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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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起另外一件事:“我剛才醒了,先去看了馮氏。她們說您把孩子抱過來了?”
說起新得的孫子,沈夫人總算眉眼綻開些笑意:“你公爹已經給他起了名字,當。沈當。”
殷家孩子五歲之前都沒大名呢,要五歲之後立住了才給起大號。
沈當剛出生就蒙祖父賜名,可知沈家多麽期盼子嗣。
幸好,如今有沈當了。
殷莳知道自己可以松一大口氣了。
“好名字。”她道,“我也不懂那許多詩詞,我只作是擔當的當就行了。男兒大丈夫,當有擔當。”
說起這個,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沈缇。
一直以來,她都以年紀和來自後世的人生經驗俯視沈缇。确實沈缇也太年輕了。
但今天,這個扛着死亡的風險硬頂着不肯給有弑父弑君嫌疑的寧王執筆诏書的青年,忽然在她心裏立起來了。
男孩子,少年,青年。
現在,在別人的轉述中,殷莳的心裏描繪的是一個男人了。
或許殷莳不能完全贊同,但他有屬于他自己的人生信仰。
殷莳看到了一個讀書人。
一個歷史中的士人該有的模樣。
“小名叫我們取,你說叫什麽好?”沈夫人道,“茂哥兒?壽哥兒?還是盛哥兒好?你說哪個好?都覺得不夠好。”
殷莳想了想:“松哥兒?”
松自來喻君子,也寓長壽。
沈夫人眼睛一亮:“松哥兒!好,就松哥兒!”
殷莳趁機問沈夫人:“那松哥以後就養在母親這裏嗎?”
沈夫人卻道:“等跻雲回來再說。現在先放我這裏養。洛娘那個樣子,先讓她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殷莳一秒洞察了沈夫人的心态。
之前把孩子抱走,是因為沈缇不能确定生死,這孩子碰巧是男孩,可能就是遺腹子了。
太金貴,所以沈夫人親自養。
如今沈缇生命無虞。沈夫人內心裏覺得她抱養這孩子好像對沈缇不吉利似的。
她不想養。
孫子再親,也比不上自己親自生出來的兒子。
沈夫人卻給秦媽媽使個眼神。
殷莳不明所以。
秦媽媽轉身取過來一個匣子。沈夫人接過來轉給殷莳:“你辛苦了,你公爹十分高興,這是他的心意,你收下。”
殷莳打開匣子,見是張折疊的紙,展開一看,是一張一百畝的地契。
京畿地區的上等田。
京畿良田難得。殷莳斷斷續續地收,到年底才陸續買了一百零六畝。還是零零碎碎的,東邊十畝,西邊二十畝的。
沈大人一出手就是一百畝,看地契是一整塊。
沈夫人說:“這給你作私房。”
私人財産又增加了。
不用想都知道,自然是因為家中沒有給妾室避孕,令妾室先正妻一步生出庶長子的補償。
殷莳笑納,真的是笑着納的:“長輩賜,不敢辭。”
見她高興,沈夫人心頭也輕松了些。
又對秦媽媽道:“你快去看看松哥兒醒了沒有,醒了抱過來給莳娘看看。莳娘那會兒眼睛都睜不開了,都沒好好看呢。”
秦媽媽去了。
沈夫人把廂房收拾出來給沈當和奶娘住。很快奶娘抱着孩子來了。
沈夫人接過來,抱在懷裏,跟殷莳說:“你看。”
殷莳湊過去看。
早上那會恍惚記得看了一眼,皮膚都皺着。
這會兒再看,已經展開了許多。
殷莳細看,贊嘆:“怎麽這麽像跻雲,這也太像了。”
秦媽媽掩口笑。
沈夫人笑嗔道:“傻話,跻雲的孩子當然像跻雲了。”
殷莳說:“這長大了得跟跻雲一樣好看。”
沈夫人說:“再等幾日,飽滿起來就好看了。”
殷莳左看右看,實在覺得有點新奇。
這世界上有一個這麽像沈缇的小寶寶。這是沈缇的孩子。
沈缇都已經當爹了。
明明才十九歲。
“真想看看跻雲看到松哥兒時是什麽樣。”她笑道。
沈夫人啧道:“他們讀書人,講究抱孫不抱子。可裝了。”
殷莳不太能信:“真的完全不抱嗎?”
“還是抱的。”沈夫人掩口笑,“跻雲小時候生得可愛極了,誰舍得不抱。他爹也是要抱抱的。只後來跻雲十一歲中了秀才之後,兩父子就成日裏辯來辯去的。可煩。”
殷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戳沈當的臉蛋:“你爹很快就回來啦,你別着急長大。”
“阿彌陀佛。”沈夫人道,“正是,正是。”
但她還是長嘆一聲:“唉……”
殷莳話裏彩頭雖然好,但沈夫人也知道,哪有那麽“快”。甚至可以說,以現在來看,是遙遙無期的。
馮洛儀到傍晚終于醒了。
感覺腦子裏空空一片,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喚道:“媽媽?媽媽?”
