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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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的時候太陽都微微偏西了。
“少夫人醒了!”葵兒和婢女們上前服侍她洗漱換衣服。
殷莳洗了把臉:“什麽時候了?”
“未正剛過。”
“姨娘那邊有什麽情況嗎?”
“沒有。沒聽說。沒往這邊報過。”葵兒說,“應該沒事吧。都順利生完了。”
殷莳洗漱完匆匆吃了點東西,去了跨院。
月梢和照香正在明間裏說話,聽聞她來了,忙迎出來,福身:“少夫人。”
兩個人一起打着簾子。
“姨娘怎麽樣了?”殷莳莳低頭邁進中堂裏,走到裏面,轉身。
月梢到:“一直睡,中午把她搖醒硬喂了燕窩粥,喝完就又睡了。”
連殷莳都睡到現在才醒,何況馮洛儀簡直去了半條命。
殷莳點點頭:“待會看看,若還不醒,叫醒她。不管怎麽樣得吃點東西。睡覺也是消耗身體的,胃一直空着受不了。”
月梢應了。
照香嘴巴動動,想說話。但上次經歷了掌嘴的懲罰後心理陰影太大了,有點不敢說。
“怎麽了?”殷莳卻注意到了,“有什麽事?”
照香瞥一眼月梢,月梢也瞥一眼照香。兩個人都垂着眼。
殷莳蹙眉:“有話就說。”
照香還是說了:“他們把小公子抱走了。”
馮洛儀生了兒子。
她一輩子有靠了。
其實在這種社會裏靠兒子要比靠夫婿強不少,不到窮途末路一般不會賣老娘。
窮途末路的時候也是先賣孩子,再賣妻子,最後賣老娘。
有個順序。
“夫人和大人嗎?”殷莳問。
二婢一起點了點頭。
殷莳問:“姨娘知道了嗎?”
二婢又一起搖頭。
“姨娘被我們搖醒也半睡不醒的,話都說不清,閉着眼讓我們喂的粥。漱了口就又倒下睡了。還沒跟她說。”
“她也沒問。”
”少夫人,要叫醒姨娘嗎?”
殷莳想了想,道:“先別叫醒,再讓她睡會兒。等等你們看着時間再叫醒她,給她吃東西。”
“我去夫人那裏先問問情況,我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我問清楚了再告訴她。”
殷莳便又去了上院。
到了那裏不忙讓婢女通禀,先問:“大人在嗎?”
婢女答道:“大人在書房。”
是啊,這種非常時候當然要在書房。官員們開始走動、串聯、互通消息了。
殷莳又問:“程遠來過沒?”
“上午來過了。”
通禀了秦媽媽便迎出來:“少夫人!”
殷莳忙過去:“媽媽!跻雲找到沒有?”
“找到了,找到了,還活着。”秦媽媽眼睛紅紅的,扶着殷莳手臂,“走,快進去,讓夫人與你說!”
活着就好!
殷莳心頭一松,和秦媽媽互相攙扶着進了正房。
沈夫人眼睛也紅紅的,見着她,喊了聲:“莳娘!”
眼淚又掉下來。
殷莳忙過去:“怎地又哭了?不是說好消息?找到了?”
沈夫人眼淚斷了線似的:“是找到了,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着出來。”
殷莳道:“母親先別哭,快與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沈夫人捂臉:“他被關着,寧王不肯放!這可怎麽辦!”
沈缇和江辰着實幸運。
他們兩個人比旁人更早跟寧王的人接觸,那個時候寧王還做夢想維持一下和諧的假象,想順位繼承。
邱先生是個中不了舉的秀才,此人一邊孤芳自賞覺得自己才高八鬥并不比那些舉人進士差都是時運不濟才屢試不第,另一方面其實內心裏又像所有人一樣,對進士有敬畏。
若是旁的普通的進士也就罷了,但沈缇是探花,名氣大。
邱先生讀他的詩,也是要拍案贊嘆的。
便這樣,沈缇和江辰拒不為寧王執筆诏書,沈缇還寫詩譏諷,武人氣得要砍了他們倆,卻叫邱先生給攔住了:“算了,先關起來。”
這一個“先”字,就先了好幾天。
因為沈缇江辰二人被薅到這裏來,然後關起來的時候,邱先生也沒交待什麽,士兵直接押着他們倆關進了旁邊的配殿裏。
然後整個宮裏亂成一團,寧王忙着殺宰相們,邱先生帶着武人找人寫诏書,也開始砍人。
沈缇和江辰所在的這座宮殿,一直空着再沒有人來。
倒是有士兵守着。
因邱先生說關着,便得有人看着。士兵只管執行命令,至于這道命令要執行到什麽時候,得等下命令的人再給出下一道命令。
于是沈缇和江辰被關着,士兵輪班看守着。
都以為會有“下一步”,都等着。
但世界的本質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邱先生有太多事要做了,忙得腳打後腦勺。如今是他大展鴻鹄之志就要青雲直上的時候,太多大事要忙了!
