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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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先生想盡量找個有點名氣的人,或者看着未來可以栽培的人來寫诏書。

最後發現找不到,這些人都不肯。

雖然現在寧王覺得自己占了“長子”的大義名分,但正如沈缇說說,無嫡才論長,況且寧王也不是真正的長子,只是前頭的都死光了。

邱先生和寧王的想法是盡量不殺讀書人,奈何現實不配合。

一頭是寧王在與宰相們“溝通”,結果有一個跳起來拿笏板打他。寧王沒躲及時,真挨了一下。

這一下給寧王的養氣功夫打沒了。

他罵道:“這麽大本事,怎麽不敢打我父皇。”

那位被士兵反剪了雙手的宰相呸道:“先帝三度禦駕親征!北開草原,西拓五州,治盛世,四夷來朝!你算什麽東西!獻美惑主!造糞之物!”

已經駕崩的老皇帝雖然晚年癡迷修仙煉丹,看着十分昏聩,但他青壯年時代的功績是無可指摘的。

他壯年時候打了幾場硬仗,讓老百姓已經過了幾十年沒有打過仗的太平日子了。

百姓是愛戴他的。

寧王本來是想做禮賢下士的姿态的,奈何這些家夥不配合。

寧王嘆了口氣。

“殺了吧。”他道。

血濺了昭陽殿。

又一位宰相跳起來指着他怒罵。

痛快淋漓地罵完,老人家道:“不用你動手,我自追随陛下去!”

撞柱而亡。

寧王閉閉眼,睜開目光再掃過去。

大穆朝近十幾年實行的是三相二參制,三位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兩位參知政事為副相。

剛才一位宰相被殺,一位宰相自盡。

還有一宰相兩副相三個人,頂着他的目光,俱都擡手摘下官帽,置于一旁。盤膝而坐,巍然不動。

愛殺便殺。

他們都是老皇帝甄選出來的人才,用了幾十年的國之棟梁。

若是信王、景王來了,并不是不可以接受的。

但寧王不行。

皇帝死的不對勁,寧王動作也太快了。

去年生下小皇子的那位婕妤也是他獻給老皇帝的。一直有傳言,說在老皇帝耳邊吹修仙風的就是這位婕妤。引着老皇帝服丹的也是這位婕妤。

宰相們已經位極人臣,下一步就是名留青史。

讀書人走到了這一步,哪怕沒了頭顱性命,也不能沒了身後名。

大穆從開國太祖以來,便是對外崇武德,對內講孝治。

開國一百多年,四位皇帝都是雄主、英主。還沒出過這等陰劣謀篡之人。

弑父弑君,大穆朝還沒有這個惡例,也決不能從他們這裏開。

更何況,老皇帝的年齡其實比他們都大。

他是他們的伯樂。給與他們施展抱負的機會。

君臣之間的知遇之恩是負不得的。

寧王的眼睛失去了笑眯眯的模樣。

“唉。”他又嘆氣,“都殺了吧。”

不識擡舉。

另一邊,邱先生也很不順利。

他愛惜年輕的探花郎和翰林,放過了他們。結果找別的人也并不順利。

武人不耐煩起來,拔刀砍死了一個。邱先生待要攔,沒攔住。

既已經開了殺戒,那也沒辦法了,殺吧。

連續了殺了三個人,第四個人終于肯動筆了。

“你是何人?”

“下官,刑部清吏司主事,徐高鵬。”

“可是進士出身?”

“建弘十二年二甲第五十七名。”

“好好好,就是你了。”

沈大人的運氣很好,邱先生來的并不是關押他們的地方。

徐高鵬非是後進來的那一撥官員。他是跟着上官進宮彙報工作的。

上官要向更上級彙報,涉及具體細節,可能上級會要當面詢問具體乾活的牛馬。

清吏司就是乾活的牛馬。

自岳父家壞事之後,徐高鵬的仕途就沒什麽進展,在清吏司待了好幾年了。

徐高鵬等着,但最後上級也沒傳見他。本來都和上官打算出宮了。宮門落鎖,出不去了。

人被關押了起來。

比起沈大人那一撥,早先被困在宮裏的官員被關在更深地地方,離得更緊,故而邱先生先找到了這邊來。

徐高鵬最終做了那個執筆人。

寫完,邱先生看看,對這一筆字便很滿意,文采也很好。是他比不了的。他們這些進士,真才實學肯定還是有的。秀才沒法比。

再打量徐高鵬這個人,眉眼也生得十分端正,稱得上相貌堂堂。

行,探花郎看不上的潑天富貴,便給這小子了。

“跟我走吧。”邱先生轉身。

徐高鵬忙提着袍子弓腰跟上。

二月初三卯時,天灰蒙蒙似亮非亮。

京軍營的那位軍爺果然如約而來。他帶着幾個人,隔着牆就聞到了香味了。

沈家還想從牆頭吊下去。那人叉腰道:“既知我們都是良家子,還小裏小氣。”

男仆從牆頭消失,顯然是去請示了。

過了片刻,府門開了,男仆小心翼翼地探頭探腦:“軍爺?”

