三角關系,共生共存。
可這才成親多久呢?甚至他至今為止其實就只有馮洛儀一個女人。他就只跟馮洛儀一個人有親密關系。
就這樣,在他這裏,十五兩銀子……一句足夠了。
一點兩點三點泛起漣漪。
沁涼涼的感覺。
壺還懸在半空。
但殷莳知道自己沒法再繼續裝不知道了。
她是沒法再維持上午那種“瞧,我又賺了”的心态了。
“跻雲。”她将茶壺輕輕放下,擡眼,“初二那日,就是曲大人家太夫人辦壽宴的那日,馮氏做了什麽?”
沈缇正端起茶杯才舉到唇邊,聞言滞住。
他抿抿嘴唇,将杯子放下,問殷莳:“哪邊亂說的?”
“什麽哪邊?哦……”殷莳明白了,“你說的是姑姑那邊和小馮那邊?”
她道:“沒有人亂說話,沒人告訴我,所以我才要問你。”
沈缇有些意外,問:“那你如何會知道?”
殷莳笑笑。
“初三那日,姑姑忽然給了我一個傳家的碧玉臂钏。是姑姑的太婆婆傳給太婆婆,太婆婆又傳給姑姑的。那日姑姑給了我。”
“若只有這一件事,倒也沒什麽。我覺得自己也算彩衣娛親得很成功的了。姑姑喜歡我,早早把傳家之物給我一件,也不是特別值得奇怪。”
“我本來想等你一回來就告訴你的。畢竟是你家的東西,将來過我的手傳下去,也該跟你說一聲。”
“誰知道你啊,你一回家就掏出一支大金釵戳到了我臉前。”
“沈缇,你知道嗎,人心虛的時候就是這樣,會想辦法掩飾。其實你和姑姑但凡只有一個人這樣做,我也不會多想。”
“偏你們倆做事,一模一樣的軌跡。真是親母子。”
“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好,偶爾有也行,兩個撞在同一天,事必有因。”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損害我的事,你們才會想補償我。”
“這個家裏就這麽幾口人,誰會乾出損害我的事呢?”
“唉。”殷莳都不想說了。
沈缇嘆氣:“你要是當官,該去大理寺。”
殷莳道:“我是真想。”
她道:“說吧,馮洛儀到底做了什麽。”
沈缇便把馮洛儀做的事告訴了殷莳。
殷莳許久都不說話,只側頭看着窗。
窗半支,日光微金。
只是一雙鞋。一雙鞋的破事在這裏,便是僭越,便是不知足,便是不安分。
一雙鞋而已,在四方的院子裏便被賦予了身份、等級、階級。便使得沈夫人和沈缇要出血來補償她,仿佛馮洛儀捅了她一刀,流了多少血似的。
其實就是一雙鞋。
沈缇惴惴。
他怕殷莳因此難過。
“你一直以誠待她,未曾忘記我們當初的約定,我都看在眼裏的。”他道,“她卻這樣待你,我怕你生氣,所以吩咐了她管好丫頭的嘴巴,不許亂說。又托了秦媽媽,管好母親那邊的丫頭,都別亂說話……”
“莳娘,你……生氣了嗎?”
殷莳轉回頭來看這個年輕男人。
你要是對歷史和傳統文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其實就能完全看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就是歷史,他就是傳統。
他年輕,簡單,赤誠,擔心她會因為一雙鞋而生氣。
但“生氣”其實是她聽了這如同歷史塵埃般細微而可笑的事後,最不值得有的情緒。
她真正的情緒,他根本不會懂。
沈缇誠懇道:“她做了錯事,我會罰她,你不要因為這個事不開心。”
罰?怎麽罰呢?
殷莳看着他,凝目片刻,問:“前幾日,你歇在哪裏了?”
沈缇張了張嘴。
殷莳眯起眼睛,猜:“……內書房?”
沈缇無言地看着她。
怎麽在她的面前,竟好像什麽都藏不住呢?
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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