他把沈缇和江辰兩個年輕小翰林給忘了。
後面寧王召集百官宣讀“遺诏”的時候,把先前被困在宮裏的和後面诓進宮裏的官員都驅趕出來聚集在穆安門的時候,也沒有人會特意過來說“這倆也一起去”。既然沒有,士兵自然繼續盡責地看守着這兩個人。
沈大人那時候在人群裏找兒子,自然找不到。
沈缇和江辰被關在配殿也挺慘的。
雖然也給飯和水,但旁的就沒了。連個火盆也沒有。
最後兩個人把能燒的小件和帳幔都燒了,大件沒法燒,怕燒了房子。怎麽辦呢,兩個全國考試前幾名的人不能蠢死。
自然是賄賂了。
可恨荷包不在身上。但幸而二人都是富家子,身上有玉佩、香囊,拿來打點看守的士兵,換來了兩床被子、炭火、馬桶和熱水。
兩個公子哪受過這等苦。
初五這日,江辰嘆道:“要關到什麽時候,還不如直接殺了呢。”
沈缇蹙眉良久,忽然道:“該不會……”
江辰:“怎麽?”
沈缇道:“該不會把我們倆忘了吧?”
江辰沉默了很久。
兩個人四目相視。
雖然不想這麽說,但的确在這樣的大事件中,兩個年輕翰林,官場新人,實在沒什麽分量。
這事件的中心是諸位宰執,是六部侍郎,是大小九卿,是京軍營三位提督,是振威侯,是宮衛統領。
甚至內廷大太監,也比他們倆分量更重些。
江辰問:“……怎麽辦?”
沈缇想了想:“若不想死,就安靜等着。”
江辰仰頭嘆息。
因為他們兩個乾了忤逆寧王的事,雖然當時沒殺,但如果現在提醒那些人他們倆的存在,萬一又想殺了呢?
最好久先茍着。
沈缇道:“你我家裏,必定會找我們。”
兩個人家裏都是有背景的,現在也只能靠家裏了。
這一等,便等到了二月初六。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忽然外面似有人說話。
兩個人本來在榻上躺着,騰地都起來,豎起耳朵聽。
“關的誰呀?”
“我們哪知道。就是兩個白面小子,都沒蓄須。穿綠袍的。”
“要不然讓我看看?這些當官的,今天關着,明天放出去又是官了,是不是。”
“也是。公公去吧。”
門上投下了影子,有人問:“裏面是誰?”
沈缇和江辰在門裏回答:
“翰林侍講沈跻雲。”
“翰林編修江宇極。”
門外那人嘿了一聲,道:“果然!你們兩位,可讓奴婢一通好找,腳脖子都跑細了。”
不止沈家在找沈缇,江家也在找江辰。
他們兩個一同當值,一同失去聯系。人情和銀子彙總進來,自然也一起找了。
找了許多地方都沒有找到,看到這邊有士兵進出,過來瞅一眼,可找到了。
二人一聽便知道是家裏在找了。
沈缇湊近門縫,問:“敢問公公名號?”
內侍道:“奴婢小魚小蝦,翰林不必問了。只跟翰林們說一聲,二位家裏在打聽二位下落,奴婢現在找到了,明日便去覆命。這份錢不白拿。”
“多謝公公。”沈缇道,“公公若見我家人,找一個叫平陌的,讓他再另給公公十兩。”
拿人手短,內侍問:“翰林想要什麽?”
“想知道現在外面的情況。”
內侍簡單扼要地講了一下:“陛下殡天,寧王剮了賊道,柩前繼位。”
江辰問:“沒人說話嗎?相公們呢?”
內侍沉默了一下,道:“都死了。”
門內側寂靜了一瞬。
內侍道:“禦史中丞龔如桐也死了。其他的稀稀拉拉地死了十來個吧。”
他反過來問:“二位怎關在這裏?二位做了什麽?與我說說,奴婢也好知道怎麽跟二位家裏說。”
沈缇和江辰面面相觑。
“我們……”江辰道,“拒不給寧王執筆诏書。”
這次是門外寂靜了一瞬。
內侍感慨:“二位……命真大。”
居然還活着。
“公公,幫我帶個話給平陌。”沈缇貼近大門縫隙。
江辰和門外之人都豎起耳朵。
沈缇卻沉默了很久,才道:“我發妻殷氏,許她再嫁,她若不想嫁,沈家給她養老。”
沈缇交待完,轉頭看向江辰。
江辰把手一袖:“我沒什麽交待的。我倆兒子呢,你嫂子嫁不了。”
門外內侍嘆氣:“何必呢……”
何必什麽。
沈缇和江辰不曾後悔過。
三相二參全死了。
那是什麽人?是他們這些年輕人仰望的偶像,讀書的目标,學習的榜樣。
說明他們兩個的選擇沒錯。
人若無錯,便立于不敗之地。
便抛了頭顱又如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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