當兵的也知趣,道:“我們不進去,你端出來吧。”

裏面數個男仆魚貫而出,拎了三大木桶出來。聞着就香。

當兵的道:“多謝啦。”

一個老人家閃身出來,看着像是管事模樣,正是申伯。

申伯道:“軍爺,可否留個名號?”

吃人嘴短啊。

那人是個校尉,姓李,便留下了自己的營號和名號,道:“別怕,這四條街我負責,不會有事的。”

申伯連連道謝。

李校尉幾個人拎着桶走了。

到了街口招呼兄弟們喝湯。

木蓋掀開,肉香氣撲面而來,竟是骨頭湯。裏面有菘菜和蘿蔔——冬季也就是這兩個新鮮菜了,一般是窖藏的。

勺子攪動,裏頭還有油豆腐。

關鍵它是熱騰騰的。

此處是京城,又不像野外可以埋鍋造飯。京城最重防火,長官說了嚴禁用明火的。大家只能吃冷乾糧。

兄弟們被凍的手腳都疼的時候,這麽幾大桶熱騰騰的骨頭湯!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有一兩絲肉。

就算沒肉,那油豆腐孔隙裏吸滿了湯汁,一口咬下去,汁液爆在口腔裏。

靈魂都要炸開了。

爽到腳底板。

李校尉連喝了三大口,感覺身上有熱活氣兒了,抹抹嘴,大拇指沖身後那條街指了指:“小沈探花家,都記住了啊。”

“記住了,記住了。”

這片坊區住的都是富裕官宦人家,還是級別不低的。大頭兵難免仇富,半夜在當官人家門口臺階上拉屎也是有的。

這條街都是沈探花家的,那牆全是探花家的牆。

拉尿拉屎,別往這條街的牆根下就是了。

申伯讓男仆關上門,殷莳就在門後。

兩個人相對點點頭,又嘆氣。

男仆們重新上好門栓,再用專門的粗木斜支在地上,抵住門。

大戶人家厚門高牆,便真亂起來,也能稍稍抵擋。

馮洛儀起得晚些,天都大亮了。

照香抱怨:“府裏好幾處門都鎖着。又來跟我們說不許亂跑,不知道怎麽回事。”

馮洛儀愣住。

不知道怎麽地,她心裏生出了不安之感。

“你去打聽打聽。”她說。

“打聽不了。”照香說,“我問了送飯的丫頭了,她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外頭不讓亂跑的。說是少夫人的吩咐,被抓了要打板子。”

“唉,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少夫人折騰什麽。”

怎麽會是沒事折騰,一定家裏有什麽事了。

但這就是內宅,家裏的大事,妾室都沒資格知道。

只在縮在自己的院子裏惶惶不安。

上午隔壁的穩婆過來了,問了問她情況。

馮洛儀道:“這些天肚子時常一陣緊一陣緊的。”

穩婆問了時間間隔和頻率,點頭:“這正常。最後的日子都這樣。”

馮洛儀問:“這位嬸嬸,你昨日從外頭來的?外頭可是有什麽事嗎?”

皇宮的事老百姓哪知道呢。穩婆好好在家待着,忽然沈家就來人讓她提前住進去。大戶人家這樣的操作也常見,她假裝不願,果然對方給加了雙倍的銀錢。

她就歡歡喜喜地來了。

穩婆來的時候,京軍營還沒進城。

街道上店鋪都在裝門板準備打烊。街坊鄰居和認識的夥計、掌櫃們打招呼,腳步匆匆地歸家去。

華燈初上,炊煙袅袅,到處都是一片祥和。

穩婆便道:“沒事啊?有什麽事?”

聽外面來的人如此說,馮洛儀才算稍稍安心。

殷莳中午陪沈夫人用飯。

沈夫人吃不下,一擡眼,看到殷莳大口地在吃。

“母親要多吃些。”殷莳道,“現在情況不明,不讓上街,若生了病可能連大夫都請不到。我們兩個,此時此刻萬不能再有情況。”

沈夫人于是低頭扒飯,雖沒胃口,也用力吃。

忽然殷莳停住。

沈夫人擡頭。

桌旁伺候的婢女們也都愕然向屋外的方向望去——遠遠地,有鐘聲在響。

怎麽這個時候敲鐘呢?

怎麽敲這麽多下?

殷家兩代四姑娘都不說話,靜默地數着。

終于當鐘聲停歇,殷莳擡眼。

而沈夫人捂住嘴,直接哭出來:“陛下——”

她是眼淚直接迸出的,絕不是假作姿态,是真情實感地為天子駕崩悲傷,嗚咽着哭了起來。

殷莳理智上明白,但情感上實在難以理解。

她站在沈夫人身旁,輕輕拍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但她知道,她哪怕再做二十年的沈家少夫人,也不會有為了一個皇帝的死悲情哭泣的時候。

她終究和這個時代是不一樣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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