槅扇門推開,進來的卻不是她的教養媽媽,而是院子裏的三等婢女照香:“姨娘醒了。”
她喚她“姨娘”。
馮洛儀呆呆的,許久,記憶才緩緩回籠,低低地應了一聲:“哦……”
家沒了,母親死了,教養媽媽也不知道哪裏去了。
她如今是未婚夫沈缇的妾室,沈家的姨娘。
照香是她的貼身婢女。
月梢也進來了:“姨娘醒了?覺得如何?”
兩個人一個将馮洛儀扶起來,一個端着水喂她。
又喂她吃了半碗燕窩粥:“先墊墊胃。緩一緩,再正經吃飯。”
馮洛儀皺眉,按住腹部:“勒。”
照香道:“就得勒着。秦媽媽親自給你裹的。說這樣恢複得快。”
照香和月梢當時都在場。馮洛儀生完孩子的肚皮給了她倆很深的心理陰影。
秦媽媽笑罵她們:“剛生完都這樣,好好裹着,慢慢就恢複了。你們瞧夫人,就恢複得很好。”
“你們學着點,将來自己也用得上。”
馮洛儀吃了粥,漱了口靠在床上,半晌,終于問:“孩子呢?”
月梢和照香互看了一眼,硬着頭皮道:“夫人把小公子抱到上院去了?”
沒想到馮洛儀問:“是男孩?”
“是的呀。”照香說,“早上那時候不是就給姨娘說了嗎?”
但當時馮洛儀剛生完,腦子裏都麻的,眼睛裏是空洞的。聽見了跟沒聽見一樣,腦子完全轉不動。
其實根本沒有接收到任何信息。
馮洛儀追問:“确定是男孩嗎?”
月梢忙道:“确定,确定。就是男孩,是個小公子。”
馮洛儀呆了片刻。
生之前明明有很強的信念和期盼,不知道怎麽地,真生出一個兒子來了,卻并沒有什麽歡喜。
大概是因為少女時代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為未婚夫生出庶長子來吧。
庶長子。
又過了半晌,她又問:“是夫人抱走了?還是少夫人抱走了?”
月梢忙道:“是夫人。少夫人守了姨娘一整夜,姨娘生完,少夫人都睜不開眼了,回去的時候走路都飄。到下午才醒過來,先過來看姨娘。我們說夫人抱走了小公子,她也才知道的。”
“姨娘醒來之前,少夫人遣人過來說,夫人是怕姨娘休息不好,所以把小公子抱去照顧的。讓姨娘別着急。等翰林回來再說。”
“翰林……”馮洛儀如夢初醒,“翰林回來了嗎?”
月梢道:“沒呢,只說是暫時安全,還被關着。大人應該在想辦法了吧。”
馮洛儀又閉上了眼睛。
她的父親兄長也被抓起來過,然後就沒在見到了。如今父親和二哥,已經陰陽兩隔。母親和大姐追随了他們去。
小妹不知道流落到何方。
只她在沈家這跨院裏,雖活着,卻總找不到活着的感覺。
“姨娘,姨娘快別說話了。”婢子們瞧着她臉色不對,趕緊道,“先休息,先休息,莫為這些事傷精神。自有大人、夫人和少夫人呢。”
但馮洛儀不想躺着,她已經躺了太長時間了。
婢女們拿來大的引枕墊在她後背,讓她靠着。
馮洛儀覺得身上不舒服:“能不能擦擦?”
婢女卻拒絕了:“秦媽媽說,先忍這幾天,骨頭縫大開着呢。等恢複兩天,可以稍稍擦洗。但不能洗澡的。”
馮洛儀無奈,扯了扯被子,卻忽然指尖作痛。
舉起來一看,有一只手上崩裂了兩個指甲,有流過血的痕跡。
“指甲還痛嗎?”月梢問。
那崩裂的指甲已經給她修剪過了。
馮洛儀道:“還好。肚子痛。”
照香道:“肚子痛那沒辦法。秦媽媽說,得痛一陣子呢。”
馮洛儀點點頭。
但她忍不住擡起手,就着燈光看那指甲。
生育後麻木空洞的腦子慢慢回憶起了什麽。
有誰在她耳邊說話——
馮洛儀,換皇帝了你知道嗎?
你不能死為官奴婢。
你能行。
馮洛儀!
那是誰的聲音呢?并不熟悉。
因為見的次數太少。
逢五逢十才請安,但旬日是休沐日,她又會出門,便免去請安。
所以一個月其實才見三次面。
每次說兩三句話,便讓她回了。
馮洛儀擡起眼。
是她啊。
少夫人小殷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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